我到底在做什麼。
赫拉弗林透過巨大的雕花窗和翠綠爬藤看緩緩上升的朝陽,穿過他透明的軀體灑滿走廊。
和喬亞分開後,他在這兒轉悠了許久,不得不承認想再龐大的深綠宮裏找到被關押的梅利爾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從背後偷襲了一位熨報紙的男孩,可憐又不幸的侍從用不着更多的驚嚇,把奧利維亞和梅利爾居所的位置統統交代了。
前方緊鎖的宮門就是其中之一。
可就算找到她又怎麼樣呢?赫拉弗林在心裏反問自己,告訴她相信錯了人,告訴她他又一次沒能實現諾言,告訴她諾索斯當着他的面殺害了露娜,而他什麼也沒做。
喬亞説的對,他真的是懦夫。
“我會為了洛達赫去復仇,是的,我救過你們,但那是她的願望,而她被自己救過的人殺害……”喬亞嚥下他的憤怒,“你呢?”
我不想再見到他。赫拉弗林不敢和喬亞對視,他撇開頭,任由自責和愧疚將自己淹沒。
喬亞拋下他獨自離開了空蕩蕩的純白結社大廳,而赫拉弗林扭頭潛入了深綠宮——在「隱形術」的狀態下不會很困難,但他得在加冕前找到梅利爾,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
身後傳來嘈雜的聲響,為首的女官帶領四名護衞匆忙從赫拉弗林身旁掠過。她們聚集在門前,女官擺弄着手裏提着的油燈,微弱的火光顫巍巍地搖曳。
油燈?洛森菲爾德皇室不應該落魄到這種地步。赫拉弗林仰頭望向走廊頂板,法術形成的光芒高高掛起——「照明術」價格更高昂卻也更安全,除了經常需要法師來維護,但歐摩根家族不會缺這點材料錢。
護衞們畢恭畢敬地站成兩排,可他們的小動作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般恭敬。看上去年齡最小的護衞緊握着腰側的劍柄,他死盯着門縫,隨時準備迎接房間裏的洪水猛獸。
房門打開,力量的波紋順着門縫傾瀉而出,滲透了赫拉弗林的全身,走廊瞬間陷入黑暗,唯一的光亮只剩下女官手裏的那盞油燈。
推開門走出來的是梅利爾·歐摩根。
她瞧上去精神抖擻,着裝打扮上挑不出一點邋遢的毛病,軀體繃得筆直,彷彿一把隨時準備進攻的利劍,湛藍色眼睛下卻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真友善,全副武裝迎接我,這是我母親的命令還是親王的?”梅利爾冷酷又輕蔑地掃過面前的人,停在最後面的男孩身上——他仍緊緊握着能給他帶來安全感的武器,呼吸和心跳因為恐懼而變得紊亂。
梅利爾忽然出手,她比護衞更像舊經訓練的戰士,男孩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手裏的武器便落在了梅利爾手中。
“今天開始我就是洛森菲爾德的王,你怎麼敢拿武器對着我?”梅利爾隨手把劍拋向一旁,撞在牆上發出震響,“如果想要造反,僅靠你們幾個可遠不夠看。”
女官和護衞們齊刷刷地跪下,低下頭不敢面對梅利爾的審視和質問。
“要麼有更好的消息,不然一切都到此為止了,你們最好快點適應新的主人。”
目光和梅利爾在空中相接,赫拉弗林下意識地往牆邊縮了縮。她不應該能看得到我,赫拉弗林思索,除非「隱形術」失效了。
該死的。
他忽然意識到為什麼女官要換上油燈,奧利維亞為了關住她會魔法的女兒,在深綠宮各個地方都設置上了切斷與「魔域」連接的法術。
整片區域的魔法都在梅利爾開門的一瞬間失效,包括赫拉弗林的「隱形術」。
所以一切都到此為止了,這句話是説給誰聽的?你想要的就只是這些嗎?赫拉弗林遠遠盯着梅利爾,諾索斯臨走前最後那句話一遍遍在他耳畔迴響。
“走吧,帶路。”
似乎是厭倦了這場得不到答案的對視繼續下去,梅利爾先收回視線。她還是放過了他一馬,赫拉弗林不自覺繃緊的肌肉放鬆了少許,但還遠沒到可以放鬆的時候。
他得趕快逃出去。
隱身狀態下潛入宮和毫無準備的逃出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難度,他聽説部分職業的刺客會信仰特定的神明來達到更有效的藏身技巧,而不僅僅指望一個不可靠的「隱形術」。
瞧瞧他現在的狼狽模樣,法師們就喜歡創造法術來擊敗原先的自己。
赫拉弗林勉強還記得進來的路,但清晨的深綠宮更像從昏睡中甦醒的食人花,盛大的加冕禮和隨後的舞會更給這宮殿裏塞滿了人,顯然他不能奢望原路返回了。
前方和身側的走廊都有巡邏的護衞,而其中一隊馬上就要拐進赫拉弗林所在的位置。他後背緊緊貼近凹下去的門框,健壯的肌肉壓在雕花門板上,想欺騙過去簡直痴人説夢。
赫拉弗林的後背忽然一空,失去支撐點害得他一個沒站穩朝後翻了個跟頭,房門打開又關上,熟悉又戲虐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士兵們説有個金色瞳孔的混蛋混了進來,我就猜到是你,赫拉弗林。”
“諾索斯!”
赫拉弗林跳起身衝向他,被諾索斯靈活地跳到窗台側。他依舊得不到魔法的迴應,純憑肉體的力量,他懷疑自己這身肌肉能在影靈的骨甲下撐過幾回合。
“你為什麼會在這?”赫拉弗林質問。
“和你一樣,逃跑。”諾索斯裝樣環顧四周,“皇后殿下可不願意和影靈混跡太久。”
話音剛落,房門外又是一陣熙熙攘攘。
“該死,你的塊頭太大了。”諾索斯咒罵一聲,轉身踹了腳壁爐,粉刷成深灰色的活板門撬開了縫隙,他低下身子鑽了進去。
“你知道出去後我不會放過你。”赫拉弗林追在他身後説。
諾索斯半邊臉龐隱藏在濃濃的黑暗裏,骨甲和窗外的晨光在他漂亮的臉頰上投射出如妖異的光影:“隨便你。”
還有其他選擇嗎?赫拉弗林呼吸停滯了一瞬,隨後跟着諾索斯的腳步也衝進暗門。
以赫拉弗林的塊頭擠在狹窄的暗道裏選沒有諾索斯靈活,諾索斯甚至回頭瞧了他一眼,露出譏諷的神情。
赫拉弗林皺眉,沒忍住開口:“你又是怎麼知道這裏的?”
“皇后。”諾索斯一邊爬行一邊説,“當年露娜假死,奧利維亞也是用這條道把她運了出去。”
“對了,我忘記你們還是好隊友。”赫拉弗林的回答帶着刻薄和酸意,“露娜的遺體呢?希望奧利維亞不吝嗇給她一個體面的葬禮。”
“真不敢相信你還沒想明白,整個晚上你都在幹什麼?對着龍骨架祈禱嗎?”
赫拉弗林強忍着火氣,這份突如其來的脾氣只衝着諾索斯。他甚至來不及細想這句話背後的意思,雙目死死盯着諾索斯的後背幾乎要將他盯穿:“也許你願意屈尊降貴解釋一下?”
“你們這羣人類法師,每個人都把注意力放在「純白預言」上,卻無視更有趣的前奏「聖餐」。想想梅利爾最需要的是什麼?”諾索斯手臂頂着暗道頂板,靈巧地調轉方向,“血統,她必須證明她是奧利維亞的女兒,是歐摩根皇室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她沒有歐摩根的血統,”赫拉弗林半躺倒滑進低一層平台,“顯然奧利維亞並不介意。”
轉向後的通道比暗道寬敞許多,赫拉弗林和諾索斯加快前行速度,沒多久就到了盡頭。
“對奈爾·歐摩根卻是不可多得把柄。”諾索斯轉動盡頭的門把手,卻僅推開一條縫隙,他轉過身面向赫拉弗林,“還記得「聖餐」儀式的效果嗎?可以讓進食的人類段時間擁有妖精的特質,如果説不僅僅是‘施法’的特質而是從個性到血脈完全意義上的替換,如果不僅僅可以讓人類變成妖精而讓人類變成另一個人類呢?”
“你是在暗示……”赫拉弗林咬緊牙關,他的肌肉忍不住的顫抖,難以壓制關在大腦深處的恥辱和痛苦侵蝕他的意志,擠壓着頭骨咯吱咯吱的響,“奧利維亞……吃了露娜。”
“是明示。”
諾索斯對着赫拉弗林露出了漂亮的笑容,他居然還微笑!在犯下如此惡劣的罪行之後!
“你真的是很天真,不是嗎?你們人類的社會隱藏了那麼多有趣的謀殺,我不過是在最後幫了露娜一個小忙。厄裏非斯在上,我怎麼會錯過那麼美妙的死亡計劃!”諾索斯的瞳孔裏閃爍着瘋狂,“她只要讓我帶走她的屍體,用「亡語」問出「聖餐」的儀式步驟,奧利維亞自然而然就成了梅利爾血脈上的母親。你瞧,露娜想要梅利爾登上王位,奧利維亞也想要梅利爾登上王位,我那小小的謀殺只不過是露娜施捨的邊角料而已。”
“……閉嘴。”
“而你的梅利爾同樣渴望登上王位!赫拉弗林,你當真沒有想過如果「純白預言」必定會發生,如果她真的愛上了露娜,梅利爾從來沒有預設過她的親生母親究竟是誰?”
“我讓你閉嘴!”
赫拉弗林對諾索斯那可惡的嘴臉揮拳,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撞開薄薄的木板門,滾到濕淋淋的草坪上。
與昨日的晴朗不同,烏雲壓在深綠宮的尖頂,細密的小雨毫不客氣地覆蓋天幕,沒給洛森菲爾德的新王留一點面子。
魔法回到赫拉弗林的身體,雷霆和滾滾黑暗交織,純粹魔力的釋放和雜亂無章的打法。粗糲又堅硬的外骨甲痛擊他的肌肉,影靈宛如一把鎖在劍鞘裏的利刃,與赫拉弗林的龍類強化招招碰撞。
“發泄夠了嗎?”諾索斯擋開赫拉弗林的進攻,左臂被雷電劈得鮮血直流,右臂的骨甲抵住赫拉弗林的下顎,猛地收腹提膝把人壓在身下。
影靈的眼眸裏也染上了憤怒,他揪住赫拉弗林的衣領低吼:“好戲落幕,我跟你從來不是一路人!”
他不想聽他説這些。赫拉弗林怒視着他,臉頰卻傳來股温熱,諾索斯突然吐出一口鮮血,卸掉渾身力量癱倒在赫拉弗林身上。
空曠曠的草地上憑空出現兩個人影,為首的女人捏碎水晶杯,猩紅的血液順着指尖流落。
“這多少就有點名不符實了,獵法人赫拉弗林·登德拉岡,本來指望你能直接拿下影靈,看來是我期待太高。”
赫拉弗林面色不善地盯着她的一舉一動,抱住諾索斯護在身後。他曾在通緝令上見到這張面孔,在獵法人的狩獵名單上久居高位。
法師殺手——扎莫伽·雷恩。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5aoSz1c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