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時羽只看了關前一眼,便已把心中那條路理順。
他不再多說廢話,只將眾人喚近,:「既明先上。你是齊地學宮出身,身上有傳符,這一關第一句話只能由你開。」
田既明微微點頭,神色不變,只將外氅下擺理了理,讓自己那副齊地儒生的氣更穩一些。
趙時羽又看向石伏,道:「你當車夫。」
石伏原本眉頭一擰,像是嫌這安排憋屈,低聲罵了句:「老子這副樣子,倒真像替人趕了一路車的。」他立時翻身坐上車前轅木,將刀掩進舊氅之下,又故意把肩背壓得沉些,多了幾分風塵與疲憊。
「白函,跟班。」
白函整個人縮進車側陰影裡,像個跟著主人趕路跑腿的小廝,眼神卻仍亮,隨時都能從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先看見哪裡不對。
趙時羽最後才看向阿溍與車內。
「你守車。檀兒,別出聲。」
簾後極輕地應了一聲。阿溍則只是用力點頭,便將車簾又放低了半寸,把車中光影壓得更暗。檀兒知輕重,到這一步,連探簾再看一眼的心思都收住了,只把自己整個人藏進了車廂最深處。這時候,她不露聲色,便是幫了最大的忙。
田既明先行一步,牽著馬,帶著車,順著那條緩慢挪動的人流,往關前木柵處靠去。
越近關口,關兵喝令與人聲交纏之氣便越重。夯土牆下站著的幾名趙卒面色都冷,手中長矛橫在一旁,只是那種日日照規矩篩人過關的沉硬,反而比大聲吆喝更叫人不安。
輪到田既明這一撥時,一名關兵果然上前半步,先看車,再看人,目光在石伏那一身車夫打扮與白函那副小廝模樣上掠過,最後落到田既明身上,冷冷道:「哪裡來的?」
田既明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那枚傳符,雙手奉上,語聲平穩:「齊地學宮門下,借道西來,今欲東返。路上多阻,至此請關。」
那傳符不大,形制卻不俗,邊角磨得發亮,一看便知不是隨手造出的假物。那關兵先前還是一副照常盤查的冷臉,待見了這東西,眉頭果然微微一動,手雖未立時去接,語氣卻到底沒了方才那股對尋常流民、逃戶可隨意壓下去的狠勁。
他身後另一名年紀稍長些的隊正模樣人物也朝這邊看了一眼,沉聲道:「拿來。」
田既明便將傳符遞了過去。
那隊正接在手中,借著木柵邊的火光翻看了兩面,眼神明顯更沉了些。他卻也並未因此就立刻讓路,只把傳符還回田既明手中,目光重新在幾人與車上來回掃了一遍,方才道:「學宮門下,怎走到這般地步?」
這一句,已不是純問規矩,而是試探了。
趙時羽在旁聽得分明,心知這第一步算是撐住了,可眼下這名隊正雖仍冷著臉,卻到底給了他們一個開口自辯的口子。
石伏坐在車前,手裡牽著韁,眼皮半垂,像個被一路風吹日曬磨得沒了脾氣的粗漢,實則背後早已微微繃緊。白函則低著頭,一副不敢多看關兵的小廝模樣,眼角餘光卻已將這木柵前外內兩重站位、左右兩側換步節奏都收進了心裡。
而那隊正,雖不曾立刻粗暴壓人,態度卻依舊緊,像一張已經拉開半寸的弓,尚未鬆,也尚未放。
田既明尚未開口,趙時羽已往前半步。
這一步不快,也不搶,卻恰恰好把那句將起未起的盤問接了過來。像是田既明那枚傳符只替他們撐開了說話的口子。
趙時羽先拱了拱手,語氣平平,不卑不亢:「軍爺見笑。我等這一路走得狼狽,非是行藏可疑,只是道上多阻,才拖成這般模樣。」
那隊正盯著他,眼神仍冷,並未因這幾句尋常話便鬆下來,只道:「我問的是來歷。」
趙時羽點了點頭,像是早料到對方不吃這種含混之詞,便將聲音再壓穩一分,道:「我等與清渠藥商景辭先生有舊。此番東去,原是替景先生跑一趟腿,送些口信,也順路帶兩個人過境。」
他說到「景辭」二字時,語氣不重,卻極清楚。
像一枚石子,輕輕投進了水裡。
那隊正臉上神色果然微微一變。
變化不大,只是眼皮略沉了沉,目光也不再只停在趙時羽身上,而是先往田既明手中的傳符掃了一眼,又往石伏那車上帶了帶。可這一點極細微的變動,已足夠讓趙時羽心中一動——景辭這名字,果然不是白報的。
邊地關道上的人,最怕的不是明裡的官,而是那些來路不顯、卻在藥、糧、傷兵、舊軍與行路人之間都搭得上幾根線的人,景辭正是這等人物。你未必見過他,卻多半聽過;你未必與他說過話,卻不敢斷言自己將來便不會求到他頭上。
是以那隊正雖未明說,眼底那一線審慎卻已更深了。
他身後那年長些的關兵也把目光投了過來,像是重新掂量起這一撥人來。若是尋常過客,頂多也就是報個鄉里、說個做什麼買賣;如今卻牽出個景辭來,事情便不再只是關前驗人這麼簡單。
那隊正沉了片刻,終於道:「景辭先生的人?」
趙時羽不立刻把話說滿,只順勢應道:「不敢說是先生的人,只是舊日承過景先生幾分情,這一趟,算替他跑腿辦事。若軍爺在邊路行走得久,想來也聽過這名字。」
果然,那隊正沒有立時駁他。
此时,關前人潮仍在往前擠。
後頭已有旁的行旅在催,在問,在抱怨何以這一撥看得這樣久。那隊正卻像沒聽見,只盯著趙時羽,半晌才又慢慢道:「既是替景先生辦事,路引、貨契、同行幾人來處,總該說得明白。」
這話一出,趙時羽便知,景辭這名字果然替他們換來了「不敢立刻壓死」的一層遲疑,卻還遠遠不夠讓人直接放行。
那領頭小吏將趙時羽上下又看了一遍,眼中那點遲疑終究沒有散盡,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壓著,越發顯得冷。
他不再與趙時羽多費口舌,只淡淡道:「既說得清來路,便更不怕查了。」
這一句話落下,便像一根木楔,猛地釘進了先前好不容易撐出的那道縫裡。
話音未絕,他已抬了抬手,示意旁邊兩名關兵上前。一人持矛壓住車側,一人則直接朝車簾那邊伸手,顯是要先把車裡的人與物都看個清楚。
趙時羽心中一沉。
他此刻最忌的,正是這一下。
若退,便等於自己認了心虛;若硬攔,則景辭的名字、田既明的傳符,連同前頭撐起來的那點分寸,便都要立時崩開。到那時,這關前木柵就不是一道可鑽的縫,而會變成真正的網。
他不能退,也不能攔。
所以他只是往前半步,擋得不明不白,語氣仍穩著,道:「軍爺,車裡不過是隨行之人與幾件藥物,這一路顛簸,人都病怯,若無要緊——」
「閃開。」那小吏已不想再聽,聲音一冷,手中鞭梢甚至已點了點車轅,像是下一瞬便要自己上手。
石伏坐在車前,臉色已沉得像鐵。
白函眼角也冷了下來。
便在這一瞬,流民長隊那頭,忽然有人尖聲叫了起來。
「偷東西了——!」
這一嗓子來得極突兀,也極刺耳,像有人硬生生在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裡猛地澆下一瓢滾油。原本擠在關前的人潮便亂,此刻被這一聲一扎,立時有好幾撥人同時回頭。有人本能去護包袱,有人去看自己的車,有人則往那叫聲來處張望,連關兵也不由自主偏了偏頭。
趙時羽眼神一閃,尚未看清那頭究竟出了什麼事,緊接著便聽見另一聲更大的動靜。
是一匹馬驟然驚了。
那馬也不知被誰撞著了,還是腳下踩了什麼,忽地一聲長嘶,前蹄猛揚,整個身子硬生生從人堆邊緣橫衝出來。牽馬的人驚叫一聲,韁繩脫手,那畜生便像瘋了一般直朝關柵這邊撞來。
它身後還拖著半截繩套與破包袱,所過之處,流民、商旅、車轅、籮筐一齊亂翻,有人被撞得跌坐在地,有人抱頭逃開,哭聲、罵聲、驚叫聲瞬間便炸成了一片。
「攔住它!」
「讓開——!」
「我的車!」
關兵那頭立時也亂了。
原本要掀車簾的那兩人本能地一回身,其中一個甚至被旁邊驟然擠過來的人潮撞了個踉蹌。那匹驚馬已衝到木柵前,狠狠撞在側邊柵木上,只聽一聲沉悶暴響,木柵雖未全翻,卻也被撞得歪出去半截,連帶旁邊那排等著盤查的車馬隊伍一齊跟著晃了起來。
而是整道關前排了許久、壓了許久的人潮,終於被一聲驚叫、一匹瘋馬和那一下木柵震動攪得徹底失了節。原本還勉強排著的隊伍一下子全散了,有人趁亂往前擠,有人為護著自己的包袱與孩子往旁邊倒,還有幾輛本就靠得太近的破車被這股亂勁一帶,車輪一歪,幾乎壓到人腳上去。
趙時羽心頭猛地一亮。
不是因為這亂來得巧,而是因為它亂得太準——準到像一把刀,在最要命的一刻,恰恰斬在了這一關最緊的那根弦上。
他沒有絲毫猶豫,低喝一聲:「走!」
這一聲不大,卻像一道暗號。
石伏胸中那口早壓不住的氣終於找到了落處,整個人先是猛地一拽韁繩,把車頭硬生生帶偏半尺,正好避開了那個要上前掀簾的關兵,隨即口中罵了一句,裝得活像是被亂勢逼急了的粗車夫,一鞭抽在馬臀側,驅著車就往前那道被人流擠開的縫裡硬切。
關兵原本還想收住局勢,可人一亂、馬一驚、木柵一歪,再加上前後本就堵滿了想過關又過不去的人,誰還分得清哪一撥該攔、哪一撥該放?那小吏厲聲喝了兩句,聲音卻轉瞬就被更大的喧嘩吞了。待他再一抬頭,趙時羽這一車人竟已被一群驚亂的流民和商旅裹著,順著那半歪的木柵縫裡,硬生生往前推出去了兩丈。
直到腳下的土色微微一變,眾人才真正知道,自己是過來了。
趙境那頭的木柵、夯牆、喝令與亂聲,仍在身後翻滾著,像一鍋被猛然攪亂的渾水,尚未來得及重新沉下。可他們這一車人,連同幾個被人潮裹挾著往前撲的流民與商旅,已硬生生被推出了那道關隘,踏進了魏境這一邊較為開闊的荒地上。
石伏先是死死勒住車,再重重吐出一口氣。
那一口氣裡有血味,也有一路憋到此刻才敢真正放出來的悶勁。他回頭罵了一句極低的粗話,像是把方才在關前壓住的火一併罵了出去,隨即才抹了把臉,道:「總算他娘的過來了。」
太巧了。
巧到不像天意,也不像真有誰只是碰巧在關前丟了東西、驚了馬。
白函心裡起了疑,卻沒立刻說破。
因為他知道,趙時羽多半也已想到了。
果然,趙時羽此刻雖站在車旁,神色卻並無真正脫身後的鬆快。他望著身後關隘,那雙眼比先前在關前更沉,也更冷。這一關過得太險,卻也太順了些——順得不像順,倒像有人故意在最該亂的地方,把局替他往前推了一寸。
他忽然抬頭,目光越過那道木柵、越過仍在亂著的人群與兵卒,落向更後方一帶起伏不大的荒坡。
就在那裡。
暮色將盡未盡,坡上草木稀疏,風把幾道殘枝吹得斜斜晃動。就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坡脊上,一道人影極淡極快地掠了過去,那身形太熟,那股走路時不沾地似的輕,那種明明在暗處,卻偏要在你眼前掠過一下的做派,也太熟了。
趙時羽心頭猛地一震。
前頭還只是疑,此刻那疑卻一下子有了名字,有了面目,也有了那種在邯鄲夜巷與清議堂暗影裡曾一再掠過他心頭的冷烈意味。
風晚。
他望著那荒坡,目光一時竟未收回。
可坡上那道影子只是晃過一下,便再無蹤跡。像她原本就不是為了見他,只是故意讓他看見——看見她來過,也看見她仍在暗處走著自己的那條線。
石伏見趙時羽忽然不動,不由順著他目光往後望了一眼,卻只看見一片荒坡殘草,不由低聲道:「看什麼?」
趙時羽這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聲道:「沒什麼。」
風從魏境這一側吹來,較趙地那頭更乾,也更空。身後關隘仍舊人聲雜亂,木柵、長矛、哭喊與喝令未歇;身前卻已是另一片土,另一條路。
而趙時羽心裡很清楚——這一次的關,过得着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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