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阿珍姨那間熟悉的、堆滿了廢銅爛鐵和機油味的維修店時,張浩然的腦子裡還在瘋狂迴響著Miya那句堪稱驚世駭俗的告白——「你,將會是我的,新硬件。」
這算什麼?科幻版的「你是我的眼」嗎?還是說,她打算像安裝軟體一樣,把自己的數據打包上傳到我的大腦裡?張浩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自己頭上插滿電極,七竅生煙,嘴裡不斷吐出「Hello, World!」的悲慘畫面。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的Miya,她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彷彿剛才說出的不是一句足以顛覆人類倫理觀的宣言,而只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事實。這種極致的反差感,讓張浩然的吐槽能量在體內瘋狂積蓄,幾乎要從天靈蓋噴射而出。
然而,當他推開維修店那扇吱嘎作響的破門時,所有即將脫口而出的玩笑話,都被一股沉重到幾乎凝固的空氣給堵了回去。
阿珍姨背對著他們,佝僂的身影被工作檯上一盞昏黃的檯燈拉得老長。她正專心致志地……或者說,假裝專心致志地,用一塊抹布反覆擦拭著一台老舊收音機的外殼。那台收音機的外殼已經被她擦得油光锃亮,光可鑑人,甚至比張浩然的臉還乾淨。
這是一場無言的告別。
空氣中沒有悲傷的詞彙,只有零件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陳舊的機油味。沉默像一塊厚重的海綿,吸走了所有的聲音和情緒。
張浩然覺得自己像個誤入悲情電影拍攝現場的搞笑演員,渾身不自在。他看著阿珍姨那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又看了看身邊安靜得像一尊人偶的Miya,感覺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破壞這份壓抑的氛圍。
不行,得做點什麼來打破這尷尬的局面!這是他那堪比單細胞生物的、直線型的大腦給出的唯一指令。
於是,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張浩然選擇了一個自認為最能緩和氣氛的行動。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阿珍姨旁邊,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浮誇、彷彿在演舞台劇的語氣開口了:
「咳嗯!阿珍姨!您、您看,關於上次我不小心把您珍藏的、據說能接收到外星信號的古董熱水壺,拿來煮泡麵結果導致線路燒毀,最終只能拿去當廢鐵賣了的那件事……我反省過了!我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我不該褻瀆一個偉大發明家對未知宇宙的崇高探索精神!為了表達我的歉意,請允許我……為您捶捶背吧!」
說著,他高高舉起雙手,握成兩個沙包大的拳頭,就準備往阿珍姨那瘦弱的後背上砸去。
這番驚天動地的懺悔,別說是打破沉默了,簡直是直接在寂靜的湖面上引爆了一顆深水炸彈。
阿珍姨擦拭收音機的動作猛地一僵,肩膀的顫抖幅度瞬間加大了好幾倍,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被他蠢的。
就連一直保持著絕對平靜的Miya,也微微側過頭,那雙紫色的電子眼閃爍了幾下,似乎是在分析眼前這個人類雄性突如其來的、不合邏輯的愚蠢行為。
眼看著張浩然那兩隻充滿了破壞性力量的拳頭就要落下,Miya動了。
她快步上前,不是去阻止張浩然,而是走到了阿珍姨的工作檯前。這個動作瞬間轉移了張浩然的注意力,讓他那高舉的雙拳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Miya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阿珍姨的背影,深深地、標準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這份沉默的敬意,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張浩然默默地放下了手,看著眼前這一幕,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畫風不符的馬賽克。
鞠完躬後,Miya直起身,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小小的、閃爍著微光的數據卡,輕輕地放在了工作檯上,就在那台被擦得發亮的收音機旁邊。
「這是根據店內現有備件的損耗率、歷史採購週期以及城市物流網絡的即時數據,進行交叉分析後,優化生成的全新庫存管理流程。」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得像在朗讀產品說明書,卻清晰地迴盪在每個人的耳邊。
「導入系統後,可以將運營效率預估提升18.37%,同時將備件的呆滯庫存率降低至少9.5%。長期來看,這將為店鋪節省一筆相當可觀的運營成本。」
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別禮物。
一份不帶任何情緒色彩,卻蘊含著最極致溫柔的、純粹的、充滿善意的邏輯。
阿珍姨始終沒有回頭。
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抹布,蒼老的手掌在圍裙上蹭了蹭,然後伸出手,摸索著,將那張小小的數據卡拿起,緊緊地、緊緊地,攥在了手心裡。
那力道之大,彷彿要將那張薄薄的卡片,嵌入自己的生命紋路之中。
Miya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幾秒後,她轉過身,對著還愣在一旁的張浩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門口。
該走了。
張浩然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固執地、不肯讓任何人看到她表情的背影。
他跟著Miya,轉身,走出了那扇吱嘎作響的門。
身後,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只有那盞昏黃的檯燈,還在靜靜地,照亮著工作檯上的一片狼藉,以及,那台被擦得過分乾淨的老舊收音機。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r52UVD4z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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