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韶起初的構想中,拜訪伊頓是為了拜訪羅伯特的弟弟艾德蒙,她應該簡單樸素,盡量妝飾親切。她原先只打算命人為她編一條長辮簪上絨花,衣服也選擇如芽黃、粉紅、丁香這些淺淡的顏色,沒想到她在閒談時她的侍女無意間說了出來,遭到羅伯特和海蓮娜夫人反對。
羅伯特當時放下手中的紅茶,微微前傾,誠懇地看著陸韶,「親愛的,我毫不懷疑你的美,然而我在伊頓的學弟們不值得你如同美惠三女神的美。」
「殿下,伊頓不是只有艾德蒙一人。」海蓮娜夫人溫柔地笑了笑。
於是陸韶命人重新收拾了服裝。此刻的她在馬車上正對鏡描摹。侍女手捧著一面圓鏡,她手拈起一張胭脂紙,雙唇一抿輕輕沾染如玫瑰的唇。她身穿一襲乳白色素綢金線刺繡牡丹百花富貴外袍,墨綠色的齊胸緙絲流雲襦裙,胸前的衣領綴著一枚赤金白玉蝴蝶別針。她頭髮梳成單螺髻,前方斜簪著一枚手掌大小的米珠珠花,珠花的黃金花蕊托著一枚孔雀綠的珍珠;髮髻正後簪著一枚赤金花絲鳳凰展翅啣珠步搖,鳳凰的五道尾羽嵌著二十枚小指指尖的珍珠,鳳凰口中咬著一排珊瑚珠。她在髮髻兩側簪上赤金喜鵲報春簪,簪下垂著黃金流蘇,耳垂是一對羊脂白玉兔搗藥耳環。
馬車行進間,伊頓學院的紅磚、教堂塔樓已經逐漸映入眼簾。
「快到了。」艾德蒙聽見站在他身旁的勒蒙學長輕輕嘟囔了一聲。
伊頓未當值的教職員工,在院長戴維斯的帶領下,站在伊頓公學校門的左側。他們若是牧師,便穿著牧師的黑袍;若未曾領受神職,無論男女,皆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校門右側是穿著制服的高年級學生,打頭的是級長米迦勒.勒蒙,在勒蒙身旁,是他的舍友史旺西勳爵、羅伯特的弟弟艾德蒙勳爵、馬爾伯羅公爵的長孫桑德靈伯爵喬治。高年級學生與教職員類似,領受亨利六世獎學金者穿著類似牧師的黑袍,其餘人著伊頓應有的得體服裝。
一列馬車連帶著周圍騎士自遠方逐漸浮現。
兩名先穿著絲綢橄欖綠長袍的騎士加快他們的騎速,在距離伊頓眾人二十步外翻身下馬,分成兩列站立,靜候著一輛一輛馬車到達。
第一輛馬車上漆著黑底銀獅與白色的貝殼,一位驕傲的身影踏著馬車下小臺階緩步走出馬車。這位穿著墨綠色天鵝絨蕾絲復古宮廷長裙的老婦人正是馬爾伯羅公爵夫人卡洛琳。卡洛琳夫人梳著高髻,微微仰著臉龐頸間的鑽石翡翠項鍊熠熠生輝,她一手拿著象牙摺扇輕輕扇著,一手搭著侍女,她轉過身時一臉倨傲向伊頓公學眾人頷首。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RSB2LT8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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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輛馬車上走出來的是達西兄妹。菲茲威廉.達西、喬治安娜.達西小姐。菲茲威廉.達西先生扶著妹妹離開馬車,他乍看神色自若,然而細看之下,卻有些緬懷。不知道是緬懷他在伊頓的時光,還是緬懷自己年少無知的過往。喬治安娜.達西小姐,一下車就用摺扇遮住自己的臉,人們只能看見她面前與粉色披肩如出一轍的玫瑰扇面。兄妹倆先向卡洛琳夫人致意後,再轉過頭來,菲茲威廉.達西先生向戴維斯院長微微鞠躬,喬治安娜.達西小姐向戴維斯院長屈膝行禮。戴維斯院長慈祥還禮。
第三輛馬車是利茲公爵家族的馬車,利茲公爵喬治扶著他的妻子夏洛特夫人步下馬車。利茲公爵喬治看著伊頓公學,有些懷念,卻又在看見戴維斯院長時,忍不住咧了咧嘴。夏洛特夫人儀態端莊典雅,理了理自己翠綠色的印度羊毛披肩,翠綠的披肩落在她橙色的帝政風格長裙上。她儀態典麗大方,美麗的雙眸瀏覽著伊頓正門的教職員與學生,表情是公爵夫人的端莊秀麗。他們接受了達西兄妹的致意後,一起看向最後一輛馬車。
最後兩輛馬車是賀德勒斯的達西家族。由四位騎士護送。當先穿著寶藍色絲綢長袍的姚謙先行一步,翻身下馬,打開第一輛馬車門。姚謙客氣地對先行下車的羅伯特微微鞠躬。羅伯特下車後,立刻轉身攙扶著他穿著湖綠色帝政風格長裙的母親,海蓮娜夫人。海蓮娜夫人金髮梳成髮髻,垂墜在右側,與她的珍珠項鍊互相輝映。海蓮娜夫人一下車,側頭瀏覽人群,最後落在幼子艾德蒙.達西臉上,滿是慈愛。羅伯特還沒停,他走向第二輛馬車接伸手攙扶著陸韶的女官、侍女,並與侍女接過陸韶的手扶著她離開馬車,在陸韶落地站穩之時,一行人包含公爵、公爵夫人、陸韶的騎士,紛紛向陸韶致意。陸韶伸手挽著羅伯特的手臂,美眸凝視向伊頓公學眾人,跟著羅伯特的腳步,緩步向前。
羅伯特挽著陸韶緩步向前,羅伯特看向戴維斯院長,語氣溫和而富有情感,「親愛的,歡迎參與我的過去。」他先是看向戴維斯院長,「那是一位將半個人生奉獻予伊頓的教師,他人還不錯。」羅伯特看向略顯緊張的級長勒蒙,「那是我直屬的學弟,幾年過去,他現在也是級長了。」最後他看向咬著下唇的艾德蒙,「那就是艾德蒙,比我小十二歲的弟弟。」
陸韶看著幾乎是縮小版羅伯特的艾德蒙,不禁臉上微笑,「非常有趣,羅伯特,時間倒流了。」
羅伯特此時是一座橋樑。
從聖彼得堡、維也納,到馬德里、哥本哈根、巴黎,乃至倫敦,皆盛行一道宮廷禮儀:下位者需要經過合適人選引見後,才能向上位者交談。他現在必須向他的妻子與貴婦人們引見伊頓眾人。
陸韶身後的卡洛琳夫人和夏洛特夫人可未曾如他們的親人將光陰投注於伊頓。兩位公爵夫人作為伊頓學子的祖母與潛在伊頓學子的母親,審視伊頓學子的一舉一動。她們是深植英國上流社會焦慮已久的母性。
羅伯特站定後鬆開陸韶的手,往旁邊一步。他對著伊頓眾人,溫和而自豪微笑,「戴維斯院長、伊頓的教授、各位伊頓人,我,羅伯特.達西,一位伊頓校友,滿懷榮幸向各位介紹一位尊貴的女士。我的未婚妻,徐朝皇帝陛下的孫女,遠東帝國的女兒也是英國的女兒,未來的賀德勒斯伯爵夫人,香山郡主陸韶殿下。」
「殿下。」伊頓院長戴維斯、校長古道爾等神職往前微微傾身,與此同時,所有非神職人員包含伊頓的教職員與學生,乃至於仍在求學的桑德靈伯爵喬治,則向陸韶深深鞠躬。
陸韶端莊還禮。
「夫人,您覺得伊頓學生的禮儀適當嗎?」卡洛琳夫人伸手撥弄著她的戒指,她正凝視著她的長孫桑德靈伯爵。
「公爵夫人,我不諳徐朝禮儀,然而以英國標準來說,確實再適當不過。殿下願意擁抱英國文化。」海蓮娜夫人溫和地握住了她的扇子。
夏洛特夫人端莊微笑。
戴維斯院長在陸韶走近時,客氣地微笑,「歡迎來到伊頓,殿下。您擄獲了我們一位最優秀的伊頓人,願你們的婚姻在神的見證下幸福而美好。」
陸韶用團扇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讓人看不出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團扇反覆的牡丹刺繡與陸韶臉龐輕輕搖晃的黃金流蘇。「我的丈夫有顆大膽而熱忱的心,不是每位外國使者都敢冒著生命危險向我的祖父請求迎娶他的孫女,帝國傾全國之力教養的金枝玉葉。然而有一點您說的沒錯。儘管他不尋常地比我年長六歲,他依然是最好的男人。」
陸韶向其他人微微頷首,徑直走向羅伯特的弟弟艾德蒙.達西勳爵。
戴維斯院長下一位寒暄的對象是卡洛琳夫人,老邁的他帶著微笑看向這位聲名顯赫的老婦人。「公爵夫人,我聽說您打算邀請我們伊頓的同仁造訪布倫海姆宮,探討教育理念?」
卡洛琳夫人帶著相似的微笑,象牙摺扇在她掌心敲打時與她手上的寶石戒指之間清脆作響,「敬愛的牧師,讓我們繼續觀察。也許到了日落時分,我就能拿定主意,我衷心希望喬治足夠優秀,最好不要像他的父親一樣。我對於我的長子……希望我的長孫能驚艷我。順帶一提,您打算讓喬治在殿下面前表現嗎?」
戴維斯院長溫和的微笑,點頭回答,「桑德靈伯爵自告奮勇,擔任下午的辯論手,與范.雅樂先生討論英國在遠東的未來。我對此由衷期待,公爵夫人閣下。」
「我會讓我的侍女在午餐時,記得送上一杯咖啡,我會記得下午清醒,牧師。」卡洛琳夫人嘴角微微向上,看不出是真心的喜悅或者禮貌,老婦人轉身往下一個目標走去。
「殿下。」艾德蒙向陸韶行鞠躬禮時滿身拘謹,他未來的嫂嫂比他想像的更為高貴莊嚴。從她的飾品,再看看她周圍的隨從,他一時之間不敢親近。「歡迎您來到伊頓,也歡迎您選擇我的兄長。」
陸韶看著跟羅伯特十分相似的稚嫩臉龐,她溫和地微笑,沒有刁難艾德蒙,「我想我們有榮幸由勳爵陪伴,度過接下來的時光。」
「我的榮幸,殿下。」艾德蒙繃著臉,緊張地點頭。
羅伯特走了過來,沒有說什麼,含笑伸手揉了揉艾德蒙的頭髮。
海蓮娜夫人含笑而溫柔地看了一眼艾德蒙,沒說什麼。
在眾人轉向級長米迦勒.勒蒙時,陸韶用團扇遮住自己的嘴,示意羅伯特靠近。她輕柔地耳語,「艾德蒙勳爵真是可愛,親愛的,我毫不懷疑,我們的兒子未來應該有著相似的長相,像他的叔叔艾德蒙勳爵。當然,他會更像他的父親,我的男人,羅伯特.達西。」
羅伯特愣了一下,跺了一下腳,他銀灰色的雙眸現在看起來像是暴風雨前的陰雲,聲音低沉如琴弦喑啞,「親愛的,不要在這裡誘惑我。」
無論羅伯特內心如何天人交戰,心緒起伏,現在眾人皆轉頭看向伊頓公學的級長米迦勒.勒蒙,由勒蒙代表伊頓學生,以古希臘語和拉丁語致上歡迎詞。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Dnur48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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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讚您,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pyM6wMsFC
帝國明珠,瑰麗稀珍,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KmX7sRET
遙遠崇山與深海的女兒,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CPpqnUU4x
海上千帆的女主人。
赫拉高行雲間,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z321g64Js
阿芙蘿黛蒂漫步海面,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t7wgvs3P
祂們指引您,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bTXt1flon
光輝燦爛,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vzIsN63T
自遙遠之地,迎風踏浪斑斕。
不列顛尼亞執您之手,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DAvgHdD1r
盛放熱烈玫瑰為您印綬,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RivlLKFJ2
無須言語,自有敬意,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Ii5FNFbUp
愛與榮典源於天授。」
米迦勒.勒蒙的聲音清冽而溫和,他有著褐色的鬈髮與褐色溫柔的雙眸。穿著伊頓制服,十八歲的他看起來長身玉立,身形矯健。羅伯特微微讚賞地點頭。時間如梭飛逝,六年前尙顯稚嫩,跟在他身後的勒蒙今非昔比,他是一位傑出的青年了。羅伯特對於能參與勒蒙的過往而榮幸。更讓羅伯特欣慰的是,艾德蒙如今跟隨勒蒙,希望艾德蒙能見識勒蒙身上最寶貴的品質。
夏洛特夫人與丈夫利茲公爵喬治對視一眼,確認兩人達成共識後,轉過頭,她微笑地看向米迦勒.勒蒙,「先生,我能否有幸知道你的高姓大名?這是你的鉅作?你向哪一位先賢汲取靈感?」
「公爵夫人閣下,米迦勒.勒蒙。荷馬與維吉爾自時光的長河指點我,伊頓的講師梅特倫先生在不列顛的土地教導我,希望拙作未有愧於伊頓的聲譽。」勒蒙微微向前鞠躬,誠懇地點頭。
陸韶端莊地點頭,彷彿已然領悟這首古希臘語詩歌的奧妙。她雖然不諳古希臘語,卻敏銳地察覺詩歌中反覆的韻腳與聲韻起伏。她從周圍人士的神情判斷,這詩作至少可稱中上之作。她相信羅伯特定會私下用英語向她解釋,向她訴說這首詩歌值得賞玩之處。
「伊頓的英才便是在時光的洗禮下,鑄就這份非凡的聲譽。」利茲公爵喬治察覺到夏洛特夫人含蓄的讚許,便立刻吹捧起母校。菲茲威廉.達西與羅伯特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看來我們該通知亨利.詹姆斯.派伊先生回到牛津再深造一番;英格蘭需要一位真正懂詩的桂冠詩人。」卡洛琳夫人愉快地輕敲折扇,目光肯定地落在米迦勒.勒蒙身上,僅在戴維斯院長與她的孫子桑德靈伯爵喬治身上掠過。
戴維斯院長彷彿未察覺卡洛琳夫人的微妙評價,依舊滿面笑容地邀請眾人步入伊頓校園。桑德靈伯爵喬治年輕的臉龐緊繃著,讓人無法判斷他的情緒,倒是再看向勒蒙時,他的目光傳遞著肯定與讚許。勒蒙溫和地點頭還禮。當他們踏入校園,教堂的鐘聲悠然響起,鐘鳴隨風穿越曠野,驚起無數鳥雀,隨北風振翅南飛。鐘聲綿延三響,莊重地宣告貴客的蒞臨。
貴客們站在教學大樓前,院長戴維斯先行前往教堂等候,由校長古道爾為貴賓介紹伊頓的課程。
「四年級正在學習拉瓦節的質量守恆定律,他是上個世紀最傑出的科學研究者之一。」古道爾牧師站在走廊上凝視著講臺上的講師歐麥奈穆,他正在為年輕的學子示範實驗操作。
「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夏洛特夫人轉頭看向古道爾牧師,目光中帶著詢問。
「親愛的,我相信聖日內維耶引領著拉瓦節、路易十六陛下、瑪麗.安東內特王后陛下、伊麗莎白公主殿下、路易十七陛下一同謁見了神。」利茲公爵喬治輕輕咳嗽一聲,回答了夏洛特夫人的問答。
「蒙神恩典。」古道爾牧師做出聖公會的祈禱手勢,神態虔誠。
陸韶聚精會神地觀看著歐麥穆爾的操作,拉瓦節的著作通過梵蒂岡來到洛陽,工部尚書余華非常喜愛拉瓦節的理論,受余尚書影響,工部官員必須研讀拉瓦節的遺作。陸韶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拉瓦節的理論,發人深省。
「聖日內維耶不知道耗費多少光陰才讓巴黎孕育了拉瓦節的智慧,巴黎人用了一分鐘就決定將拉瓦節跟聖日內維耶還給羅馬。」卡洛琳夫人不屑地敲了敲她的扇子。
一行人轉往教堂而去。
唱詩班是低年級學生唯一能躬逢其盛的機會。貴賓們落座時,身穿白袍、手持蠟燭的唱詩班學生魚貫而入,年齡不一,或許是十歲的孩童,或許是十八歲的青年。引導唱詩班的學生是米迦勒·勒蒙的室友,十八歲的史旺西勳爵。史旺西勳爵神色莊嚴虔誠,手心捧著乳白色的蠟燭,燭光照亮他自信的臉龐。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落在石磚地面,在地面上勾勒出殉難者基督與十二門徒,是自然與人工共創的畫作。
陸韶端坐於校長戴維斯牧師身側,羅伯特緊鄰其旁,而利茲公爵夫婦則坐在不遠處。對面,卡洛琳夫人帶著教務長古道爾牧師、海蓮娜夫人、菲茲威廉.達西先生和喬治安娜.達西小姐,一起參與著這場儀式。級長米迦勒.勒蒙帶著艾德蒙.達西勳爵、桑德靈伯爵喬治在貴賓之後更遠處就座,有幸參與這場儀式的學生則在更後方就座。
為尊重陸韶的宗教背景,唱詩班特意未選用基督教聖歌,而改以英格蘭最古老的復調曲《夏日佳音》開場,取代傳統的聖公會聖詩。學生們用古英語吟唱這首傳承數世紀的樂章,曲調如舊日微風,勾勒出舊時英格蘭農民偶得的閒暇。
這首悠揚的民謠短短片刻便落幕,隨後,樂聲自然銜接至徐朝江南民歌《鮮花調》——伊頓學生以此向陸韶致意。旋律陌生卻誠摯,廳堂間回蕩著異國的曲調,仿若蘇杭煙雨籠罩在泰晤士河畔。
陸韶微微一笑,心中暗想:這恐怕是伊頓學子所知的唯一一首徐朝樂曲。即便如此,比演出更為珍貴的是其中的心意。
陸韶溫柔握住羅伯特的手。儘管羅伯特依然不轉晴地欣賞唱詩班的演出,他帶著薄繭的手指立刻包裹住陸韶的手,在陸韶廣闊的袖子中十指交纏。陸韶感受著來自羅伯特的體溫,她心想,也許她會同意羅伯特回饋母校的想法,允許特定的伊頓學生參觀她的嫁妝,來自洛陽宮廷的珍藏。若伊頓認為這項禮物不適合,她也尊重伊頓的選擇。
陸韶不確定想,或許也不是所有人樂於欣賞她的瑰寶。她略感懷疑,一座春秋時期的姬氏公爵的青銅編鐘已是無價之寶,更別說她尚持有唐宋元明時期的各色瓷器、書籍、畫作、金屬器。伊頓是否能妥善面對這些珍寶?青銅編鐘幾乎可與聖愛德華王冠並駕齊驅。陸韶自己彈奏的古琴也是宋朝流傳至今的老琴,悠久的歷史勝過達西家族除了血統之外任何一件收藏。
在唱詩班表演後,史旺西勳爵引領著他們魚貫離場,與他們其他在場的同學同座。校長戴維斯踏著蒼老的步伐,離開席位,與正在退場的學生交錯而過。他緩慢地走上臺階,向貴賓們點頭致意後,用他那溫和慈祥的聲音開口:「各位貴賓,蒙神恩典,我們齊聚一堂。眾所週知,獨木無法成林,獨木離不開大地的滋養。在座各位,你們或者是伊頓人,或者是伊頓人的家屬。我需要在此向各位致上我真誠的謝意。你們是一棵棵獨木,你們是伊頓的森林。」
「教養孩童,當使他行正道,使他到老也不偏離。我懇求在座的各位,砥礪自己的品格。彼得在基督殉難後,曾三次不認識基督;所羅門王即使有神賜的智慧,卻願討好他那七百位妃、三百位嬪。放縱帶來剎那歡愉與長遠痛苦;自律帶來剎那痛苦與長遠歡愉。」戴維斯院長再次向在座各位微微傾身,臉龐上帶著歲月的溝壑與和藹的慈祥。「感謝各位今日與我同座。」
儘管戴維斯院長的理念基於神學,然而他確實是位教育家,他對教育有著自己的藍圖。陸韶在心中評判,她微妙地看了她身旁的伊頓校友,羅伯特。羅伯特在這時故意用探詢的目光看過來,他的手終於在她的廣袖中緩緩鬆開。
然而陸韶也確信,羅伯特會隨時再次握緊她的手,他受愛與榮譽驅動。
「賀德勒斯勳爵,我們能否有幸邀請您為我們分享您的經歷?」戴維斯院長和藹可親地帶著探詢的視線看向羅伯特。校長沒有看向爵位更高的另外一位校友,羅伯特的表兄利茲公爵喬治。
如果羅伯特同意,這是他自洛陽返回英國後,第一次在公眾場合發表他的言語。
「我的榮幸,院長。」羅伯特的眸色明亮如月,他的眸光迅捷地掃過他的未婚妻、母親以及幼弟。他從容起身,向戴維斯院長微微鞠躬。皮鞋的鞋跟扣在石磚上,輕輕地迴響,直到他站在教堂中心,面對眾人微笑。
「蒙神恩典,我今日得以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成就,而在此與各位分享我的一些淺見。」羅伯特客氣地向陸韶、卡洛琳夫人、喬治公爵、夏洛特夫人、在座的家人及伊頓教職員工生點頭致意。
「各位,世界的壯美遠勝於我的想像。從小我學習到凡爾賽宮是歐洲最壯麗的宮殿,然而等我離開英國時,人們詢問我是否見過君士坦丁堡蘇丹的皇宮或者是洛陽皇帝的宮城;我學習到阿爾卑斯山是歐洲最崇高的山,然而等我離開英國,人們告訴我在廓爾克與西藏之間的喜瑪拉雅才是世界上最崇高的山脈。」羅伯特溫柔的聲音微微停滯,目光如水波蕩漾,觸動人心。他真誠地喟嘆,「世界的壯美界遠勝於我的想像。」
「人們說我是個幸運的小伙子,因為獲得了我妻子的垂青,才能取得他人未曾料想到的成就。」羅伯特溫柔的目光看向陸韶,他向他的未婚妻微微鞠躬。陸韶抬手用團扇遮住下半張臉,眼角微彎,顧盼神采黃金流蘇在珠花旁珠光寶氣地閃爍。「我為此自豪,然而那麼多人出現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僅僅只有我雀屏中選。我感謝伊頓賦予我,讓我成為那一位對的人,熱愛他人同樣受他人熱愛。智慧、口條、健壯、幽默、禮儀、自律,卻一不可。我在伊頓的生活,是場流動的盛宴,足以讓我受益終身。」
羅伯特帶著好笑的語氣,彷彿在對虛空的批駁反詰,「若我放縱、無能、好賭,我是否還能取得我現在微不足道的成就?國王陛下是否會委派這樣一位男人代表英國出使?皇帝陛下是否會將他的孫女交付予這樣一位男人?除非太陽自西方升起,除非四海乾涸。時機,總是稍縱即逝,錯過剎那,就是錯過一世。」
「名又如何?即使玫瑰另取他名,不改芬芳。世界如此壯美,世界如此迅速地變遷,我由衷感謝我生命的過往。時光磨滅青春,唯有高貴的靈魂不朽。我由衷期盼各位能在伊頓的時光砥礪自己的品德、培育自己的能力、高貴自己的靈魂。」羅伯特向在座各位點頭,他站在玻璃花窗之前,陽光越過花窗,在他身上灑下斑斕。「我們皆是獨一無二的玫瑰。」
陸韶放下手中的團扇,溫柔平靜地與羅伯特對望,撞見羅伯特雙眸中滿溢的愛與笑。她凝視著羅伯特的雙眸,由衷地慶幸自己當初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她深信羅伯特也是如此想。
海蓮娜夫人的神色驕傲自豪,她感謝過往生命中的一切,感謝神。她的丈夫湯瑪斯已經在人生的道路上遠行,然而湯瑪斯留下最寶貴的遺產之一正熠熠生輝。
利茲公爵喬治、夏洛特夫人、菲茲威廉.達西先生滿是讚許,他們不為了羅伯特的演講而嫉妒,而為了他們傑出的親朋而驕傲。喬治安娜.達西小姐崇敬地看著羅伯特,一掃之前羅伯特與哈布斯堡的馬克西利安與勃艮地的瑪麗相提並論的顧慮。
卡洛琳夫人身姿挺直,端莊地抿唇,雙手握著她的摺扇。她沒有開任何玩笑,沒有任何點評。她的目光凝視羅伯特的身影,直到羅伯特重新入座。老夫人的眸光緩緩轉移,落向學生中正支頤沉思的桑德靈伯爵喬治。卡洛琳夫人緩緩轉回頭來,神情堅定,彷彿已做出某個決定。
「…熱愛他人,同樣受他人熱愛…」艾德蒙.達西的腦海中,彷彿兄長羅伯特的聲音還在迴響,如同大提琴頑固低音地共鳴著樂曲。兄長已是他人的楷模,艾德蒙.達西隱隱意識到,他還有自己的路需要走。
「…時光磨滅青春,唯有高貴的靈魂不朽…」米迦勒.勒蒙手指輕輕點著室友史旺西勳爵的膝蓋,回首相望過去,由衷感謝當初將他分配給羅伯特的教職員。真正的魅力,流淌在一個人的靈魂深處,羅伯特是一位驚艷他人時光的人。在史旺西勳爵握住他的手時,米迦勒.勒蒙對室友溫和真誠的微笑。
「…在伊頓的生活,是場流動的盛宴,足以讓我受益終身…」桑德靈伯爵喬治靠在椅背上,沉思他的過往。他是馬爾伯羅公爵的長孫,未來的馬爾伯羅公爵,他在伊頓備受優待,優待會持續綿延至他進入社會。然而羅伯特則展現了另外一種貴族的期望,穩健發展,不是白手起家。人們無法否認羅伯特伊頓人的身份,人們也無法否認他貴族的身份。
坐在教堂角落的唱詩班一年級男孩其實沒有完全理解校長與羅伯特的話語。凡爾賽、君士坦丁堡、洛陽、廓爾克、喜瑪拉雅距離他太遙遠,然而他敏銳地意識到年長的學長及師長如何看待剛才的演說,讚賞或崇敬。「我也是獨一無二的玫瑰。」男孩雙手抓著自己膝蓋上的白袍,眼神發亮,輕輕咕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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