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流民一退,整片小集反而比先前更靜了。
只是那幾堆原本勉強替人留住一口夜裡活氣的火,此刻映著灰地上的血,便顯得分外刺眼。兩具屍體橫在火邊不遠,一具伏倒在破車殘轅旁,後頸處那道傷口已不再滲得那樣急,。夜風一吹,血腥氣便在野菜薄粥與煙灰氣裡散開,淡淡地壓在人鼻間,揮之不去。
營中那些流民,竟一時誰也不敢先開口。
那幾個先前縮著烤火的人,更是一個比一個縮得深,像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塞進夜色裡,免得被誰順手也記上一筆。便是那斷臂老兵,此刻也只是橫刀坐著,目光沉沉,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趙時羽的視線,則落在那站在火邊的男子身上。
此人方才出手時,竟似全不費力。到了此刻立定不動,整個人卻又像忽然沉了下來,不顯山,不露水,若不是手中那枝短刃尚未收起,刃口處還有血珠順著寒光一點一點往下滴,幾乎讓人難以把他與方才那幾個起落間連殺兩人的狠手聯在一起。
那短刃不長,樣式也尋常,卻在他掌中顯得格外冷。不是兵器本身冷,而是那種沾了血後仍不躁不亂的冷,像主人根本不把方才那幾條命當成什麼值得提氣的事,只是該出手時出了手,該停時便停下來。
趙時羽看了片刻,終究還是上前半步,抱拳道:「方才多謝閣下出手。」
他這一禮,不重,也不低,恰到好處。
因為對方確是救了他們一局,這聲謝理所當然;可趙時羽也清楚,這人來得太巧,出手太準,絕非真如江湖說書人口中那般,單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故而這一謝,只謝眼前,不問其後。
石伏仍站在車前那一線,手中刀雖已略略垂下,眼裡的戒意卻半分未退。那一張粗礪面孔在火光裡顯得格外硬,像一塊剛從血裡撈出來的舊鐵。若說趙時羽那一謝是留分寸,石伏此刻這一眼,便是替這分寸再守上一層。
車中,檀兒顯然也被方才那陣短兵聲驚得醒透了。
車簾後傳來極輕的一點動靜,像有人終於忍不住想看外頭情形。那簾角方才微微起了一線,阿溍已先一步抬手按住,低聲道:「別看。」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很堅決。
檀兒在簾後沒再動,只那一瞬掀起的微光,已足夠讓人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惶與不安。阿溍的手仍按在簾上,整個人則側了半步,將車廂擋得更嚴實些,彷彿外頭這堆火、這地上的血、這兩具屍體與火邊那個短刃未收的男子,都不該叫她先看見。
那陌生男子這才抬眼。
他看了看趙時羽,目光又掠過石伏與白函,最後在車簾那邊稍稍停了一瞬,卻也僅止於一瞬,隨即便收了回來。火光映著他的側臉,照見一道很淡的舊傷痕,自耳後斜斜隱入衣領,像多年風塵裡留下的一筆。
整個人站得不緊不慢,既不因這一聲謝而顯得熱,也不因石伏那一眼而顯出半分火氣,只像仍立在自己的那口氣裡,並不急著與誰多說一句。
夜風捲過,短刃上的血珠終於墜落,滴在灰地裡,沒了聲音。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2fauzf7gV
趙時羽見他並無多言之意,心中那點原本欲順勢再問一句「閣下何以在此」的念頭,便也壓了下去。
江湖路上,肯在刀下伸手的人未必多,可既已伸了手,仍不肯把自己說明白的人,卻更不能逼問。況且眼下火邊血跡未乾,假流民雖退,誰也不知夜裡還有沒有第二撥眼線貼上來。此刻最不宜做的,便是把一句謝意拖成一場細談。
他略一遲疑,終究只再拱了拱手,道:「既如此,敢問閣下高姓。」
這一句問得很平。
不是盤根問底,也不是故作親近,只是江湖路上既已受人一刀之助,總不該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那陌生刀客聞言,目光自地上那兩具屍體間抬起,看了趙時羽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掂量,這名字值不值得留。可那掂量也只是一瞬,隨即便散了。他並未繞什麼彎,也未報什麼假號,只平平道:「沈過川。」
三字出口,既無份量可炫,也無來歷可追,像一塊石子落入水裡,只在火邊這點夜色中起了極輕的一圈波。
石伏在旁聽著,眉梢動了動,卻沒說話。
趙時羽正待再說一句,沈過川卻已先把話截住了。
他垂眼看著掌中短刃,隨手在一旁破布上抹去刃口血跡,語氣平淡得近乎隨口:「今夜順手。」
頓了頓,又補了半句:
「不是專為你們。」
這兩句一出,火邊幾人心中便都亮了一亮。
趙時羽原也未真信他是單為自己一行人而來,眼下這樣說破,反倒更像真話。因為此人若真是衝著自己這邊,方才便不會在火外伏得那樣沉,等到假流民徹底露底才一刀斷勢。他既說不是專為你們,那便多半是——這批人,也在他要看的線上。
石伏聽了,鼻間低低哼了一聲,像是對這種話半信半不信,卻也不得不承認,總比那些滿嘴仗義、轉身便求回報的人強些。白函則眼神更淡,因為他原本就看出沈過川出手有針對性,並非見勢不平那般簡單。
果然,沈過川話音方落,便不再理會眾人,徑自俯下身去,翻看起地上其中一具屍體。
那屍體仰倒在灰地裡,胸口還在往外滲血。沈過川先摸衣襟,再探腰側,最後兩指探入那人內衫與皮帶之間,竟自一處極隱的夾縫裡撚出了一樣小物。
火光映去,只見那東西不過指節大小,似金非金,似銅非銅,邊角極薄,像是一枚特製的扣片,又像哪種記號的一角。尋常人若不細搜,根本不會留意它竟藏在這等地方。
沈過川看了一眼,眉眼間神色沒有明顯變化,只是那一瞬的靜,反倒比方才出刀時更叫人心頭一緊。因為他看得懂。
他不僅知道這東西該從哪裡找,還知道找著了意味著什麼。
白函的目光立時便落到了那小物上。
趙時羽也看見了,卻沒有開口。因為他很清楚,此刻若問「那是什麼」,沈過川多半不會答;而沈過川既然當著眾人的面取走它,便等於已把一句話說得很明白——今夜他斷這場勢,不只是替他們解圍,還是在追他自己那條線。
沈過川將那小物收入袖中,連遮掩都懶得多做,只站起身來,神色依舊平平。
火邊一時無人再說話。
趙時羽心裡卻已更定了一層:此人幫了忙,可這份相助,並不是結交;他留下名字,也不是交底。真要緊的東西,已被他收進袖中,不在言語裡。從此往後,若路上再遇見,多半不會是偶然。
夜風再起,吹得火苗微微一斜。
地上的血、屍體旁的灰、沈過川袖中那件不知名的小物,還有他那句「不是專為你們」,便一同落進了這一夜未盡的餘燼裡。
沈過川站在火邊,身上那股方才斷勢殺人的冷意,一併斂回了衣袍與夜色之中。可越是如此,越叫人看不透他。像這人根本不是來參與這一堆火的,只是在半途路過,順手把該斷的一刀斷了,接著便又要往他自己的路上去。
他目光掃過趙時羽、石伏、白函,又往那車邊極淡地掠了一眼,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乾脆得很:
「今夜這一撥,不會是最後一撥。」
趙時羽心中微微一凜。
沈過川卻不等他接話,只又道:「死了人,味就重了。這地方待不得,若還想留命,趁夜走。」
這兩句話,沒有多餘解釋,也沒有故作高深的餘地。像是他既已看清眼前這局,便只把最要緊的兩點扔下來:一,追索未斷;二,這堆火已不能再留。
石伏皺眉道:「你知道他們是哪一路?」
沈過川聽了,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既無不耐,也無解答,像石伏問的本就是一句不必回答的話。半晌,他才淡淡道:「知道太多,未必活得久。」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該走便走,別等第二口刀落下來,才想起後悔。」
這一句落下時,火邊幾人心中都已明白——他是在警告,卻也只肯警到這裡。
趙時羽拱手,道:「今夜承情,日後若有——」
話未說完,沈過川已微微抬手,像是懶得聽這些場面上的話。他既不說「不必」,也不說「來日再見」,只轉身一步踏出火圈,身形便似融進了旁邊半塌的棚影與夜色交界之處。
再下一瞬,他已越過那兩輛破牛車,衣袂在風裡只輕輕一掠;第三步時,人已到了更遠些的荒坡暗處,背影一晃;待眾人定神再看,眼前竟只剩夜色沉沉,哪裡還有他的人。
真如來時一般,三晃兩晃,便不見了。
石伏怔了怔,這才低低啐了一聲:「這算什麼人?說走就走,連口氣都不給留。」
話雖這樣說,眼底卻明顯還帶著一分尚未散盡的驚色。
因為直到沈過川真消失在夜裡,他才真正意識到,方才那一場火邊短兵裡,他們撞上的不是尋常過路客,而是一個真正走邊路、過江湖、來去都不在旁人掌中的人物。
趙時羽則站在原地,望了那片黑暗一瞬,終於把心神收了回來。
沈過川這一來一去,快得像一陣夜風,留下的卻不只是那個名字,還有一股更冷的意思——這一夜,還沒完。若這批假流民真有來路,有同夥,有線,那麼地上這兩具屍體與這片血味,只會把更遠處的目光引來。
想到這裡,他眼神一沉,低聲道:「別愣了,動手。」
石伏最先回神,低低應了一聲,人已走向那兩具屍體。他這人向來不喜這等善後活計,可到了此刻也沒半句廢話,只彎腰先把那個後頸中刀的拖起來,往營地外陰處帶。阿溍也立刻從車邊過來,與石伏一同拖另一具。兩人動作都很快,也很乾,顯然都明白這不是計較嫌惡的時候。
田既明也不閒著,他先去與那守鍋老婦和小商販低聲說了兩句,又摸出幾枚小銅貝與半包乾糧放下,算是替今夜這場亂留下點不至惹人怨的交代。
檀兒在車內終究還是掀起了一點簾角。
這回阿溍沒有再攔得那樣死,只低聲道:「快收拾了,咱們要走。」檀兒看見外頭火光搖搖、石伏與阿溍拖屍、白函蹲在地上處理血痕,臉色愈發白了兩分,卻沒有出聲,只把簾子又放了回去。她已明白,這一夜這一站,已經結束了。
趙時羽則把目光從營地裡那些縮著、躲著、默默看著的人影上一一掃過,心中愈發清楚:這堆火再也不是方才那堆火了。死過人、見過刀,又有不知何處來的江湖客插手過,無論營中流民嘴上說不說,這地方都已不再適合他們停下來熬到天亮。
石伏把手上血蹭在一片枯草上,低聲道:「屍體扔到坡後去了,血味還壓得住一陣。」
白函也起了身,道:「火邊痕跡差不多了,但沈過川說得沒錯,再拖下去,第二撥若真摸來,咱們就不好走了。」
田既明抬眼看了看天色,夜還深,卻也正因深,才適合再動身。於是他只平平道:「既然要走,便別等人真正貼上來。」
趙時羽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沈過川留下一句警告,像一道未明說破的刀痕,逼著眾人重新上路。趙時羽站在車旁,抬眼望向那片沈過川消失的黑暗處,只覺這位只留其名、不留來路的過客,像把真正的江湖,先一步帶到了他們面前。
而他們,也只能朝那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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