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一宿兩人

離開無燈渡後，兩人往無籍村方向走。

一路上，趙時羽沒有再問渡鴉，也沒有問風晚。引七亦少說話，只在分岔處提醒兩句，偶爾停下辨一辨水聲與風向。無籍村尚遠，天色先暗了下來，暮雲壓在水邊，將兩岸荒草染成一片沉灰。

入夜前，他們找到一處廢棄津舍。

那屋子臨水而建，半邊屋脊已塌，門扇倒了一扇，另一扇斜掛在木樞上，被風一吹便輕輕晃動。屋內舊竈冷灰堆積，梁上掛著幾截斷草繩，牆角有一張破草蓆，蓆邊被鼠咬出幾個窟窿。後牆開著一道窄門，門外便是蘆葦灘，夜風從葦叢裡穿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趙時羽先站在門外看了一圈，才入屋。

引七跟進來時，沒有先看屋內。

他第一眼看的是後門。

接著看窗。

再看梁上斷繩。

最後才看向牆角那張草蓆。

這幾眼很快，快得像只是尋常掃視。可趙時羽看見了。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謹慎。

更像一種身體先於念頭的習慣。

趙時羽將包袱放在舊竈旁。

「你每進一屋，都這樣看？」

引七正伸手扶了一下半倒的門扇，聞言也沒回頭。

「活得久些。」

他說得很淡。

淡得像這不是什麼苦處，也不是什麼值得說的本事，只是人進屋要看門，飲水要試毒，睡覺要留一隻耳朵在外頭。

趙時羽沒有再問。

引七走到後門旁，蹲下身看了看門檻下的泥，又抬手撥開窗邊蛛網。確認屋後蘆葦夠深，窗洞窄得不能輕易鑽人，他才回到屋內，挑了靠牆卻不貼牆的一角坐下。

那位置離後門不遠，也不正對窗。

趙時羽看著他坐下，忽然想起風晚那句話。

他身上的線，也沒有斷。

從前趙時羽聽見這句，只想到羅網還能順著引七追來。此刻他才隱約覺得，那線也許不只在外頭。

也在引七進屋先看的每一眼裡。

在他坐下時留下的那半步退路裡。

在他明明累極，卻仍不肯讓背後空出來的肩背裡。

兩人沒有生火。

廢津舍裡冷灰尚在，若重新點起來，煙會從塌了一半的屋脊縫裡漏出去。趙時羽只取出乾糧，靠著舊竈旁坐下。引七坐在另一角，仍是離後門近些，離窗又不至於太近的位置。

乾糧不多。

趙時羽吃完半塊硬餅，喝了兩口水，正要收起水囊，忽然看見引七將手中的餅掰成兩半。

他只吃了一半。

另一半被他重新包進布裡，折了兩折，塞進懷中貼身處。

趙時羽看著他。

「不餓？」

引七咽下口中乾餅，抬眼看了看他。

「餓。」

「那為何不吃？」

「餓也不能吃盡。」

趙時羽問：「為何？」

引七把布包壓好，像是確認它不會在奔逃時掉出來。

「下一頓未必有。」

他說得很平。

平得像人在雨天知道衣要收，夜裡知道門要閂，沒有什麼值得多解釋。

趙時羽沒有再問。

夜深後，兩人分守。

趙時羽守前半夜，引七靠著牆角閉眼。廢草蓆就在旁邊，他卻沒有鋪開，只將背靠在牆與屋角之間。鞋也沒有脫，鞋尖微微朝著後門。袖口垂在膝上，右手半藏其中。

趙時羽看見了，沒有說。

風從破窗灌進來時，屋內草屑輕輕滾動。窗外蘆葦忽然響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擦過。

引七原本像睡著了。

可那聲音一起，他整個人先繃了一瞬，眼還未睜，手已摸到袖口。

趙時羽握弓的手也動了。

片刻後，外頭只傳來水鳥撲翅聲，遠遠飛開。

引七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又看趙時羽。

「鳥。」

趙時羽道：「我知道。」

引七笑了笑，重新閉眼。

可這一次，趙時羽知道，他不是不想睡。

是不敢睡。

後半夜將盡時，水面傳來櫓聲。

那聲音很遠，應是有人趕夜水，從蘆葦外繞過。過了一會兒，有粗啞聲音隔水喊來：

「屋裡有人嗎？」

趙時羽沒有動。

引七卻先僵了一下。

那不是拔刀，也不是逃，只是肩背在那一瞬緊了起來，像名字還未落下，他的身體已先替他認出了危險。

外頭那人又喊：

「姓甚名誰？」

廢津舍內安靜得只剩風聲。

趙時羽看了引七一眼。

引七坐在暗處，臉色被夜色遮住，只有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趙時羽低聲道：「不必答。」

引七沒有立刻鬆下來。

那隔水喊話的人似乎也不是真要問出什麼，只嘟囔了幾句，櫓聲又慢慢遠去。水聲散入蘆葦，津舍裡重新只剩兩人的呼吸。

過了片刻，引七才笑了一聲。

「趙公子今日倒會替人省名字。」

趙時羽道：「名字很要緊？」

引七看著破窗外的夜色。

「對有些人，要緊。」

他頓了頓。

「叫錯了，是死。叫對了，也未必活。」

趙時羽沒有接話。

他忽然明白，對尋常人而言，名字只是稱呼。對引七這種人而言，名字卻可能是路引，是登記，是追索，是一扇重新合上的門。

櫓聲遠去後，津舍裡又靜了下來。

趙時羽守著後半夜，坐在舊竈旁，弓橫在膝上。引七靠回牆角，眼睛半闔，像是又睡了過去，可趙時羽知道，只要蘆葦再響一聲，他仍會醒。

過了很久，趙時羽忽然問：「你在羅網時，睡過安穩覺嗎？」

引七沒有睜眼。

他似乎本想笑。

嘴角動了一下，卻沒有笑出來。

「睡得安穩的人，輪不到做引線。」

趙時羽看著他。

引七又道：「睡熟的人，醒來時多半已換了地方。」

這句話說完，他便不再開口。

破窗外風聲細細，水氣從蘆葦灘那邊滲進屋裡，將冷灰裡殘存的一點焦味也吹散了。趙時羽低頭看著膝上的弓，忽然覺得這一夜比先前許多夜都更長。

他從前知道引七狡猾、油滑、怕死，也知道這人說話總留半截，做事總先想退路。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未必全是心性。

有些東西，是活久了留下的。

像鞋不脫，像食不盡，像進屋先看後門，像聽見有人問名字，身體便先繃緊。羅網未必需要時時牽著他，只要曾經把這些事刻進骨頭裡，他便自己帶著那張網活下去。

趙時羽沒有因此信他。

他只是伸手取過自己的水囊，放在身側。

片刻後，又往引七那邊推近了一點。

沒有推到引七手邊。

只推到兩人都夠得到的位置。

引七睜開眼，看了看那只水囊。

「趙公子不怕我下藥？」

趙時羽道：「水囊是我的。」

引七笑了笑。

「那便更該怕。」

趙時羽沒有答。

引七也沒有去碰那只水囊。

這一夜，他們仍舊分睡兩處。

引七仍未脫鞋。

趙時羽也仍將弓放在手邊。

只是後半夜風入破窗時，趙時羽第一次沒有立刻去看門，而是先看了一眼引七。

那人睡得很淺，眉心微皺，手仍半藏在袖口裡，像連夢裡也在等人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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