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時羽坐在府中外堂,案上一卷竹簡攤開許久,卻半晌未曾再翻一頁。晨光已透過窗紙斜斜落入,照在案角,帶著一層發白的冷意。這幾日邯鄲城中的風聲一層接一層,他心裡始終有種說不清的壓抑,像是知道某件事終究要來,只是不知會從哪一處先落下。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很輕,卻快得失了平日分寸,幾乎是一路衝進來的。趙時羽抬頭時,正看見檀兒掀簾而入。她平時最靈動,說話時眼裡總帶著一點促狹與亮色,可今日的她卻明顯不同,額前髮絲微亂,呼吸也有些急,偏偏她仍努力把氣息壓穩,像怕自己一亂,連帶把事情也說亂了。
「師兄。」她先喚了一聲,聲音還算穩,只是尾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
趙時羽已站起身來,沒有催她,只看著她,等她把話說清。
檀兒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道:「今早我像平時一樣去書院,走到巷口時,先覺得不對。」她說到這裡,抬眼看了趙時羽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街口換衛了。」
趙時羽眉心微微一沉。
檀兒接著道:「不是平時那些人。衣甲、站位、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她生來敏銳,有些東西不必懂其名,也看得出其中差別。「他們不只是守路,像是在盯人。」
趙時羽沒有說話,目光卻已冷了幾分。
檀兒又往前走了一步,語速仍快,卻句句分明:「我本想先去平時那家茶肆看看,結果門關著。不是晚開,是根本沒開。」她說到這裡,神情裡已透出不安,「不只一家,旁邊兩家也一樣。平時那個時辰,哪怕客少,總會先點火燒水,今日卻像提前得了信,全都閉門。」
話說到這裡,趙時羽已隱約明白了什麼。
檀兒看著他的神情,知道他已聽進去了,便不再停,接著道:「我到了書院附近,又看見有人在查人。」她抿了抿唇,顯然說到這裡時心裡已更慌了,「不是大張旗鼓地圍住,就是三三兩兩站在那裡,見誰過去便問,問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來書院做什麼。」
外堂裡一下靜了。
他低聲問道:「然後呢?」
檀兒的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衣角,像是終於要把最重的一句話說出來。她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不差:「我聽人說……孟師被定了個罪名。」
趙時羽的目光一下子定住。
檀兒看著他,慢慢吐出那兩個字:
「惑眾。」
這兩字一出口,外堂中原本還殘留的一點晨間氣息,像是一下子全散了。
趙時羽站在原地,沒有立刻發問,也沒有立刻動。因為到這一步,事情已不再是「有人要抓孟師」那麼簡單。街口換衛,茶肆閉門,書院查人,最後才落到「惑眾」這個名目上——這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某個官吏忽然興起的一道命令。
先封耳目,再換人手,再控出入,最後才把那個早已準備好的罪名落下來。
趙時羽只覺得胸口微微一冷,他終於知道,真正的危機,開始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微沉,像是把檀兒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重新放回心裡,一點一點地排開。外堂很靜,連簷下風聲都顯得比平日更輕。可他腦中卻不靜,幾條原本散亂的線索,在這一刻反倒慢慢扣到了一處。
街口換衛。
換衛,意味著城防上的人手已經開始調整,某些出入口、某些必經之路,已先一步落進旁人掌控之中。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為了防人走脫,也為了防消息外流。
茶肆忽然不開。
趙時羽眼神愈發冷靜。茶肆從來不只是賣茶的地方,尤其在邯鄲這樣的城中,門客、遊士、商販、閒人,許多話都是從那些地方散出去的。城中最靈的消息管道,被悄無聲息地按住了。
書院附近開始查人。
若只是要拿孟師,最簡單的法子是直接入書院傳令,或在課後截人。如今卻先在書院外圍布人,見人就問,查出入,控來往,這就說明,孟師不是臨時被盯上,而是早就被放在目標之內。
最後,才是「惑眾」。
趙時羽緩緩吐出一口氣。這兩個字,比街口換衛更重,比茶肆閉門更冷。因為這不是底下人隨口安上的名目,而是朝堂可以直接落手的罪名。既然名目已經定好,便說明上頭早已有人拍了板。不是抓到什麼才定罪,而是先定罪,再安排一切與之相應的手腳。
這是一套完整的佈置。
趙時羽的神情漸漸沉下來,卻不是慌,而是一種愈發清楚之後的冷。他終於明白,對方不是想「看看」孟師會不會出問題,而是從一開始,就已經把他當成了要收下的人。街口、茶肆、書院、朝堂,幾處看似無關的地方,其實都在同一張網上,而現在,這張網正在往洗墨池收口。
檀兒站在一旁,看著他臉上的神色由驚意轉為沉靜,心裡反而更緊了些。因為她知道,趙時羽越是這樣,便越說明事情已到了不能再當成偶發風聲的地步。
良久,趙時羽才低聲道:「不是有人要抓先生。」
他抬起頭,眼底已無半點猶疑。
「是整座邯鄲,開始下手了。」
檀兒聽到這裡,臉色已微微發白。她畢竟還年少,平日再聰明,再機敏,此刻一想到洗墨池那邊已被人盯上,心中第一個念頭仍是——趕快去。
「那還等什麼?」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雖壓著,卻已帶了急意,「先生還在書院,若真有人去拿——」
話未說完,門外又是一陣腳步聲,阿溍也快步進來。他顯然在外頭已聽了幾句,神情比平日更緊,進門後只匆匆向時羽行了一禮,便低聲道:「主君,若真是這樣,咱們得先去洗墨池。」
檀兒立刻點頭,眼中那點平日的靈動已被焦急壓住,整個人都像繃緊了一樣。「對,先去書院。先把先生接出來。」她說著,手已不自覺攥住了衣袖,似乎下一刻便想轉身衝出去。
外堂中的氣息頓時緊了起來。
一個是護主心切的阿溍,一個是從書院一路跑來、心已懸到嗓子眼的檀兒,兩人的急迫幾乎把這間屋子都推得往前走了一步。
可趙時羽卻沒有動。
檀兒一怔,連阿溍也愣了一下。
「先去也救不了。」趙時羽開口,聲音不高,卻沉得很穩。
檀兒急道:「可先生——」
「正因為先生在書院,才不能一頭撞進去。」趙時羽打斷了她,語氣仍舊平靜,沒有半點急躁,卻讓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聽他說完。「若對方已經把街口、茶肆、書院外圍都鋪好了,現在直去洗墨池,不是救人,是送上門去。」
阿溍眉頭緊鎖,像是還想說什麼,卻被趙時羽那副神情壓住了。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家主君已不再是從前那個遇事先往前衝的人了。
趙時羽抬眼望向門外,天色依舊陰著,院中風聲極輕。他慢慢道:「我要先知道,這張網是怎麼收的。」
這句話一出,檀兒與阿溍都靜了下來。
他們本能地想救火,可趙時羽此刻想的,已不只是火從哪裡燒起,而是——誰在放火,又是沿著什麼路燒過來的。
趙時羽的神情沒有絲毫鬆動。他心裡當然急,比誰都急。洗墨池三個字此刻像一根針一樣紮在他心頭,可正因如此,他更不能亂。
從前在清渠,他是被局勢逼著走,如今在邯鄲,他終於學會了一件事——
局若收網,破局之人,先要看清它從哪一處收。
趙時羽沉默片刻,心中那張剛剛成形的網,已被他迅速拆成了幾條可見的線。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只憑一口氣往前衝。洗墨池在那裡,不會因為他此刻多走一步就立刻安全;反倒是若看不清城中哪裡先動、哪裡已封、哪裡還留著縫隙,這一步踏出去,便可能把所有人都送進對方早已準備好的口袋。
他抬起頭,目光已經沉定下來。
「不先去洗墨池。」他說。
檀兒微微一顫,像是還想爭,可看到趙時羽的神情,終究把話咽了回去。那不是猶豫,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她從前少見的穩。阿溍站在一旁,也屏住了氣,等他往下說。
趙時羽沒有再解釋太多,只是直接分派。
他先看向阿溍。「你去街口。」語氣不重,卻極清楚,「我要知道換的是誰的衛。」
阿溍立刻抬頭。
趙時羽續道:「看清楚是城衛、新軍,還是兩邊混編。別只看衣甲,還要看他們聽誰的令、站位怎麼排、彼此之間認不認熟。」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若是混編,事情便不是一方單獨下手。」
阿溍一聽便明白了。街口換衛,看似只是表面的防守調整,實際上卻是最直接的軍力訊號。他重重點頭,低聲道:「主君放心,我去看。」
趙時羽又轉向檀兒。
檀兒此刻已不再像方才那樣只知著急。她向來聰明,一旦明白趙時羽不是不救,而是在先辨局,神色便也跟著定了幾分,只是眼底那點緊張仍壓不住。
「你不要回書院。」趙時羽先把這一句說得很明白,「也先別去那幾家常去的茶肆。」
檀兒怔了一下,隨即會意。那些地方如今既然關了,便已多半在旁人眼中。若她這時再去,反倒容易露痕。
趙時羽看著她,道:「你去別的聚點打聽。裡坊口、雜貨肆、賣餅攤、挑水人歇腳的地方,都行。」他語氣依舊平靜,「我要知道這是不是只收書院,還是全城都開始戒嚴。若真連那些地方都只敢低聲說話,便說明不只是書院有事,是整座城都在縮口。」
檀兒抿了抿唇,終於用力點頭。她本就最會在人群裡聽風,這種事交給她,反而比旁人更靈。
最後,趙時羽看向門外,像是那條通往洗墨池的路已在他眼前展開。
「書院外圍,我自己去看。」
阿溍與檀兒同時抬眼。
趙時羽的聲音不急不緩:「我不是去救人,是去看落手點。」他說得很清楚,「不直接進去。先看外圍站的是誰的人,怎麼查,查到哪一步,是封住了路,還是只盯著書院。若還沒真正動手,便還有轉圜;若已經開始收人,那就不是勸能解的了。」
趙時羽把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卻也最重:「一個時辰後,不論查到什麼,都回府碰頭。誰都不要自作主張往裡闖。」
檀兒下意識想說一句「若書院那邊先動呢」,可話到嘴邊,看著趙時羽那雙此刻異常清明的眼睛,又停住了。她忽然明白,臨危不亂不是不急,而是急到極處,反而把心壓平了。
阿溍先一步抱拳領命,轉身快步而出。檀兒也再不多問,只把衣袖一整,咬了咬牙,跟著往外走。等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趙時羽才緩緩拿起案上的短刀,收進袖中,然後獨自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院中風仍舊很輕。
可邯鄲這座城,已經不像半個時辰前那樣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看的不再只是書院,而是整座城如何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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