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墨池書院照常開課。
清晨的天色並不算壞,東邊雲層後頭仍透著一層淡白的光,像是日頭終究會出來,只是被什麼壓住了似的,遲遲不肯真正亮透。
院中竹影微動,葉上還殘著昨夜未乾的露意,偶爾有水珠順著葉尖滑落,聲音細碎而清冷。
學舍之內,學生已滿堂而坐。竹席鋪展整齊,案幾一列列排開,案上的竹簡、筆刀與墨塊都放得端正。年少些的學生低頭整衣,年長些的則已將簡冊展開,等著先生開講。
整個書院仍如往常一般,沒有喧鬧,也沒有慌亂,連呼吸與翻簡的聲音都顯得有條不紊。若只看這一處,幾乎會讓人以為邯鄲城裡這幾日那些風聲與波瀾,都只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可書院外頭,卻靜得有些不真實。
往日這個時辰,總有販夫自巷口經過,或有門客騎馬馳過書院外牆,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市聲漸起。
可今日,外頭竟安靜得過分。沒有車轍聲,沒有行人喧語,連晨間本該零星響起的雞犬之聲,都似被壓低了許多。那不是尋常的靜,而像是整座城在屏著一口氣,暫時不敢發出聲響。
洗墨池仍如舊日,書聲、簡影、池水、晨風,一切都照著原來的樣子緩緩運轉;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中生出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彷彿這一片安寧,不是自然而然地存在,而是被風暴來臨前短暫地保留下來的一角平靜。
孟師立於堂前,衣袍素淨,袖口微卷,手中握著一卷舊簡,神情與往日並無二致。他沒有提起邯鄲近日的風聲,也沒有談朝堂上的調令與爭執,只如往常一般,自經義講起。語聲不高,卻極穩,像是清晨池水上緩緩推開的一道波紋,不急,不躁,自有分寸。
「法可以立國,不能立人。」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平,既不像評議時政,也不像刻意警語,彷彿只是在順著經義往下講一層道理。可這一句話落下後,堂中竟靜了一瞬,像有幾個學生下意識地抬了抬頭,卻又很快低下去繼續記簡。
孟師並未停頓,只將竹簡往下翻了一頁,接著道:「法能定分,不能定心。國可因法而存,卻不能因法而有魂。人若只畏刑名,不知義理,則國雖在,而已空。」
他講得很緩,每一句都像是從書中自然引出,並不高聲,也不帶半分慷慨,反而因此顯得更沉。這些話若放在旁的場合,或許算得上刺耳,可在他的課堂裡,卻像只是一次尋常的延伸講解。
前排幾個平日最用功的少年,仍舊低頭疾記,筆刀在竹簡上發出細小的刮擦聲,像是生怕漏過一句。側席一名年長些的學生聽到這裡,手中動作微微一慢,似乎在心裡多想了一層,卻也沒有抬頭。
至於後排兩個素來頑皮的,仍舊和往常一樣,時不時走神,一個望著窗外池水發怔,另一個低頭在竹片邊角上不知刻著什麼小字,對孟師話中的深意全無所覺。
堂中一切如常。有人專心,有人散漫,有人只記字句,不問其義。這正是書院平日最真實的樣子。也正因如此,孟師這一堂課才顯得格外平靜。
他沒有要眾人立刻明白什麼,也沒有把任何一句話說得像是留給時局的判詞。他只是像往常那樣,把他認為應當講的,慢慢講完。
檀兒坐在學生之中,位置並不靠前,卻總能把堂中每一點細微變化看得比旁人更快。她平日最坐不住,聽課時總有些小動作,不是偷偷轉著筆刀,便是拿竹片在案角輕輕敲兩下,偶爾還會抬眼看窗外池水,像是心思永遠不肯老實待在書簡裡。
可今日,她卻比平時安靜得多。
起初她也說不上哪裡不對,只覺得孟師今日講課,比往常更慢了一些。那不是遲疑,也不是疲乏,而像是每一句話都多停了一息,彷彿要讓話真正沉到人心裡去。
她低頭看了看案上的竹簡,又抬頭望向堂前。孟師的神情仍很平靜,語氣也與平日無異,可檀兒偏偏覺得,今日這堂課似乎不全是在教學生。
有些話,聽著像是在對書講。
可更像是在對世道講。
她又悄悄看向窗外。往日這個時辰,書院外頭雖不喧鬧,卻也不至於如此安靜。總有幾個路過的讀書人會在門外停一停,也常有門客或城中識字人順路來旁聽幾句。
洗墨池素有清名,孟師講課時,外頭站著聽上一段的人,並不稀奇。可今日,院外卻空了許多。風過樹影,池水輕晃,卻不見幾個閒人駐足。
檀兒心裡忽然微微一沉。
她年紀雖小,卻比不少大人更會察言觀色。這些日子邯鄲城裡風聲漸多,她早已覺出不對,只是從沒像此刻這樣,真切地感到那股風已經吹到了書院門口。朝堂上的風向,怕是真的變了。
可奇怪的是,孟師卻沒有半分急色。
不僅不急,反而比平日更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無知無覺,而像是心中早已知道風會從哪裡來,也知道它遲早會吹到這裡,所以不再多言,只把該講的話一字一句地講完。檀兒望著堂前那道身影,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這一堂課過後,有些東西便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課聲漸歇,堂中學生陸續起身,依次行禮而退。竹簡合起時發出的細碎聲響,與椅席輕輕挪動的聲音交雜在一處,很快又歸於安靜。洗墨池書院仍是那座書院,池水未變,晨風未變,連簷下的光影都與往常無異,可趙時羽站在堂外,卻覺得這一切像被一層極薄的霧隔開了。
他原本是帶著話來的。
昨夜風晚所言,今晨朝堂調令,再加上城中這幾日愈來愈緊的氣息,都讓他清楚知道,書院已不再是局外之地。孟師若還像從前一般留在洗墨池,等風真正落下來時,便未必還有轉圜的餘地。他一路走來,心中其實已想好了幾句話——勸也好,提醒也好,至少要讓孟師知曉邯鄲城裡的局勢已變。
可當他立在堂外,看見孟師收簡、轉身、神情平和地與幾名學生說完最後兩句話時,那些原本已到嘴邊的話,忽然都停住了。
不是說不出口。
而是忽然明白,不必再說了。
孟師的眼神與往日並無不同,依舊清明、安靜,甚至比平時更平靜些。可正是那種平靜,反倒讓趙時羽心中一沉。他太清楚這位先生了。若是尚未看清局勢,孟師不會是這樣的神情;若是還在猶疑,也不會講出方才那樣一堂課。
那不是無知無覺的平靜。
而是看見了、想明白了,然後仍舊選擇如此。
趙時羽站在門邊,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靜靜看著孟師把案上的竹簡一卷卷收整好,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極平常的事。檀兒還坐在原位,抬頭看著先生,眼神裡帶著一絲未散的疑惑與不安。幾縷陰沉的天光從窗外落進來,照在孟師側臉上,使那道身影顯得格外安穩。
安穩得幾乎讓人心驚。
趙時羽忽然想起前日書院舊亭中的那局殘棋,想起孟師說過的話——有人要看局,也有人要入局。彼時他尚未完全懂得,如今卻在這一刻明白過來:孟師並不是不知風將至,也不是還抱著書院可以獨善其身的念頭。
他早已知道。
而且,已經選了。
想到這裡,趙時羽心中原本那點急迫之意,忽然變成一種沉重的無力。他原想勸孟師退一步,避一避,至少先離開洗墨池。可此刻站在堂外,他已清楚知道,這位先生若會退,便不是孟遠了。
風聲自簷下穿過,極輕。
趙時羽終於邁步入堂,卻沒有立刻開口,只在案前停下,向孟師深深行了一禮。
這一禮,既是學生之禮,也是他看懂對方心意後,無言的回應。
課聲既歇,堂中學生本已準備依次退下,孟師卻沒有如往常一般揮手散課。他立在案前,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神情依舊平和,卻比平日更沉靜幾分。那種沉靜,像一泓水,看似無波,底下卻早已自成分寸。
「且慢。」他淡淡道。
眾弟子聞聲,都停住了動作。檀兒原本已半起身,此刻又重新坐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先生。堂中一下子安靜下來,只餘窗外風聲極輕地掠過竹影。
孟師轉身從案後取出一束削製整齊的策子。那策子比尋常課簡短些,顯然不是臨時所備,而是早已寫妥。孟師將其放在案上,親手一枚枚分與諸弟子。動作不快,也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弟子們接過策子,低頭一看,只見上頭字跡沉穩,寫的是一句警語:
「修身以正,守心以明。」
字不多,卻極重。
有幾個年長的學生看見這句話時,神情已微微變了,像是隱約明白這不是普通的課後箴言。可堂中依舊無人出聲,只有策子在手中輕輕摩擦的聲音。
孟師分畢眾弟子之後,才又從袖中取出一枚更短的策。那短策不過數寸,竹色較深,邊緣磨得極平整。與方才那批策子不同,這一枚明顯是私簡。孟師垂目看了片刻,隨後取出自己的私璽,在封泥上輕輕一按,又將那方私璽一同放在案上,轉而推向趙時羽。
整個動作平靜至極。
趙時羽心中卻猛地一沉。
私璽不是尋常可贈之物。先生以此相授,已不只是課後贈言,而像是在交付某種未曾明言的託付。
趙時羽雙手接過,先看了一眼那方私璽。印紋古樸,邊角已有些歲月磨痕,顯然是孟師多年隨身之物。然後他才慢慢拆開封泥,展開那枚短策。
竹面之上,只寫了四個字。
君子不器。
趙時羽握著短策的手,微微一緊。
堂中一時靜得出奇。
孟師沒有解釋,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著他,目光清明而溫和,彷彿這四字已足夠說盡今日之意。
不是器,便不該只作人手中之用。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KWeRBtMUS
不是器,便不該困死於一局一地。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YKrTRyTRc
不是器,便須自明其心,自定其行。
趙時羽抬起頭,看向孟師,胸中那股原本壓抑的沉重,忽然變得更深,也更清楚。他終於明白,孟師今日這一課,講的不只是堂中學生,也不只是書中義理。
而是——
在把最後能留給他的東西,留給他。
學生們終於散去。有人把策子小心收入袖中,有人仍低頭反覆看著那句警語,神情若有所思;也有人並未真正明白其中意味,只依著平日規矩,向孟師行禮後便魚貫退出。腳步聲漸漸遠了,堂中原本的人氣,也隨之慢慢退去。
到最後,只剩檀兒還站著。
她沒有像旁人那樣立刻離開,只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枚策子,眼神安靜,卻比平日多了一絲說不出的凝滯。她看看孟師,又看看趙時羽,像是想問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孟師已低下頭去,開始一卷卷收整案上的竹簡。他動作依舊平穩,將方才講過的經義、未曾講完的註解、還有那幾枚空下來的竹片一一束好,像是在收一堂再尋常不過的課。竹簡相觸時發出細微的聲響,在空蕩下來的學舍裡顯得格外清楚。
窗外的天色,比先前又陰了幾分。
原本還透著淡白的天光,此刻已被更厚的雲層壓住,簷下池水也失了早晨那一點微亮,只剩下一層沉沉的灰色。風從門外穿進來,吹動簾角,帶起極輕的一聲響。
堂中無人再說話。
趙時羽站在案前,手中仍握著那枚寫著「君子不器」的短策,只覺得四周安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檀兒還站著,孟師仍在收簡,學舍裡的一切都與往常無異。
可不知為何,這一刻竟比任何激辯與風聲都更讓人心裡發沉。
ns216.73.216.21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