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克公爵夫人殿下弗雷德莉卡與陸韶坐在沙發上,與會的貴婦人環繞坐在兩位殿下周圍。她們是賀德勒斯太夫人海蓮娜、利茲公爵夫人夏洛特、利茲公爵太夫人凱薩琳、馬爾伯羅公爵夫人卡洛琳、史賓塞伯爵太夫人瑪格麗特、史賓塞伯爵夫人拉維妮娜、菲茲威廉伯爵夫人龐森比、莫白斯子爵夫人小喬治亞娜。
「殿下,賀德勒斯勳爵已經承諾了他會在婚禮上獻上純粹的愛。」卡洛琳夫人笑著,敲了敲扇子。
「殿下,此事為真?」弗雷德莉卡殿下轉頭看向陸韶,面容帶笑。
「羅伯特總有些浪漫的想法。比起華美的婚服,我樂於接受他親自送上的禮物。」陸韶笑了笑。
「殿下,賀德勒斯勳爵的心赤誠而熱烈,他和香山郡主殿下都處於他們最美好的年華。」夏洛特夫人甜美的微笑。
「像童話一樣美好。」弗雷德莉卡殿下輕輕嘆氣,她看向貴婦人們,「幫自己的孩子舉辦婚禮是什麼感覺?」
貴婦人知道這題需要謹慎作答,開口的約克公爵夫人殿下年過中年,因為無子無女與丈夫分居多年,無法成為一位母親是她婚姻中最大的缺憾。
「是忐忑,殿下。」瑪格麗特夫人開口,她神情莊嚴虔誠。「作為一個母親,我愛著我的每一個孩子,但我不能無時無刻庇護我的孩子。有些孩子在成年之前離開了我。剩下來的,他們在婚禮之後也離開了我,我無法庇護他們了。」
史賓塞伯爵太夫人瑪格麗特眼眸低垂,年過七十的她生有五位子女,兩位夭折,一位中年過世,一位聲名狼藉遭上流社會抵制。唯有獨子史賓塞伯爵婚姻圓滿。
小喬治亞娜夫人握住外祖母瑪格麗特夫人的手,細細摩挲,神情關切,「我們和您同在,奶奶。」
瑪格麗特夫人回握著外孫女小喬治亞娜,又握著兒媳婦拉維妮娜夫人,神情安慰。
明明瑪格麗特夫人與她的母親楊貞毫無相似之處,陸韶卻彷彿透過瑪格麗特夫人蒼老的臉龐看見母親在洛陽上陽宮重重宮宇中憂慮的臉龐。陸韶猛地轉頭,看向窗外,翡翠蓮花步搖垂下來的翡翠流蘇清脆亂響。陸韶意識到自己失態,頭轉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裙幅,「我失態了。」
弗雷德莉卡殿下輕輕嘆了口氣,或許在她心中,她也在回憶著柏林的夏洛特城堡,回憶著在霍亨索倫庇護下的童年。與陸韶不同,四十歲的她,失去的更多。
以茶話會的標準,現在的話題過於沉重了。
身為在場貴婦中幾乎稱得上圓滿的夏洛特夫人抬起頭,她有義務幫大家轉移話題。
「殿下,您說肯辛頓宮稍早之前是一座男人宮?是蘇薩克斯公爵把他的鐘錶全都移到肯辛頓宮了嗎?」她選了一個安全的話題,沒有任何暗示公爵們在此從事任何不雅愛好,專注於蘇薩克斯公爵眾所周知對鐘錶的愛好。
弗雷德莉卡殿下愣了一下,她笑一下,「蘇薩克斯可愛他的鐘錶了。我昨天經過他的套房時恰好是晚上八點,所有鐘錶同時提醒我這個時間,可把我嚇了一大跳。」她招來女管家,「去看看蘇薩克斯在不在?如果他在,問問是否帶著一群貴婦參觀他的鐘錶?」
德國女管家立刻屈膝,「是,殿下。」
卡洛琳夫人開口,「殿下,我聽聞肯特公爵殿下也居住於此。想來是我孤陋寡聞,我好像沒有聽聞過肯特公爵殿下有什麼特別的愛好。」
「我相信肯特他專注於為國王陛下提供服務,以至於他未能經營他獨特的愛好。」弗雷德莉卡殿下肯定了卡洛琳夫人的話。
女管家返回來帶來新的消息:「肯特公爵殿下和蘇薩克斯殿下都在,兩位公爵殿下歡迎殿下和香山郡主殿下蒞臨。」
在跟隨弗雷德莉卡殿下起身時,陸韶無聲地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眼菲茲威廉伯爵夫人龐森比。拜利茲公爵喬治在上議院的言論所賜,龐森比夫人的娘家,貝斯伯勒的龐森比家族,現在是英國最臭名昭著的家族,男主人毆打妻子、勒索妻舅,女主人與小她十二歲的男人偷情。龐森比夫人或許是受到影響,比平時更為緘默,她年老的舉止依然鎮定優雅。龐森比夫人面對利茲公爵家族的兩代公爵夫人夏洛特、凱薩琳一切如常,雖然突兀地略顯生疏,卻包裹在溫和平靜中。
肯特公爵愛德華殿下與蘇薩克斯公爵奧古斯都殿下是一對大相逕庭的王室兄弟。愛德華殿下年紀較大,更嚴肅自律,或許是因為軍事經歷。不幸的是,由於當前宮廷放棄配戴假髮的時尚,人們可以直接看見愛德華殿下親切的頭皮,廣闊如地中海,讓人無法忽視。陸韶誠摯地希望,這不是羅伯特四十歲時需要面臨的煩惱。
奧古斯都殿下略顯浮華,他是國王的唯一一位沒有向英國提供過軍事服務的兒子。人們說這是因為他患有氣喘。他比愛德華殿下親切、幽默許多。比他的兄長愛德華殿下幸運的是,陸韶無法直接看到他的頭皮,只能看到他光澤的褐色鬈髮。
兩位公爵殿下向到訪的兩位公主表達了他們誠摯的敬意。他們向弗雷德莉卡殿下微微鞠躬,因為約克公爵夫人不只是普魯士國王的姊妹,更代表了他們不在場的二哥約克公爵。他們也在陸韶微微屈膝時點頭還禮,因為陸韶出身遠東帝國皇族,更是在場唯一的未婚少女。兩位公爵殿下還向在場三位公爵夫人點頭致意。
「所以,我聽說你們對我的時鐘感興趣?」奧古斯都殿下愉快地抬起頭,看向貴婦人們。
「我想是的,殿下。」卡洛琳夫人敲了敲她的摺扇,「先生們,女士們總是期待看到點新鮮事物,尤其像是我這樣的老婦人。」
「殿下,我們懇求您,讓我們開闊眼界。」小喬治亞娜夫人帶著微笑開口。
蘇薩克斯公爵奧古斯都的收藏絕對值得一觀。這些鐘表各式各樣,大多是黃銅,少部分是銀,更稀少的是金。有些鐘錶模樣樸素,僅僅在錶盤和指針上下功夫,鑲嵌寶石、鑲嵌微幅畫作;有些鐘錶在器形上下功夫,看起來繁複華美,如神女注水、駿馬奔騰。
陸韶注意到其中一座鳥籠形狀的鐘錶,銅鍍金的鳥籠中關著一隻栩栩如生的機械鳥。機械鳥的冠羽是青金石,有神的雙眸是煤玉,鳥身是銅鍍金,鳥羽上細緻的羽毛分叉清晰可見。機械鳥棲息的樹枝是銅雕樹枝,鑄造出樹木天生的紋理。乍看之下,就像一個真的鳥籠或一件精美的擺設,人們難以聯想到這是時鐘。
奧古斯都殿下注意到陸韶的目光,走了過來,帶動眾人的目光,他溫和微笑。「殿下似乎很喜歡我的鳥籠?我對鳴禽有著熱烈的的愛好。」
陸韶微微挑眉,看出他的試探,他在試探陸韶的眼力。「我相信這是一座時鐘,殿下。我父親在他的書房有一座類似的時鐘,我對它印象深刻。」
奧古斯都殿下莞爾一笑,「因為這座時鐘本來也要送到洛陽宮廷,我太喜歡這些時鐘了。我在那一批時鐘攔截了這座相對樸素的時鐘。皇太子殿下有非常卓絕的審美。」他讚美了陸韶的父親,無奈微笑。「東印度公司的官員非常狡猾,他們不肯將那座更華美的時鐘賣給我。他們對我的財務能力深感關切。」他頓了一下,「他們是對的,我當時沒有那麼多預算畫在一座時鐘上面。」
陸韶知道奧古斯都殿下可能是對的,尚宮局向她父親進獻的鳥籠鐘,機械鳥的羽翼跟尾羽鑲嵌著藍寶石,機械鳥棲息的樹枝是寶石花枝,遠比這座更為奢華。
「快到整點了嗎?該是它鳴叫的時候了。」陸韶沒有直接回應奧古斯都殿下的話,而是巧妙地移轉話題。鳥籠鐘沒有錶盤 ,報時的方式是機械鳥在整點時的鳴叫次數。因此陸韶的父親從來只是當這座時鐘用於擺設,而不是真的計時工具。
肯特公爵愛德華殿下看了一眼旁邊一件掛在牆上的金銀日月時鐘,「殿下,半個小時後是下午四點。」
奧古斯都殿下歎了口氣,「太可惜了。」
弗雷德莉卡殿下走了過來,看向兩位公爵,「晚上弗雷德里克會加入我們的晚餐,我需要讓人在餐桌上保留你們的席位嗎?我還邀請了諸位女士的丈夫或兒子。」
王室兄弟倆互看一眼,愛德華殿下代為回答,他嚴謹地點頭,「當然,再好不過。」
「親愛的嫂嫂,感謝妳和弗雷德里克收留兩個可憐的單身漢。」奧古斯都殿下故意用苦澀地語氣說話。「我們倍感榮幸。」
儘管這兩兄弟私下身旁都有長期的情婦陪伴,然而在這種場合,他們只能說自己是單身漢。約克公爵夫人可不會和他們的情婦坐在同一張餐桌旁用餐。兄弟倆微妙的差別在於,奧古斯都殿下只能算半個單身漢。因他曾秘密結婚的對象是平民,不是一位公主,國王廢止了他的婚姻。他的子女在出生時是婚生子,待學會走路時已經成為了私生子,交由他被迫離婚的前妻撫養。他無法說服他的父母重新同意他另外一起婚事,因此他身旁輪換出現的女人都只能說是他的情婦。
離開了王室兄弟倆,貴婦人的茶話會還得繼續。探討陸韶的婚禮,可能再次無意間觸動約克公爵夫人弗雷德莉卡無子無女的情懷;討論今天早上新出爐的首相,太政治了,不太適合貴婦人的茶話會,還是橫跨托利跟輝格兩派貴婦人的茶話會;討論家長里短,不太合適,她們跟約克公爵夫人不夠熟稔,而且最近醜聞的大熱門主角是在場兩位貴婦人的親人,太尷尬了;來場快樂的卡牌賭博,就在肯辛頓宮?不太合適,作為在場身份最高的女人之一,陸韶還算是未婚少女,這是對陸韶的直接冒犯,況且在肯辛頓宮很快就會被視為王室醜聞。
海蓮娜夫人想了想,決定繼續稍早弗雷德莉卡殿下抱怨她難以挑選宮殿的話題,宮殿跟房屋應該算是一個安全的話題。「殿下,羅伯特前幾天跟利茲公爵大人討論到是否要租用紹姆貝格公館。我們還在評估是否有這個需要?」
凱薩琳夫人點點頭,讚美開口,「如果真的有需要租用新的宅邸,紹姆貝格公館會是一個有意義的選擇。羅伯特是紹姆貝格公爵後裔中最年長的男嗣。」
其實也不能說是最年長,在第三代紹姆貝格公爵無子過世後,羅伯特的祖父繼承了老公爵葡萄牙的梅爾托拉伯爵爵位,他是系譜上的第一繼承人。
弗雷德莉卡殿下有些意動,「紹姆貝格公館現在是哪個家族的居所?」
貴婦人們互相看了一眼,由史賓塞伯爵夫人拉維妮娜回答,「殿下,紹姆貝格公館現在由一位商人持有,現在那裡是書店、服裝店、畫店、拍賣商。」
弗雷德莉卡殿下聞言有些受挫,然而她很快就鎮定下來,輕輕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沒有即使回答。
「賀德勒斯公館在倫敦素來享有聲譽,紹姆貝格公館過去快一個世紀衰落得厲害.」卡洛琳夫人聽起來有些不解。「當年弗雷德莉卡-蘇珊娜夫人,在紹姆貝格公爵過世後,早早就把紹姆貝格公館脫手了,這麼些年來,公館一直在商人之間流轉。即使賀德勒斯勳爵拿下了紹姆貝格公館,也需要花費一大筆資金來修復紹姆貝格公館。它可能不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我們還在評估,公爵夫人。」海蓮娜夫人笑了笑。「我們不確定是否有這個需求。」
「我們能否知道賀德勒斯勳爵為什麼想要租用紹姆貝格公館。」拉維妮娜夫人好奇地問道。
「是否是為了艾德蒙勳爵準備?」龐森比夫人終於開口了。「可我記得艾德蒙勳爵還在伊頓,賀德勒斯勳爵和您有充足的時間為年幼的弟弟考量。您考量了整修紹姆貝格公館的整頓時間,是嗎?」
「不完全是,夫人。」陸韶往前傾身,插入了這個話題。「我的隨從和女官服務於洛陽宮廷,他們在洛陽服務於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被視為協助皇室垂統天下的官員與貴族。舉例來說,我的護衛首領姚謙,他是伯爵之子。我的女官首領陳娘,她先後為我的祖母及我的父親母親提供服務,她是我們家族忠實的成員。這與賀德勒斯家族的傳統些微衝突。我們對所有的可能感到樂觀。」
「那倒是一個充分的考量,殿下。」卡洛琳夫人贊同地點頭。
儘管文化不同,但貴婦人立刻意識到,伯爵之子跟一般家中的管家絕對不能視為一同。服務過皇后與太子妃的女性,那也跟一般的女官家不一樣,至少比一位爵士的妻子有分量。
「姚爵士是伯爵之子?」小喬治亞娜夫人驚訝地開口。
「夫人。我是皇帝的孫女,而且是外嫁的孫女。在洛陽宮廷,我的護衛首領與一個郡的行政首長處於相同職銜。如果他調回到徐朝,他大約能接任某個不錯的政府職位。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姚謙透過服務於我,服務於徐朝皇室。」陸韶看出她的不解,進一步解釋。陸韶思考了一下,「它同時是種個人的職業選擇,也可以理解為一個伯爵家族向皇帝陛下提供他們的忠誠服務。」
「我的侍女也是如此,大部分就是侍女,女官卻擁有正式的內廷頭銜。她們名義上的地位,擁有一個縣的行政首長或副手同等的職銜。透過對皇室的服務,她們在某種程度被視為皇族的延伸。」陸韶解釋了一部份,「我和羅伯特對於所有可能感到樂觀。」
「這可能是一個粗魯的問題,若我冒犯到您,我懇求殿下您的諒解。」拉維妮娜夫人緊接著開口,她好奇地開口,「殿下您和賀德勒斯勳爵需要支付這些人的薪水嗎?」
「在出發前往英國之前,洛陽朝廷已經向所有附屬於我的貴族、官員與隨行人員支付了一筆一次性的終身津貼,我的祖父也適當地賞賜他們的家人,透過升遷、賜予頭銜與榮譽。」陸韶謹慎地回答,「羅伯特和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向他們表達我們的感激與喜悅。」
貴婦人理解過來,這些人不是僕人,更像是封臣、家臣。香山郡主殿下的隨從及官員,是一個國家的統治階級落在一個家庭中的倒影,比起英國貴族的家庭保留了更明顯的封建結構。
卡洛琳夫人這次提供了另外一個折衷的建議,她謹慎地開口,「我記得紹姆貝格公館曾經宏偉,然而它現在被拆分成三座分離的住宅。也許賀德勒斯勛爵可以先取得其中一部份重新翻修。想必如此一來,對賀德勒斯勛爵跟香山郡主殿下,都是意義重大的勝利,不會對財務造成龐大壓力。」
弗雷德莉卡殿下身子坐正,「紹姆貝格公館被拆分為三部分?」這次她的聲音微微流露出興趣。
「殿下您也有興致租用或收購紹姆貝格?」海蓮娜夫人好奇地開口。
「一切都有可能,夫人。」弗雷德莉卡殿下微微放鬆,重新靠坐回沙發椅背上,「如果我在肯辛頓宮待得愉快,那可能就沒有必要。」
要說海蓮娜夫人跟陸韶擔心嗎?其實稱不上,紹姆貝格公館是個不錯的考量,卻不是唯一的考量。如同其他貴族,羅伯特持有的房產不只包含賀德勒斯公館與霍恩比城堡,在英國主要觀光景區如湖區、巴斯、韋茅斯、葡萄牙里斯本、荷蘭阿姆斯特丹、法國馬賽都持有房地產,必要時也不是不能再興建一幢。
無論是購買或租用紹姆貝格公館,都得等到婚禮後,一場規模龐大的婚禮,吸引達西家族主要的注意力與現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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