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邯鄲城東一帶卻不是尋常的靜。趙時羽、石伏、白函三人貼著暗巷而行,衣角不揚,步落無聲,沿著白函早前探熟的偏路,一路潛近洗墨池外圍。
愈是接近,趙時羽心中那股沉意便愈發分明。遠處書院一帶,竟看不見預想中的火把成列,也聽不見兵甲奔走的喧嘩,只有零零落落幾點火色,像夜裡將熄未熄的鬼眼,散在前街與牆外轉角。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頭發冷。
石伏伏在一段矮牆後,探出半邊臉往前望去,壓著嗓子道:「前街封死了。」趙時羽順他目光望去,只見原本通往書院正門的那條街面,黑沉沉地橫著兩列人影,外圈不甚密,內裡卻隱見槍鋒偶爾映出冷光。
那些人不動時幾與夜色融成一片,偶有換步,也只是一人側身、一人補位,前後銜接得極穩。那不是尋常城衛巡防的散亂站法,而是有章法、有節拍的佈列。
可趙時羽只看了幾眼,心中便已生出不對。太靜了。那些斷續出沒的人影,既不像巡走,也不像守望,反更像故意露給人看的活口。若有人此時自書院內倉皇突圍,十有八九,便會朝那幾處看來最鬆的側巷鑽去。
白函已蹲了下去。
月色不顯,他卻像能從暗裡把整條巷子的骨頭都摸出來似的,手指先在牆根一抹,又移向地上兩道極淡的輪痕。片刻後,他又伸手摸了摸一處牆皮剝落的裂縫,低聲道:「繩痕還新。」石伏皺眉道:「牆上?」白函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卻有一種釘子落木般的冷定:「有人白日就上過屋。」
趙時羽目光微凝,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去,只見那兩側屋簷伸出得極深,正好壓著巷口,若真伏了弓手,自上往下,一箭便可封死半條路。而巷口本就窄,兩人並行已嫌擠迫,一旦後頭再有追兵驅趕,前頭再遭箭壓,莫說整隊衝出,便是一人稍亂,後面也要全數堵死。
更要命的是,那條巷子出了第一個轉角後,前方竟有一小段全無遮蔽的直路,像有人刻意將沿路能拆的木架、草棚都清走了,只留下赤裸裸一截空地。這已不是疏漏,幾乎是赤裸裸的引誘。
白函又往旁移了兩步,蹲在另一處牆影下看了半晌,忽地冷笑了一聲,道:「前街是真封,兩側是假鬆。這一手佈得倒不俗。」
石伏聽得心頭火起,低低罵了一句:「娘的,這是要把人往裡趕?」白函抬起頭,眼神在暗裡像刀尖一樣發亮,緩緩道:「不是趕,是餵。」他伸指虛虛一點前方那條看來最薄弱的側巷,道:「那不是活路,是送命路。」
一句話落下,連石伏也沉了臉。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3gdb4WBoG
趙時羽沒有立刻動。
石伏已是半蹲之勢,掌心壓刀,身上那股多年戰陣裡養出的狠勁,像一張繃到極緊的弓,只等他一句話便要彈出去;白函則仍伏在牆影下,像是在黑暗裡替眾人找一條真正能活的路。
可趙時羽只是靜靜立著,背貼殘牆,眼神從前街移到側巷,再由側巷掃向院牆外那幾處不甚起眼的暗角,最後又落回洗墨池那片沉沉無聲的屋脊上,心念轉得極快,卻愈轉愈冷。
他抬起手,朝前街那片最沉的黑影虛按了一下,又點了點左側那條看似鬆動的巷口,低聲道:「前街是真封,假路在左。右側牆外兩處暗角,弓手未必多,卻是看眼。」石伏聽得一震,沒想到他只立了這麼片刻,已將外圍脈絡摸出大半。
白函則偏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卻未多言,只點了點頭,道:「不錯。若先斷眼,再亂側線,裡外才有轉挪的餘地。」
趙時羽聲音仍壓得極低,卻已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白兄,你看路,不碰假口。先替我找兩個點,一個是能翻牆入院的活點,一個是能讓他們以為我們要走假路的疑點。若可動手腳,便在翻牆點後兩丈內做一道落瓦,再在假路口留點痕跡,叫他們的眼先亂。」
白函一聽便明白過來,嘴角輕輕一挑,道:「你要他們先看見錯的地方。」趙時羽道:「夜裡人最信第一眼。只要有人回頭去盯那條假路,牆上牆下就都會慢一線。」白函不再說話,身形一矮,已像一抹融進牆影裡的水痕般滑了出去。
他隨即轉向石伏,道:「你帶來的人呢?」
石伏朝後頭暗巷一招手,兩條人影便無聲貼了上來,另有一人原本伏得更遠,此時才從一處坍牆後緩緩現身。二人衣著都雜,像尋常夜裡行走的販夫或舊卒,可一靠近,身上那股壓得極低的殺伐氣便藏不住了。
趙時羽目光掃過二人,見他們雖年歲不一,身形也各有高矮,可一落到石伏左右,站位竟自然得像早練過千百遍似的。
一人在巷口偏左,正好護住轉角死角;一人在後半步,既能補石伏身前空隙,又能照應後退之路;最後那名年紀較長的老兵則根本不朝前看,只略略側身,眼角餘光卻將另一側牆頭與身後退處一併收了進去。
那名年紀稍大的老兵只朝趙時羽微微頷首,低低說了一句:「巷窄,好守。」便再不開口。簡簡單單三字,卻比一堆豪語更有分量。趙時羽心知,今夜若真在外圍碰上第一波衝鋒,能替自己把這口氣頂住的,不是任何權術與算計,而正是這幾個從死人堆裡鑽出來的人。
他不由再看石伏一眼。石伏這人平日粗,怒時更像一柄出鞘重刀,可到了這等要命關頭,反比許多自詡機敏的人更可靠。
趙時羽再不遲疑,低聲分派道:「白兄破眼、找路,我入院。石伏,你帶人守外線,不求衝開,只求接應。若外圍先動手,便替我頂住第一波,逼他們以為我們仍在牆外纏鬥。只要能替我爭半盞茶,院裡的人就可能多一條路。」
白函此時已自另一側牆根探回半個身位,低聲道:「東牆後有一段矮處,竹影重,可翻。屋簷下我先替他們留個響。左巷那邊我也動一動,夠叫牆頭的人多瞟兩眼。」趙時羽點了點頭,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MGTQkkym
白函的身影方自東牆下那片濃重竹影間一掠而過,便聽得極遠處、又似極近的一聲短促示警,像有人以指節輕叩竹木,只一下,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冰刃劃過夜氣。
趙時羽心中陡然一沉,低喝道:「伏下!」
喝聲未落,牆頭已有箭落。
三支勁箭先後破空,竟像早算好了人會往哪裡伏、哪裡退、哪裡借牆角避勢,第一支直釘白函原先落足之處,第二支斜切側巷轉角,第三支則更毒,幾乎貼著石伏頭頂飛過,硬生生把他原欲前撲的一步逼了回去。
箭鏃擦過牆面,火星倏閃即滅,碎石屑簌簌灑落。
石伏低罵一聲,人已反手將身旁一名老兵往後一扯,自己則借勢橫移半步,背脊重重貼上牆根。就在他身形方定之際,巷口那片原本沉黑不動的夜色忽似有了骨頭,兩列新軍甲士自暗處壓了出來。人數不多,前後不過七八人,卻分得極穩,前列持短槍與圓盾,後列則刀槍錯落,步步緊逼。更外圍些的地方,隱約可見城衛刀鞘與矛尖的冷光,並不急著前壓,只把退路與外巷死死封住,像一圈慢慢收攏的鐵箍。
趙時羽只一眼,便知馮絕今夜果然不是來亂拿人的。
白函剛自牆下一滾而回,肩頭衣襟已被箭風撕開一線,卻仍不忘低喝道:「東牆能翻!但要有人先把這口氣頂住!」
石伏聞言,眼中兇光驟盛,反手拔刀,刀身卻不揚起,只低低壓在肘側,貼得幾乎與牆面平行。
他身旁那兩名老兵,竟連一聲應都沒有,便已各自落位。左側那人短刀反握,整個人斜斜倚牆,專等來敵踏入三步死距;右側那人乾脆半蹲下去,一手撐地,一手扣住腰間短匕,姿勢難看得近乎猥瑣,卻正把下盤與中線都藏得乾乾淨淨。
這便是戰陣裡活下來的人。
新軍第一列已壓到近前,前盾一沉,後槍便從盾沿之上毒蛇般探出,並不直取咽喉,反先紮膝、刺腹、封肩,明擺著是要在窄巷裡先亂你身法,再趁勢整列推殺。石伏暴喝一聲,竟不退反進,一步搶入槍勢將滿未滿的那一線空隙裡。他這一步踏得極凶,卻又凶得極準,正是對方長槍最難發力的半尺死位。
只聽「鏗」的一聲暴響,他刀背橫掃,硬生生將最前頭那枝槍桿壓向牆面,槍身被磕得彎出一道危險弧度。與此同時,他左肘已順勢撞出,重重砸在持槍新軍的面門上。那甲士悶哼一聲,面甲下頓時噴出血霧,整個人還未倒下,石伏膝頭已如鐵錘般頂進他小腹,將他連人帶盾撞得往後一歪,頓時把整列前推之勢撞出了一個缺口。
「別退!」石伏厲喝如雷,震得窄巷嗡嗡作響,「巷子窄,他們人多反轉不開!」
喝聲中,左側老兵已動。
老兵手腕一絞,整個人順勢貼上對方身側,竟以肩膀將那人往後一擠,同時反手奪住另一枝探來的槍桿,往下一帶。
後頭那名半蹲的老兵則在這一瞬猛然前撲,低得像條夜裡竄出的瘦狼,一匕直割來敵膝彎。甲士腿上一軟,槍勢頓散,尚未來得及發出慘叫,老兵已借勢上身,肘尖狠狠頂進對方胸甲下沿,撞得那人悶氣倒逆,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這等打法,毫無花巧可言,卻比任何漂亮招式更叫人心寒。
貼牆、撞肘、頂膝、卡桿、奪位。
每一步都只為一件事——在最短的距離裡,把對方最擅長的兵器廢掉,把自己最粗糲的肉身變成刀。
牆頭又有弓弦聲響。
這次不是三箭,而是五箭連珠,分取巷口、石伏肩側、兩名老兵退位與後方白函藏身處。顯是牆上之人已看出這幾名老兵難纏,欲以箭勢壓散他們的貼身殺局。
可就在箭聲方響的一瞬,暗處忽然「哢」地一聲脆響,像是某處老朽木榫被人硬生生扯斷。下一刻,巷側一片舊簷殘瓦突然坍落,碎瓦與灰土嘩啦啦瀉了半邊牆頭,正砸在那兩名欲挪步取位的弓手前方。
白函的手段終於發了。
那坍下的瓦石未必真能傷人,卻叫牆頭幾名弓手視線齊齊一亂,腳下也不得不收半步去避。這一收,箭勢頓時散了準頭,其中兩箭釘入牆縫,另一箭擦著石伏肩甲飛過,帶起一條淺淺血痕,剩下兩箭則全被夜色與亂瓦帶偏了去。
石伏卻像渾不覺痛,反借著對方一亂,狂喝一聲,整個人猛向前壓。
他刀不走虛花,直直斬在一面圓盾邊沿上,震得那盾牌「嗡」然顫鳴。持盾新軍只覺腕骨劇震,尚未穩住,石伏已合身撞入,肩、肘、膝、刀在瞬息間連成一線,先以肩頭撞開盾面,再以肘擊鎖喉,最後膝頂腹下,竟將那名身披甲冑的壯漢硬生生撞得雙腳離地,倒翻進後列去。新軍陣列一亂,後頭數人頓時相互掣肘,原本穩如鐵壁的前推之勢竟被這短短幾個呼吸生生頂住。
「再來!」石伏眼中血性全起,站在窄巷正中,竟真有一夫當關的悍威。那名年長老兵趁機以腳勾住地上一枝跌落的槍桿,反手踢起,槍身斜飛,正卡入兩牆之間,逼得後方一名欲搶前補位的新軍不得不橫刀去格。左側老兵則早已繞著屍身般軟倒的前鋒滑進半步,短刀一翻,直取第三人腋下空門。
趙時羽見此一幕,心中那股壓抑到極處的寒意反而沉成了定。他知道,石伏他們撐住的,不只是這條窄巷的一口氣,更是自己進院的那一線時機。只要再拖片刻,只要外線還讓馮絕誤以為他們主力仍困在巷口纏鬥,東牆那邊便還有機會。
他再不遲疑,低聲喝道:「石伏,半盞茶後不論如何,往東牆撤半步!」石伏頭也不回,只從牙縫裡迸出兩字:「夠了!」
話音未絕,巷外忽又傳來甲葉錯動之聲,顯是新軍第二列已在調位,要把這條小巷徹底壓碎。可這一刻,石伏與那二名老兵早已將巷口踩成了一片血與鐵的死地。人雖少,氣卻反像一堵越打越硬的牆,把整隊新軍硬生生頂在了那三五步的生死線上,不得寸進。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3XaeQG3LR
白函既已動手,便絕不只為眼前那一口氣。
他人雖不在假逃路上,手卻早先一步伸進去了。那條被他一眼看破的送命巷,表面上仍留著一線活口,兩邊屋簷沉黑,瓦槽低斜,巷口還有半截破木架歪在牆邊,彷彿真是匆忙佈防時留下的疏漏。可就在新軍外圍兩名甲士見巷口影動,以為有人中計欲走,疾步搶入欲卡死那一線時,腳下忽傳來極輕的一聲裂響。
那聲音細得幾乎像夜裡老鼠咬木,下一瞬,卻整條巷子一齊醒了過來。
先是右側低簷下幾片老瓦猛地傾塌,碎瓦挾著灰土劈頭砸下;緊接著,牆角那半截本不起眼的破木架竟被帶得一翻,連著瓦槽下緣暗藏的一道絆索一齊繃緊。最前面那名新軍甲士才踏出第三步,腿上一緊,整個人立時失去重心,往前撲跌出去,剛好撞在同袍膝側。兩人一絆,後頭隊列本欲順勢壓入,卻被頭頂驟然瀉落的碎磚與斷木逼得齊齊偏頭收勢。
一亂,便全亂。
牆頭失位,巷中隊列被絆,原本最毒的一條送命路,反成了最先亂套的一角。城衛在外圍一時看不清裡頭究竟出了什麼岔子,只見黑暗裡瓦裂木翻、灰塵翻湧,還當真有大隊人影往那邊衝,立時有人喝令補位。這一補,正把視線與心神都拉向了假口。
趙時羽等的便是這一瞬。
「走!」
低喝方落,他人已率先撲向東牆那段掩在竹影下的矮處。白函先一步貼牆而上,手足並用,身法不見如何花巧,卻快得像壁間一抹夜蜥,三兩下已翻上牆頭,回手便垂下一道細索。趙時羽借勢躍起,一手扣住牆緣,另一手在青磚上一按,整個人輕捷翻過。白函則半蹲牆上,目光仍不忘掃向四方暗角,像一頭警醒至極的夜獸。
牆外仍是兵聲、喝令、短兵相撞、甲葉摩擦,殺氣在窄巷中撞得嗡嗡作響;可當趙時羽雙足落入院中青石地面時,那股聲浪竟像隔了一層無形的水幕,倏地遠了半截。
洗墨池,到了。
院內竟靜得可怕。
白函落地後,第一眼看的不是燈火,而是通往講堂與後院的幾條路。看完之後,他反倒低聲道:「人動過,但不亂。」
前方講堂的門是開著的。
燈光自門內斜斜照出,在門檻外拖成一片靜黃。趙時羽幾乎沒有遲疑,三步並作兩步踏了進去,才一入門,整個人便驀地定住。
孟遠便在堂中。
他沒有立在門邊,也沒有站在窗後,只平平穩穩地立於燈下,身影被案上那盞孤燈拉得微長。外頭那些越逼越近的兵聲,與他竟毫不相干。
那一瞬間,趙時羽胸中所有先前壓住的冷靜與判斷,竟都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他本能往前一步,聲音低而急:「先生,不能再留了,外頭已經合圍——」
話未說完,身後已有落地之聲。是石伏。
他終究還是頂著那口氣撤進來了,肩頭見血,呼吸微沉,跟在後頭的兩名老兵也都滿身灰塵與殺氣。
所有人都在走。
外頭兵聲已近,牆外仍有喊殺,白函已在回頭量路,石伏的人還在外線死撐,趙時羽一路闖進來,也只是為了把孟遠帶出去。今夜從城中到書院,從暗巷到院牆,所有人心中都只剩一個字——走。
可孟遠站在燈下,竟沒有半分要動的意思。
他目光先落在趙時羽臉上,又掃過石伏肩頭血痕,最後停在堂門外那片被兵聲驚擾得微微顫動的夜色上。神情平靜得近乎寧定,像早已將這一夜連同自己的去留都想得再無可增減。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一個人耳裡:
「他們是否真以為,讀書人只會逃。」
趙時羽只覺胸口猛然一震。
因為今夜要走的,不只是人;要留下的,也不只是先生。
是這座書院最後的一口氣。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9F1IC2Et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