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真話無用

離開廢津舍後，兩人沿乾渠往西北走。

天色陰沉，日光被雲壓得很薄。前方已近無籍里外圍，路旁漸漸少了村舍，卻多了些廢棄的土牆與舊車轍。那一帶原本似有市集，後來荒了，只剩半截斷牆立在草裡，幾根歪斜木柱支著一座廢亭，亭頂破了大半，遠看像一隻伏在路邊的黑鳥。

舊車路夾在坡林與乾渠之間。

左側坡林不高，樹雜而密，枯藤纏在枝間；右側乾渠已久無水，渠底裂開，雜草從裂縫裡生出來。路面雖窄，卻算平整，車轍尚在，兩旁還能見到多年踩出的硬土。若再往前走，便要經過廢亭、斷牆與一口枯井。

趙時羽走在前。

引七忽然停下。

趙時羽聽見身後腳步斷了，沒有立刻回頭，只微微側身，手已落在弓旁。

「怎麼？」

引七沒有答。

他站在舊車路邊，過了片刻，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路邊石縫裡的泥。

那泥色較新，帶著一點濕，不像風吹雨淋自然積下的。石縫旁還有幾片碎葉，被人壓進泥裡，又用草草遮過。

引七起身，又看向那座廢亭。

荒亭久無人至，本該有鳥糞、枯羽、蛛網，或至少有些獸跡。可那亭中石面乾淨得不自然，像前不久才被人匆匆掃過。

趙時羽看著他。

引七皺眉，鼻翼極輕地動了一下。

風從坡林方向吹來，夾著潮土與枯葉氣味。其間似有一點皮革受濕後的腥味，很淡，淡得若不是曾在伏殺前聞過許多次，便只會當作林中腐木。

引七低聲道：「改道。」

趙時羽沒有動。

「為何？」

引七看著前方舊車路。

「這路被人理過。」

趙時羽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舊路上確有車轍與腳跡，可奇怪的是，路中央太平，腳印反而太少。像有人掃去一些痕跡，又故意留下幾道舊印，讓這條路看起來仍像有人偶爾經過。

趙時羽道：「誰理的？」

引七看著那口枯井，眼神沉了些。

「我不能斷定。」

這几字說出口，風聲像也冷了一分。

趙時羽沒有接話。

引七又道：「但不能走。」

趙時羽問：「你看見了什麼？」

「路太乾淨，亭中無鳥，井旁草伏得不對。石縫有新泥，像有人伏過又遮過。坡林裡風味不對，有皮甲濕味。」

他頓了頓。

「這些未必一定是伏兵。」

趙時羽道：「也可能是你要我改道的理由。」

引七看向他。

趙時羽聲音平穩，卻沒有半點鬆動。

「你說這路不能走，卻不能斷定前面有誰。你要我因你一句話，棄正路，入旁道。」

引七道：「正路才像給人走的。」

「旁道也可能是給我走的。」

引七一時無言。

趙時羽望向前方。舊車路雖窄，至少明面可見。廢亭、斷牆、枯井皆在視線之內；坡林與乾渠固然危險，可若強闖，尚能以弓壓住一側，借斷牆避箭。

但引七所指的旁道，在坡林後方，草深路窄，轉過一彎便看不見去處。

引七低聲道：「趙公子，我知道你不信。」

趙時羽道：「我不能只憑你一句像。」

「若我說錯了，頂多多繞半日。」

「若你說對一半，錯一半呢？」

引七皺眉。

趙時羽看著他。

「若前路有人，旁路也有人。若你自己也不知道，哪一條是他們要我走的路。」

引七沒有反駁。

因為這並非不可能。

羅網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只設一條死路，而是讓人以為自己看穿了死路，再把他送進另一條。

引七看向廢亭。

他知道自己說的是真話。

可他也知道，這真話不足以讓趙時羽把路交給他。

過了很久，他只道：「前面不能走。」

趙時羽收回目光，將弓取在手中。

「我自己看。」

引七臉色微變。

「你還要走？」

趙時羽沒有答，只往前踏出一步。

舊車路上的泥土很硬。

一步落下，沒有聲音。

引七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眼神複雜得像終於明白，有些話不是說出口便有用。

他追上去，仍舊保持十步之內。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說話。

趙時羽走過廢亭時，第一箭便到了。

弩聲極輕。

斷牆後寒光一閃，弩矢貼著亭柱射出，直取他左肋。

趙時羽早有防備，腳下一錯，身子斜讓半步，弩矢擦過衣側，釘入身後朽木。幾乎同時，第二箭自枯井旁射來，角度更低，封的是他退路。

趙時羽弓已在手。

他不退反進，借廢亭半截石基遮身，反手一箭射向斷牆缺口。牆後有人悶哼一聲，弩機聲頓時亂了。

引七在十步外停住。

他的位置尚在伏圈邊緣。

退一步，便可翻入坡林；再退兩步，乾渠與舊路之間的草坡足夠遮住他的身影。

趙時羽眼角餘光看見了。

若引七此時走，他未必追得上。

就在這一念閃過時，廢亭前方忽又有弩矢射下。趙時羽側身避過，足尖落地，卻覺腳踝一緊。

地面下猛地彈起一道細索。

那索藏在車轍硬土之下，外頭覆著薄泥與碎草，箭來時逼他改步，改步便正踩入繩扣。趙時羽腳踝被套住的一瞬，乾渠裡也有人翻身而起，兩名黑衣人執短刀封住右側，枯井後草叢裡又站起一人，手中弩機已重新上弦。

第一層是箭。

第二層才是地。

趙時羽手腕一翻，箭離弦而出，逼退枯井旁那人；同時俯身欲斬腳索。可繩扣拉得極快，另一端顯然被人拽住，拖得他半跪在地。

乾渠裡的刀手已撲上來。

引七忽然喊道：「他往渠裡退！」

那聲音又急又亮，像是驚慌失措之下脫口而出。

乾渠中兩名刀手同時一頓。

他們本是封渠而起，此刻聽見這句，下意識往渠底合去，刀勢偏了半寸。趙時羽立刻抓住這一線空隙，反手一箭射進右側泥坡，逼得其中一人側身躲避。

引七已衝了過來。

不是直衝趙時羽，而是斜斜掠向那根被拉緊的繩索。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截薄刃，身形壓得極低，避過斷牆後補來的一箭，薄刃貼地一劃。

繩索未斷。

那索中夾了細韌麻筋，不是尋常草繩。

引七罵了一聲，手腕再轉，刀刃不割繩身，而是挑向繩扣結眼。結眼被他一撥一轉，拉力忽然鬆了一瞬。

趙時羽趁勢抽腳。

弩矢第三次射來。

這一箭不射趙時羽，射引七。

引七側身已遲，箭鋒擦過他上臂，帶出一線血。他身子一歪，卻沒有倒，反而順勢抓起地上一枚碎石，朝廢亭上方彈去。

碎石打在亭柱腐朽處。

那亭柱原本便被蟲蛀空了半邊，又不知何時被人動過，只靠一截木皮支著。石子一擊，柱身咔地一裂，半邊亭頂轟然塌下，枯木與瓦片砸向斷牆缺口。

牆後那名弩手躲避不及，被殘梁壓住肩背，弩機脫手落地。

趙時羽已脫出陷索，翻身而起。

他一箭射向枯井旁伏兵，那人閃入井後。趙時羽沒有追，回手扣住引七肩頭，將他往坡林方向一推。

「走！」

引七被推得踉蹌半步，卻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兩人不戀戰。

趙時羽連發兩箭，一箭壓住乾渠中追來的刀手，一箭射斷路旁枯藤。枯藤連著坡上碎石，碎石滾落，暫時封住車路半邊。

引七鑽入坡林前，又回頭喊了一句：「他往井後去了！」

枯井旁那人本要繞坡追來，聽見這話，身形不由一滯，像是怕同伴誤傷，也像是在辨認趙時羽真正退向。這一滯，趙時羽已踏上坡邊亂石，縱身翻入荊棘林中。

荊棘劃破衣袖，刺入手背。

兩人一路往上，借著坡林亂枝遮身。身後弩聲又響了兩次，一箭射入樹幹，一箭沒入草間。追兵想跟進林中，卻被趙時羽方才射落的碎石與枯藤拖住了步子。

跑出百餘步後，引七忽然悶哼一聲。

趙時羽回頭，見他上臂衣袖已被血染濕。

「能走？」

引七咬著牙笑了一下。

「還沒到要你背的時候。」

趙時羽沒有再問，轉身繼續往林深處走。

坡下舊車路被樹影遮住，廢亭、斷牆與枯井重新歸於沉寂。

像方才什麼也沒有發生。

兩人翻過側坡，直到坡後荊棘漸密，追聲被林木與碎石隔遠，趙時羽才停下。

引七扶著一棵矮樹，低頭喘了幾口氣。箭傷在他上臂，血順著袖口往下滴，染得半截衣袖發暗。他看了一眼，像看見的不是自己的血，只是一點路上沾到的泥。

趙時羽走近兩步。

「手。」

引七抬眼看他。

「趙公子今日又會治傷？」

趙時羽沒有接話，只撕下一條布，遞過去。

引七接了，咬住一端，單手將傷口上方纏緊。那動作熟練得很，像這種擦箭破肉的傷，對他而言只算行路時多踩了一塊尖石。

趙時羽看著他。

「你方才可以走。」

引七低頭打結。

「走了，你死了，我也走不遠。」

這句說得很快，像早已替自己備好理由。

趙時羽沉默。

引七沒有抬頭，也沒有笑。他若此刻說一句「我早說過」，趙時羽或許還能冷臉相對；若他趁機嘲弄，兩人便仍是先前那般互刺。可他偏偏什麼都沒有說，只將布結扯緊，疼得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風從坡後吹過，帶來廢亭那邊一點遠遠的聲響。追兵似乎還在整理路障，也或許正在判斷他們逃向何處。

引七靠著樹坐下，聲音低了些。

「一個人說過太多假話，後來即使說真話，也沒人敢信。」

趙時羽看向他。

引七垂著眼，看著自己袖上的血。

「這是我應得的。」

林間安靜下來。

趙時羽忽然覺得，那句話比任何辯解都難接。

他不信引七，並非毫無理由。引七曾引人入死路，曾把活人的命算成路上的點，曾說過太多半真半假的話，也仍可能藏著沒有吐出的東西。風晚說他身上的線未斷，這句話至今仍壓在趙時羽心頭。

可方才那條舊車路上，引七說的是真話。

而他沒有信。

羅網設下的伏殺固然在路上，可另一層陷索，其實早埋在他們二人之間。只要趙時羽因為引七的過去，拒絕聽見他此刻所看見的東西，羅網便仍可借著這份不信，逼他走入原路。

這念頭讓趙時羽心中一沉。

他不是忽然信了引七。

只是第一次清楚分開兩件事。

引七不可信。

但不等於引七每一句話都是假的。

過了片刻，趙時羽道：「下次看出不對，不要只說不能走。」

引七抬起眼。

趙時羽看著他。

「說你看見了什麼。」

引七道：「你便會信？」

「我會自己判。」

引七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很淡，帶著一點疲色，也沒有平日那種薄薄的嘲意。

「也算進步。」

趙時羽沒有反駁。

他回頭看了一眼坡下。廢亭被樹影遮住，只餘半截破頂露在荒草之間。舊車路仍像一條普通的路，若不是方才親身踏進去，誰也看不出那裡藏過箭、繩扣與刀。

趙時羽收回目光。

「還能走？」

引七扶樹起身，將受傷的手臂垂在身側。

「走得慢些。」

「慢些也走。」

趙時羽轉身往林深處走。

「怕你倒下，我還要回頭找。」

引七在原地站了片刻，低低笑了一聲。

這次他沒有再問是真是假。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荊棘林，避開舊車路，繼續往無籍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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