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天色已近午後,陰雲卻壓得更低,像是整座邯鄲城都被罩在一口未曾落下的鐘裡。趙時羽立在外堂中央,沒有坐下,只是安靜等著。堂內氣氛緊得很,連簷下風聲都顯得有些多餘。
先回來的是阿溍。
他進門時腳步比平日更快,額角還帶著一層薄汗,進來後先向趙時羽一禮,隨即壓低聲音道:「主君,街口那邊我看過了。」他說話向來俐落,此刻卻比平日更穩,像是知道這幾句話裡不能有半點含糊。「換上的人,不是單純城衛,也不是一色新軍。」
趙時羽目光一凝:「怎麼說?」
阿溍道:「站在外圈的,多是城衛,認得路,也熟附近坊巷;裡頭幾個發令的,卻是新軍的人。衣甲雖略有遮掩,但步法、手勢、彼此應令的習慣都不一樣。我又多留了一會兒,見城衛遇事會先看新軍臉色,顯然令出不在城衛。」
這幾句話說得越清楚,堂中氣氛便越沉。
街口換衛若只是城衛自行調動,還可說是尋常戒備;若全是新軍,則是某一派在動手。可如今偏偏是混編。這便說明,事情已不是哪一方私下出手那麼簡單,而是至少已有更高一層的人默許,甚至提前做過安排。城門與要道,恐怕都已在這種安排之中。
阿溍剛說完不久,檀兒也回來了。
她一進來便先看了趙時羽一眼,像是要從他臉上先確認一件事——他還在想,他還沒亂。
這才讓她也穩了些。
「我沒回那幾家常去的茶肆。」她開口便直入正題,「我去了別的地方,裡坊口、賣餅攤、舊雜貨鋪,還有幾個平日愛聚人說閒話的小巷角。」
趙時羽點了點頭,示意她往下說。
檀兒抿了抿唇,道:「不只是幾家茶肆關門,是幾個常用聚點一起靜了。」她說到這裡,神情微微發白,「平時那種地方,不可能同時沒聲音。可今日不是門關著,就是人明明在,卻只低頭做事,不肯多說一句。像是……像是有人提前打過招呼。」
這一句話說完,連阿溍都忍不住皺起眉來。
檀兒又道:「我還聽見裡坊裡有人低聲說,城中這兩日怕是要『收夜行』。」她把那三個字說得很慢,像是怕自己記錯,「不是官面上張榜的話,是在坊間先傳開的。可越是這種沒人敢明說、人人卻都知道一點的消息,越叫人心慌。」
「收夜行。」趙時羽低低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幾乎像自語。
若這話只在兵署裡傳,還能算是官家內部的佈置;如今卻已壓到民間,壓到裡坊與茶肆之中,便意味著不只是書院一點在收口,而是整座城都開始縮了。
耳目管道被切了。
平日那些最先聽風、最先傳話的地方,正在一個個安靜下去。不是因為沒人,而是因為人人都知道,這時候再多說一句,便可能被盯上。這種靜,比喧鬧更可怕,因為它說明風聲已不再只是風聲,而是已經壓到了每個人頭上。
而是邯鄲這座城,真的開始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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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時羽聽完檀兒與阿溍帶回的消息,沒有半點停頓,只抬眼對阿溍道:「去,把石伏接回來。」
阿溍一怔,隨即應聲而去。
這一來一回並不算久,可外堂裡的氣息卻像被什麼壓住了。趙時羽沒有坐下,只立在案前,指尖輕輕按著桌角,神情冷靜得近乎發沉。檀兒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模樣,原本一路奔回來時那股慌亂,反倒慢慢被壓了下去。
石伏回來時,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土氣與汗意,進門便先看了趙時羽一眼。兩人目光一碰,便知道彼此都已明白局勢走到了哪一步。
「如何?」趙時羽問得極簡。
石伏也答得不多,只把結果一條條說了出來。
「長平遺兵那邊,有幾個點頭了。」
「舊軍殘部裡,也有人願意站出來。」
「至於廉老將軍那些舊部——」石伏頓了一下,聲音更沉了些,「他們不會明著動,但至少,不會站在對面。」
這幾句話不長,分量卻很重。
趙時羽聽完,神情仍舊沒有鬆下來,只是眼底那一絲原本繃得太緊的冷意,終於略略落回了實處。這不是兵,也不是勢,可至少證明瞭一件事——到了最後一步,邯鄲城裡還有人肯站。
石伏看著他,像是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便又把話往下壓了一句。
「不是替趙國打。」
他說得很平,卻比任何豪言都重。
「只是替你開一條路。」
趙時羽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到了這一步,多一字都嫌虛。只要這條路能開,人便還不算被逼到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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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伏的話音方落,外頭便傳來一聲極輕的敲窗響。
白函,他仍是那副不甚正經的樣子,衣袖半挽,腰間掛著幾件小巧機關,落地後先拍了拍衣角,像是怕沾了灰,然後才抬頭一笑:「都在,倒省得我一個個找。」
石伏哼了一聲:「你倒會挑時候。」
白函不理他,徑直走到案前,把一小截折斷的木片和一塊沾著濕泥的青磚往桌上一放,像是隨手帶回來的破爛。可趙時羽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是他探路時故意留下的記號。
「如何?」趙時羽問。
白函臉上的笑意仍在,語氣卻比平日正經了些。「廢渠還能走。」他伸手在桌案上比畫了一道彎曲的線,「西南那段雖塌了一半,但水早就斷了,裡頭只剩些淤泥,勉強能過人。城牆暗門也還在,外頭雖封,裡頭卻沒死透。」他說到這裡,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塊青磚,「封是封了,卻封得不夠絕。只要有工具,半刻鐘內我能把它弄開。」
檀兒聽得眼睛一亮,阿溍卻仍緊盯著他,像是生怕這人又在半真半假地賣關子。
白函卻沒再故作玄虛,繼續說了下去:「至於貧民街那條路,還通著。」他語氣一轉,帶了點他慣有的輕鬆,「那地方巷子太窄,房牆亂接,巡夜的人最煩往裡頭鑽。官家的人看著是把幾條大路都盯死了,可他們眼裡只看得見整齊的路,看不見窮人自己踩出來的路。」
趙時羽沒有打斷,只等他說完。
白函又補了一句:「我在那邊認得幾戶人,平時替他們修過水槽、補過暗窗,欠了我些小人情。真到了那一步,他們肯掩人。」說到這裡,他終於往後一靠,露出一個很白函的笑,「官道是給貴人走的,活路從來都藏在窮人腳底下。」
趙時羽聽完,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白函見他神情略定,反倒又懶洋洋地笑了笑,伸手把那塊青磚翻了個面。「不過,若真走到要鑽暗門、過廢渠那一步,新軍也別想太好過。」他說這句話時,眼裡終於露出一點極淡的鋒芒,「我給他們留個驚喜。」
石伏皺眉:「你又想動什麼手腳?」
白函把手一攤,笑得很無辜:「也沒什麼。就是讓追兵跑快了會摔,跑慢了會繞,跑到最後還以為自己走對了路。」
這話說得輕巧,可趙時羽聽得出來,他心裡早已有了盤算。
白函說完之後,堂中一時無聲。石伏皺著眉,忽然問了一句:「就算真從暗門出去,出了邯鄲,又往哪裡走?」趙時羽沒有立刻回答,只把目光落在案角那盞將盡未盡的燈火上。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前晚深夜,有人來過。」石伏與白函同時抬頭。趙時羽神情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想定的事,「不是邯鄲的人,是我早先放出去聯絡的一條齊國同門線。」他頓了一下,續道:「我不是今日才想走。」這句話落下時,堂中的氣息忽然安靜了幾分。直到此刻,石伏與白函才真正明白,趙時羽這幾日看似被局勢推著走,實則早已一步步把出城的可能做成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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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伏面色凝重,道:「舊營那邊還傳來一個消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壓住心中那點不快,「平原君開始收回他在軍中的佈置了。」
堂中一下靜了。
白函原本還帶著三分玩笑的神情,也慢慢收斂了。檀兒站在一旁,雖未完全聽懂「軍中佈置」四字的分量,卻也從石伏的語氣裡察覺出那不是小事。阿溍更是下意識抬頭,看向趙時羽。
石伏語氣低沉,續道:「幾個原本還與平原君府上有往來的舊軍小校,今日都被叫了回去。該斷的斷,該收的收,一點尾巴都不留。」他冷笑了一聲,「這位君侯,退得倒快。」
趙時羽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心中把最後一枚棋子也看清了。
其實,這並不完全在意料之外。自從夜宴之後,他便知道平原君多半不會再往前走。那樣的老政治人物,眼見朝堂開始清理異聲,新軍與門閥裂痕愈發明顯,最自然的反應本就是先收手、先保身。只是——
他還是退得比趙時羽預想得更快一些。
可這份意外,也只是一瞬。
因為再往深處一想,這恰恰正是平原君的性格。看懂局勢,便不再戀局;覺得風向不對,便立刻抽身。不是背叛,也談不上失義,只是老於權勢之人最本能的選擇。
想到這裡,趙時羽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等朝中有人替他說話,不能再等門閥某一刻忽然轉身,也不能再把哪一條生路押在別人的猶豫之上。老臣已被調走,平原君也已退去,朝中那條線,到此為止。
石伏看著他,低聲道:「這下你總該信了。」
趙時羽抬起頭,眼神已異常清明。
「我信。」他說。
這兩個字落下時,堂中幾人都望著他。白函、石伏、檀兒、阿溍,像是都在等他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
趙時羽的目光一一掠過眾人,然後緩緩開口:「必須走。」
這句話說得不高,卻沒有半點遲疑。
他終於明白,退,不是認輸。
而是把棋,帶出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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