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8年8月,大西洋某個角落,翔鳳號寶船。
陸韶睡醒時,不得不在床上多坐了一會。她貪戀夢中上陽宮繁華的春日勝景,春日繁花盛開於上陽宮重重殿宇之間,往來行走間是在春日中歡聲笑語的宮人與伶人。父親尚且健在,趁著閒暇,帶著母親與弟弟妹妹在上陽宮宓和殿,召來鐘鼓戲曲司為眾人獻樂。
陸韶記得父親溫暖厚實的手,母親慈和暖融的笑顏,妹妹們見到伶人歌舞時的歡笑,懇求著父親晚上命人傳來匠人打鐵花,弟弟抱著父母,詢問能否多吃一塊鳳眼糕。
如今,她在汪洋之中,即使她居住著船隻最好的艙房,依然遠遜於她過往起居。父親已經在人生的道路上遠行,上陽宮、母親、弟弟遠在數萬里外的洛陽,妹妹各有各的命運,與她遠離洛陽熟悉的親朋事物。
大西洋的潮水與浪濤此起彼伏的潮水聲中,有人輕輕敲響了她艙房的木門。夢中是春風和煦,夢醒時,僅餘羅衾微冷。
陸韶搖了搖鈴,示意來人請進。
來者是她的尚儀女官陳娘。海上生活條件不比陸上,陳娘依然一絲不苟地梳了髮髻,她面帶溫柔慈和的微笑,微微屈膝後起身向前。「貴主,儀賓詢問,他能否邀請您在餐前至甲板散步。」
陸韶頷首,「善。」
陸韶的未婚夫,英國正使賀德勒斯伯爵羅伯特.達西,順理成章接受了徐朝的款待,連帶幾位高階使團成員居住於翔鳳號寶船,而非起居條件略差的帕尼亞夫人號商船。
因是在海上,陳娘服侍陸韶梳妝打扮,僅將長髮梳成辮子,簪上一朵珠花,換了一身家常衣服,起身見客。
陸韶一出艙門,見到她的儀賓羅伯特.達西在船艙的走廊上等候著。
即使在海上,她的儀賓依然風度翩翩,風采依舊。他是一位高挑的年輕男人,英國使團說他至少有六英尺兩英寸的身高。他肩寬挺擴,行走時自有種韻律。他的容貌以各方的觀點來看,皆稱得上俊美。他有一頭墨黑的短鬈髮、銀灰如滿月升騰的雙眸與高挺的鼻樑,五官稜角分明,卻因眼角笑紋顯得溫和可親。
「殿下。」羅伯特笑著上前,眼中滿是雀躍。「我剛詢問了船長科文垂先生,我們再過幾日便能進入英國領海了。」
陸韶笑容盈盈,未曾打斷他的歡喜。
甲板滿溢著海風,兩人跨過甲板上的纜繩。海風吹拂過他們的頭髮與衣擺,帶來海鹽與海味的氣息。船桅上,屬於陸韶的三足金烏旗幟在風中飄揚,往左是徐朝的白底青龍旗,往右是英國的米字旗。
「英國是一個怎樣的國家?」陸韶伸手搭著羅伯特的手,走上甲板。
「這取決於殿下您從何種角度看待英國。」羅伯特溫和地微笑。「王室、貴族、紳士、軍官、淑女、浪子、妓女、暴民、海盜、小偷,一切取決於殿下您如何看待英國。英國大約已等著迎接您,只怕會有記者或畫家等著描繪您踏上英國國土的一刻。」
陸韶沒有接話,她微微一笑,「我理解驕傲的國家總是對外來者心有憂慮。」
羅伯特微微一笑,伸手握著陸韶的手,「那也不用管他們。他們能做什麼?您是皇帝的孫女,自有皇族應有的體面。任何能走到您面前的人們,自然受到宮廷禮儀束縛。他們在向您開口之前,必須在內心反覆斟酌自己的用字遣詞。在羞辱他人之前,英國貴族素來深恐自身是否失禮。英國貴婦對於禮儀向來苛刻。」
羅伯特看著遠方的海面以及航行於大洋上的船隻,雲淡風輕,「那些無法行走至您面前的人不值得您在乎。我是北約克郡貴族,大不了我們在倫敦少花一點時光,多留一點時光於北約克郡壯闊的荒原。北約克郡人依然能為您提供符合您身份的待遇。」
羅伯特孩子氣地微笑,「約克素來是英格蘭叛逆的孩子,只比蘇格蘭與愛爾蘭乖順。」
陸韶眼神掃過羅伯特的臉龐,一眼就判斷出羅伯特確實自信而神采飛揚。他沒有說假話。陸韶微微一笑,「快到英國了,不知道伯爵您的家庭如何?我總得有些心理準備。」
「這倒簡單。我的父親已經過世,我的母親海蓮娜夫人來自荷蘭雷內瑟伯爵家族。因為拿破崙,我的舅舅雷內瑟伯爵將家族在英國的財富轉移予我繼承。」羅伯特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枚金懷錶,撥開上蓋,並放到陸韶手中。
陸韶看見懷錶上蓋裡夾著一枚手掌大小的肖像畫。
羅伯特伸手點了肖像中那位中年有著與羅伯特相似面容的男人。「這是我已故的父親,第五代伯爵。他歷任海牙大使、君士坦丁堡大使。」他穿著墨綠色外套及有著類似短鬈髮。
羅伯特又指向中年男人旁的一位中年貴婦,她有著高挺的鼻樑,金色長鬈髮。她看起來嫻雅美麗。「我的母親,第五代賀德勒斯伯爵夫人海蓮娜。」
陸韶毫無意外地發現羅伯特的俊美不是沒有原因,他集齊了父母五官最優美的組合。
羅伯特伸手點了站在父母身旁左側的青年,「這是我。」比起眼前的羅伯特,肖像中的青年比起來略微單薄,卻依然是位健壯的青年。
陸韶微微挑眉,肖像畫太小了,畫家的工藝不足,她沒法判斷羅伯特的神態。倒是在羅伯特父母的右側,是一位黑髮的小男孩。「這是?」
羅伯特順著陸韶的視線,落在肖像畫的男孩身上,伸手戳了一下,「這是我弟弟艾德蒙,他比我小十二歲。我父母僅有我們兩個孩子。」
陸韶略微驚訝,「喔?」以羅伯特的家庭背景而言,兩個孩子的確稱不上多。「還有其他人嗎?」
羅伯特微微一笑,「如您所見,殿下。我的家族稱不上枝葉繁茂,然確實有幾門重要的親戚。當然跟殿下您不同,您的親戚不是殿下,就是陛下。」他故意露出一副懇求糖果的模樣。「最其次也是某位勳爵或閣下。」
「你被我哪一位姑母或叔父刁難了?」陸韶挑起眉毛。
「您的姑母慶成公主殿下曾經詢問我,我是否有意願成為她的男寵。」羅伯特相似地挑起眉毛,神色困惑而微妙。「您的叔叔壽王殿下對於外國人充滿疑慮。」
陸韶拿起手帕,輕輕掩唇。她毫不意外她的姑母慶成公主聲名狼藉,活該被祖父勒令閉府自省。哪有姑母詢問姪女婿如此?
羅伯特看出她的困窘,趁機牽住陸韶的手,在寶船的甲板上散步。沿路遇到的水手紛紛向兩人致意,陸韶與羅伯特視情況微笑頷首回禮。「我已故的姑母不惶多讓。她本有一樁可敬的婚姻,我的前姑丈是第五代利茲公爵,是第四代公爵的獨子。」羅伯特在回憶過往,眉頭為蹙,顯得有些困惑。「總之,她突然拋棄了一位貴婦應有的一切尊榮,與一位落魄好色而賭債纏身的軍官私奔。」羅伯特停斷了片刻,跺跺腳,才開口說出他的看法,「我的表兄喬治原諒我,我認為英國到處都有比那位拜倫上尉更值得私奔的紳士。」
「在我的姑母私奔後,她與利茲公爵的三個子女是我最親近的親戚,尤其當代利茲公爵喬治。喬治跟我的關係要好,在我繼承了父親的爵位後尤其如此,我們是政治同盟,共同進退。他的妻子夏洛特夫人是湯申侯爵的幼女。」羅伯特身手比畫,他帶著和善的笑容,「血緣與利益是我們牢固的紐帶。」
「那你的表姊呢?」陸韶若無其事地詢問。女主人素來需要留心丈夫的表姐妹。
「我的表親都成家了,我日後有機會引薦給您。」羅伯特咳嗽一聲,有些猶疑回答。「也不曉得兩年未見,他們是否一切安好。」
「那也罷了。」陸韶溫柔頷首。
「殿下。」羅伯特率領的英國使團成員馬努斯.萊恩福爵士恰巧也行走至翔鳳號的甲板上,他順著水手的指引,走上前來躬身向陸韶致意。
陸韶頷首,身後稍遠處的女官陳娘敏銳地觀察著馬努斯.萊恩福爵士的舉止,一心二用地兼顧陸韶的裙襬不會被甲板上的纜繩牽扯或沾染污漬。
「勳爵。」馬努斯.萊恩福爵士站起身後,向羅伯特致意並詢問,「若外交大臣或首相詢問起副使貝克特子爵,我們該如何回答?」他臉色關切,顯然也是知曉船隻即將靠近英國。
羅伯特泰然自若開口,他伸手握著陸韶的手腕,語氣溫和。「貝克特子爵因對殿下和我的婚約心懷疑慮,見罪於殿下的母親,徐朝太子妃殿下。一位外交官與東道國皇族在各國外交官眼前發生激烈衝突,顯然重挫英國外交聲譽。他留在里約熱內盧也好,否則我仍需要向首相回報,裁撤他一切職務任命。」
馬努斯.萊恩福爵士明顯在內心權衡片刻後才開口。「您所言極是,外交任務是為英國爭取利益,與皇族女眷衝突將破壞英國的外交形象。如貝克特子爵為英國先後得罪徐朝太子妃與葡萄牙攝政王妃的外交官,撤職是他的歸宿。」
陸韶美眸微側,注意到馬努斯.萊恩福爵士一開口仍有些猶豫,隨後語氣逐漸堅定。他顯然自己把自己說服了。
羅伯特頷首,語氣緩慢而堅定。「葡萄牙在里約熱內盧的宮廷稱不上平靜,攝政王妃西班牙的卡洛塔.約阿金娜熱情邀請貝克特子爵受她款待,顯然我們拒絕不了這樣的貴婦。」
陸韶嫻雅地側身欣賞寶船前進時掀起的波浪。她當然知道如何,一小袋寶石賄賂了卡洛塔.約阿金娜王妃的侍女,讓貝克特子爵無意間撞破了西班牙的卡洛塔.約阿金娜與宮廷貴族的密謀。葡萄牙與西班牙交織的宮廷泥沼是吞噬外人的陷阱,或許貝克特子爵身為英國人能得到葡萄牙攝政王的庇護,他的庇護也僅此而已。
陸韶對於這位對她挑剔不已的貝克特子爵忍耐很久了,她知曉她的儀賓羅伯特對貝克特子爵同樣深感不耐。
貝克特子爵少了一課,陸韶幫他圓滿了他的人生經驗。他在英國殖民地素習粗獷的男性規則不適用於詭譎的宮廷。宮廷貴婦或許不如他見多識廣,卻是宮廷中的裁判,更別說懿簡太子將自己的長女陸韶視作兒子教養了。
羅伯特在言語上加重了砝碼,他誘哄著下屬。「萊恩福爵士,我們得自己坦承,我們這次出使徐朝算不上大獲成功。往光明面思考,相比瑪噶爾尼伯爵,我們至少取得了一點實質進步,而這點進步,仍在東印度公司魯莽行事下被破壞得更為微小。然而瑪噶爾尼伯爵在徐朝一事無成都能被晉封為伯爵,我們這些能取得實質進展的使節理所應當值得更深厚的嘉獎。」
「我們放下我們摯愛的家人,遠渡重洋,出使遙遠陌生的國度,理應獲得讚美。我們毋須使團中出現如貝克特子爵中這樣貶低自身功績的雜音。」羅伯特一錘定音。
馬努斯.萊恩福爵士深表贊同,無論成果如何,外交官依然渴望國內對他們的讚賞和嘉獎。事實上,使團大多數人都覺得自身這次出使做得不錯,值得挑剔的成果也皆能歸罪於東印度公司。「您說的是,勳爵。」馬努斯.萊恩福爵士頷首贊成。
羅伯特順口岔開話題,眺望了一眼海面。「我們不到幾天就要抵達英國,方才殿下仍擔憂英國可能有些人士會對她的到來心懷疑慮。」
陸韶看向馬努斯.萊恩福爵士,語帶徵詢,「我聽聞有些顯貴因我的到來心存疑慮。」
馬努斯.萊恩福爵士抬起頭時滿臉震驚,旋即轉身面對陸韶,客氣反駁,「殿下,這是有人中傷英國聲譽。英國必定慨歡迎您這樣顯赫而尊貴的客人,我看不出任何阻礙。」他如同一位英國紳士,極力地奉承眼前貴婦。
陸韶溫柔頷首,「那就承爵士吉言了。」
馬努斯.萊恩福爵士環視周圍,屬於公主的翔鳳號周圍,由數艘船艦、商船、補給船簇擁著。船桅上飛揚著英國、徐朝、瑞典、荷蘭旗幟,如同新月環繞著翔鳳號。
「英國會因為您的船艦大吃一驚,殿下。」馬努斯.萊恩福爵士的陳述堅定無比。
彷彿是為了佐證他話語的可信度,馬努斯.萊恩福爵士隨手扯過一位水手,「你認為有人會拒絕公主嗎?」
水手有些驚慌失措,他看起來非常年輕,應該是在船上打雜、洗刷甲板的男孩,「我不知道,爵士。我不敢。」
陸韶無意為難他,只轉頭看了一眼羅伯特。或許是英國的海正在為公主的到來而歡喜,一道波濤讓寶船晃動了一下,陸韶微微腳步失穩。
羅伯特立刻伸手扶住陸韶。他張望了一眼海面波瀾起伏,潮起潮落,他語氣不慌不忙地開口,「殿下、爵士,我們先回到船艙,起風了。我們的船在度過這些風浪時,難免有些顛簸。」他一語雙關地伸出他的大手握住陸韶的手,「殿下,我總是陪在您身邊。」
陸韶眺望著海面,語氣沉穩。她彷彿看見洛陽重重宮城,重重宮城間洛河水氣蜿蜒,順著大洋,串向她未曾謀面的泰晤士河。「是起風了。」她微笑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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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陽宮,唐朝時坐落於洛陽的別宮。
(2) 打鐵火,流傳於中國民間的大型傳統煙火表演。
(3) 尚儀,中國古代內廷高階女官職銜。
(4) 賀德勒斯伯爵,Earl of Holderness。
(5) 儀賓,中國古代對郡主、縣主等皇族女眷丈夫的稱呼。
(6) 6英尺2英吋約對應188公分,1808年,英國男性平均身高大約為5英尺7英寸,大約170公分,故男主相較同齡人高約7英寸。
(7) 明清時期,一尺為32公分,六尺為192公分,故羅伯特的身高為接近六尺。
(8) 雷內瑟家族(House Van Renesse)是起源於現代荷蘭王國澤蘭省的低地國家貴族,這裡借用了他們的身分背景。
(9) 尼德蘭七省共和國(1581年-1795年)在拿破崙戰爭期間因法國入侵而推翻,1808年的荷蘭是短命的荷蘭王國(1806年-1810年),作為拿破崙的魁儡國存在。
(10) 真實事件。艾蜜莉亞.達西夫人(Lady Amelia D'arcy,1754年-1784年)是第四代賀德勒斯伯爵的獨生女,在與第五代利茲公爵的婚姻中出軌,與約翰.拜倫上尉私奔。後者為著名詩人拜倫勳爵的父親。
(11)西班牙的卡洛塔.約阿金娜(Carlota Joaquina of Spain,1775年-1830年),西班牙公主,葡萄牙國王若昂六世的妻子。在葡萄牙宮廷流亡巴西期間,密謀策畫推翻她的丈夫。
(12) 瑪嘎爾尼使團出使清朝後,儘管英國並未達成任何一項原定的外交目標,時任英國國王喬治三世依然將瑪嘎爾尼從子爵提升為伯爵。
(13) 英國國王喬治四世(King George IV,1762年-1830年)與妻子布倫瑞克的卡洛琳(Caroline of Brunswick-Wolfenbüttel,1768年-1821年)從未體驗過和諧的婚姻,喬治四世自始至終仇恨妻子。他曾於1806年與1820年兩次發動上議院調查妻子是否通姦,因為卡洛琳深受英國人民愛戴,兩次最後皆由上議院主動撤回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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