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府中還帶著一層薄薄的寒意。
夜雨似乎剛停不久,庭中青石仍濕,水痕在縫隙間緩慢聚散。遠處邯鄲城的街巷尚未真正醒來,只偶爾傳來車輪壓過石道的聲音。
趙時羽一夜未眠,他立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株老槐。風不大,枝葉卻仍在輕輕晃動,像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在暗中推動。
風晚昨夜說過的話,在他腦中一遍遍浮現,朝堂開始清理異聲。
那位替他說話的老臣,已被調往邊地,這是一個信號。有人在試探邯鄲城裡誰會動,誰會退,誰會沉默。
趙時羽心中漸漸明白,邯鄲的局,正在慢慢收緊。
他原本以為自己能慢慢看清棋局,可如今才發現,棋局不會等人。若再猶疑,等到那張網真正收攏時,他連動一動的餘地都不會有。
想到這裡,趙時羽忽然覺得心中一股冷意沉了下去。那不是恐懼,反而像是某種決定落定之後的平靜。
他不願再像清渠那次那樣,被局勢推著走。
那一次,他只是被動離開。而這一次他要先動。
趙時羽目光從院中移開,低聲說了一句。「若局已收網,先要留一線。」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在他心中劃出一條清楚的界線。
從此刻開始,他不再只是被人落子的棋子。廊下風聲微動。
趙時羽轉身走入堂中。「是時候叫石大哥了。」
石伏進門時,步子卻仍舊沉穩。他見趙時羽立在堂中,神情便知這一回不是尋常商議,索性也不坐,只站在案前看著他,等他開口。趙時羽沒有繞彎,抬眼看向石伏,語氣很平,卻不容含糊:「我要你去聯絡一批人。」
石伏皺了皺眉:「什麼人?」
「舊軍。」趙時羽頓了頓,又補得更清楚些,「長平遺兵,舊軍殘部,還有……廉老將軍那些還願意認舊情的舊部。」
石伏聽到這裡,目光微微一沉。他當然明白這些人的分量。那些人散落在邯鄲城裡,有的在舊營旁做雜役,有的藏在貧民裡坊裡討生活,有的在門閥私兵中混一口飯吃。名義上他們已不是兵,實際上卻都還帶著戰場留下的骨頭和氣息。那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批被朝堂遺忘的人。
石伏沉默片刻,低聲問道:「你想讓他們做什麼?」
趙時羽看著他,慢慢說道:「不是讓他們替我們作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這句話的分量,「我也不想把這些人再拖回戰場。他們已經為趙國流過夠多血了。」
堂中一時很靜,只餘屋簷下滴水的聲音。
趙時羽續道:「我要的不是兵,是一股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未散的晨霧上,聲音愈發沉靜,「邯鄲如今怕的,不是刀,是人心。若到了最後一步,總得讓人知道,這城中還有人記得什麼叫戰場,什麼叫舊義,什麼叫不肯被人像冊頁上的數字一樣隨手抹去。」
石伏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這些話若由旁人說出,或許只是書生意氣,可從趙時羽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罕見的清醒。他只是要留一條路,一條讓自己與身邊人不至於被悄無聲息吞掉的路。
過了片刻,石伏終於低低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中什麼東西壓下去。他點了點頭,聲音很沉:「我明白了。」然後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先前更重,「不是為趙國打。」
他抬眼看著趙時羽,目光中有一種很直的東西,不藏,也不退。
「只是護你一條路。」
這句話落下時,堂中彷彿更靜了幾分。趙時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與他對視了片刻,隨後輕輕點頭。兩人之間再無多言,因為到了這一步,話已不用說得太滿。
石伏離府時,天色已完全亮了。邯鄲城中的晨霧散得很慢,街巷裡帶著一股洗過夜雨後的冷清。他沒有穿軍中衣甲,也沒有帶刀,只披了一件舊袍,像個再尋常不過的邯鄲漢子,一路往城西舊營與貧民裡坊那邊去。
舊營旁的空地上,幾個老卒正蹲在牆邊曬早晨那點不甚暖的日頭。有人缺了一條臂膀,有人走路仍帶著跛意,還有人咳嗽聲像從胸膛裡刮出來。見石伏過來,先是有人瞇眼看了看,隨即認出來,笑罵道:「石老狗,你還活著?」
石伏也不客氣,走過去便在地上一坐,接過對方遞來的粗陶酒碗,仰頭灌了一口,酒氣辣得喉嚨發緊。他抹了抹嘴,道:「活著,總比躺在冊上好。」
這話一出,幾個老兵的神色都微微變了。
一個斷臂老卒低聲道:「怎的,城裡又要出事?」
石伏沒有立刻答,只先問起近來日子如何,有沒有誰被軍籍司的人問過話,有沒有誰又被哪家門閥拿去充私兵。眾人七嘴八舌說了起來,越說越不是味道。有人說前幾日有同袍被拉去補役,有人說某家府上新來的監吏說話比秦人還冷,還有人罵了一句如今邯鄲城只認冊頁,不認人命。
石伏聽了一會,才慢慢把酒碗放下,聲音也低了下來:「我今日不是來找你們拼命的。」
眾人都看著他。
他用手指在地上的塵土裡劃了兩道,像隨意,又像在畫一條看不見的路。「城裡要變了。」他說得很平,沒有刻意煽動,也沒有豪言壯語,「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要你們做的,不是上陣,是站出來。」
「站出來?」有人皺眉。
「嗯。」石伏點頭,「給這邯鄲城看一眼,還有誰記得打過什麼仗,流過什麼血。也讓某些人知道,這城裡被他們劃出去的人,不是死了,只是還沒說話。」
那幾個老兵一時都沒出聲。風吹過空地,把牆角的碎草吹得輕輕顫動。這話說得不熱,卻比高聲吶喊更容易入心。因為石伏自己就是那種人——不會替誰喊忠義,只會在該站的時候把身子站直。
斷臂老卒先笑了一聲,笑意卻有些發苦:「你這是來替誰收人心?」
石伏看了他一眼,說道:「不是收人心,是留口氣。」
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片刻,另一個咳得厲害的老兵把酒碗往地上一頓,低聲道:「若真只是站一站,老子還站得起。」
旁邊有人接道:「反正冊上也沒我名了,倒不如讓他們再看一眼。」
氣氛仍舊低調,沒有誰振臂高呼,也沒有誰說什麼同生共死的話。可石伏知道,這種點頭,比一千句豪言都重。因為答應他的人,都是被趙國忘掉的人;而正因為被忘掉,他們才更知道,什麼時候該站出來,什麼時候不能再退。
石伏那邊的事一動起來,趙時羽心中那條原本緊繃的線,總算稍稍鬆了一分。可他很清楚,舊兵之氣只能護一時,若真到了邯鄲翻局之刻,光有人站出來還不夠,還得有一條能走出去的路。
白函便是在這時來的。
他進門時依舊是一副不甚正經的模樣,衣袖半捲,腰間掛著幾件零碎小器,走起路來叮噹微響,像是從哪間作坊裡隨手拎著一身機關就跑了出來。
人還未坐穩,目光已先在堂中轉了一圈,見趙時羽神情沉肅,反倒笑了笑,自己先倒了杯水,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看你這樣子,是終於想到要給自己留後路了。」
趙時羽沒有與他繞彎,只把眼下局勢大略說了一遍。白函聽得很專心,手裡卻一直把玩著一枚銅片,等時羽說完,他才把那銅片往案上一放,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邯鄲這城,表面上是王城,實際上卻老得很。」他說這話時,眼裡帶著一點只有談到城池機關時才會浮出的光,「城牆修過幾回,水渠改過幾次,地上的路看著是新的,地下那些東西可一點不新。」
趙時羽抬眼看他。
白函已經興致勃勃地說了下去:「我早先就在留意這些地方。城南有幾段廢棄水渠,原本是舊年排水用的,後來外城擴修,就被填了一半。城北靠近舊牆的地方,還有幾處暗門,平日封著,年深日久,連守門的小吏都未必知道。至於裡坊——」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正有用的,不在貴人住的地方,在窮人住的地方。」
趙時羽心中一動:「貧民街?」
白函點了點頭,手指在桌案上隨意劃了幾道,像是在畫一張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簡圖。「貧民街巷道最亂,亂到連巡夜的更卒都嫌煩。可越亂的地方,越容易藏路。那裡有一條路,穿過幾條斷巷、舊井與破屋後牆,能一直接到城西廢渠邊上。」他說到這裡,神情終於認真了些,「若真到了要走的時候,這條路,能救命。」
堂中安靜了一瞬。
趙時羽聽著,胸中那份沉重之中終於多了一點實感。石伏去尋人,是為了讓局起時有人可站;白函所說的這條路,則是在最壞的情況下,讓人能活著離開。
白函見他不語,反而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往後一靠,笑道:「城裡的官道人人盯著,真要走路,還得走窮人的地方。」這句話說得輕巧,卻帶著一種很白函的篤定,彷彿再兇險的局,在他眼裡也總還能拆出一道縫來。
石伏若在,聽了多半要罵他兩句油滑。可趙時羽此刻卻第一次覺得,這份油滑裡也自有可貴之處。亂世之中,肯替人留一條暗路的人,本就不多。
白函似乎還嫌不夠,忽然眯了眯眼,露出一個頗有些神秘的笑。「不過,若只是走,未免太便宜新軍了。」他用指尖點了點桌上那枚銅片,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小事,「若真到了要翻出去的時候,我也會給他們留個驚喜。」
趙時羽看著他:「什麼驚喜?」
白函卻不肯正面回答,只把那枚銅片一翻,讓它在指間打了個轉,笑意越發深了些。「到時你就知道了。」他抬起眼來,目光裡帶著一點少見的鋒利,「申屠錯那些盤、那些門、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機關,我還沒跟他們算完。」
燈火微微搖動,照在他臉上,那點輕鬆的笑意下,竟隱隱透出幾分不動聲色的狠勁。
趙時羽沒有再追問。
他只緩緩點了點頭。
到了這一步,邯鄲這座城,已不再只是困住他的棋盤。它也開始有了裂縫,有了暗門,有了可以讓人喘息、甚至反手落子的一線生機。
白函走後,堂中一時安靜了下來。窗外天色已近黃昏,邯鄲城的燈火還未全亮,遠遠近近的屋脊在暮色裡連成一片,像一座沉默而龐大的棋盤。趙時羽獨自立在廊下,風從院中吹過,帶著一絲潮意,也帶著這座城將變未變的沉悶氣息。
石伏已去聯絡舊兵,白函也有了退路。阿溍雖年少,卻機警忠實,跟在身邊反倒比旁人更叫他放心。風晚來去無蹤,像夜色本身,倒不需他替她操心。邯鄲城中,那些能動的人、能走的路,他大致都已在心裡過了一遍。
可數到最後,他心中終究還是沉了一下。
洗墨池。
那地方遠離朝堂,像一處靜水,卻偏偏藏著此局之中最不該被波及的人。孟師、檀兒,還有書院裡那些尚未真正見識過邯鄲風浪的學生。若城中這張網真的開始收緊,洗墨池未必還能獨善其身。
趙時羽站在暮色中,久久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孟師那句平平淡淡的話——有人要看局,也有人要入局。
風從簷下穿過,吹得燈影微微一晃。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又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不是石伏那種沉重的步子,也不是白函懶散無聲的行路,更不像風晚那般輕得近乎沒有痕跡。那腳步帶著一種慌亂,像是一路跑來,卻又不敢驚動旁人。
趙時羽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05zAwPFP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