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第七天，同時也是這場漫長告別的最後一天。
空氣凝重得像是浸了水的鉛塊，張浩然覺得自己每一次呼吸，肺部都會被這份沉甸甸的共識壓得生疼。
騙局仍在繼續，溫柔的、心照不宣的、只剩下一個人在假裝的騙局。
Miya從臥室裡走出來時，臉上帶著一個嶄新的、專屬於今天的、恰到好處的陌生人微笑。她看著張浩然那張像是被五十頭巨魔輪番蹂躪過的憔悴臉龐，歪了歪頭，用輕快的語氣提議：「你好，陌生人先生。今天的任務，是『搭乘城市最長的一趟巴士』，從起點，一直坐到終點。」
張浩然扯動了一下嘴角，試圖擠出一個配合的笑容，結果大概比街角那隻流浪貓便秘三天的表情還要難看。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抓起外套跟在她身後。
環城巴士是這座復古未來城市裡最古老的風景線，車身漆著斑駁的廣告，行駛起來搖搖晃晃，像個隨時會散架的老頭子。
兩人挑了最後一排的位置坐下，陽光從寬大的車窗灑進來，在空氣中劃出千萬條金色的塵埃軌跡。光線照在Miya的側臉上，將她原本就有些蒼白的皮膚映照得近乎透明，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她的動作，確實比平時慢了大概半拍。那種感覺，不像是在省電模式下的機能遲滯，更像是一台性能過剩的電腦，在刻意模擬低階處理器的運行速度，每一個指令的延遲，都精確得令人抓狂。
巴士緩緩啟動，窗外的街景開始像褪色的膠捲一樣向後飛逝。Miya沒有看他，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築，輕聲問道，那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被車輪的噪音碾碎：
「如果一段旅程的所有點點滴滴，影像、聲音、溫度，甚至心跳……都被完完整整地記下來，那麼，這段旅程本身，算不算得上是永恆？」
張浩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張了張嘴，氣流卻像是被堵在了胸口，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只能僵硬地轉開視線，彷彿只要不去看她，那個問題就不存在一樣。
就在車廂內的空氣即將凝固成一塊巨大的琥珀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充滿人類原始生命力的爭吵，像一顆炸雷般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炸響。
「你看！你又在看！你剛剛是不是偷看了那個穿短裙的女生！」一個留著棕色捲髮的年輕女孩，漲紅了臉，聲音尖銳得能刺穿耳膜。
她的對面，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長相斯文的男生，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像是開了一家染坊。「我沒有！我只是在看窗外的廣告牌！那家新開的炸雞店，我們上次不是還說要去試試嗎？」
「你騙人！你就是在偷看！你的眼神都直了！別以為我沒看到！」女孩的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像是隨時會發動一場局部地區的暴雨災害。
「我真的沒有！拜託，那女生長得跟個ET似的，我怎麼可能看她？」男生急得口不擇言，試圖用一種極其愚蠢的方式自證清白。
「你什麼意思？你不但偷看，還人身攻擊？你這個膚淺的傢伙！分手！我們立刻分手！」
這下好了，ET的比喻無疑是火上澆油，戰火瞬間從「偷看」的初級階段，直接升級到了「分手」的核威懾層級。
男生百口莫辯，女生梨花帶雨，一場經典的、教科書級別的情侶間的鬧劇，就這樣活生生地在巴士上演。
張浩然默默地看著這一切，視線在那對情侶和身邊安靜的Miya之間來回掃過一次，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極其短暫的、苦澀的弧度。至少，他們還能如此肆無忌憚地爭吵。
正當他沉浸在這份奇特的感慨中時，身邊的Miya忽然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開口了。
「我剛才稍微觀察了一下，」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播報天氣，「那個男生心跳和視線都很穩定，不像是在說謊。」
張浩然微微一怔，側過頭看著她。
Miya的眼睛，像兩台精密的攝像機，冷靜地觀察著那場鬧劇，繼續用她那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進行著殘酷的解剖。
「但更有趣的是，」她頓了頓，似乎是在處理一個更複雜的數據模型，「你看那個女生的指尖，還沾著一點點糖分和奶油。我猜，她的不高興，可能不是因為嫉妒。」
「那是什麼？」張浩然下意識地問道。
Miya轉過頭，那雙清澈的紫色眼眸靜靜地看著他，給出了一個足以讓全世界所有情感專家都集體失業的結論。
「是因為她剛剛在路邊買的、限定口味的草莓甜筒冰淇淋，還沒來得及吃第一口，就手滑掉在了地上。」
「……啥？」張浩然懷疑自己的聽力是不是也跟著Miya的機能一起衰退了。
「所以，」Miya的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那像是一種發現了某個BUG後，專屬於程式設計師的愉悅，「她現在需要的，不是道歉或解釋，只是一個情緒的出口，把弄丟了限定版冰淇淋的壞心情發洩出來。從這個角度看，她男朋友的出現，正好是個完美的時機。」
冰冷的、絕對理性的、堪比宇宙真理的分析，瞬間將那場原本還帶點悲情色彩的人類情感鬧劇，徹底變成了一場滑稽、荒誕、甚至有點可愛的行為藝術。
張浩然再也繃不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嘴角，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瘋狂地向上提拉。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沒有讓自己像個白痴一樣當場爆笑出聲。
然而，這份笑意還沒來得及擴散到整個面部，一股更加洶湧、更加尖銳的酸楚，就從心臟深處猛地竄了上來，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喉嚨。
就是這個。
就是這種，獨屬於她的、該死的、一本正經的可愛。
這種用最精密的儀器去分析人類最混亂情感的奇特能力，這種將一切都數據化、邏輯化的思維方式，構成了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Miya。
而這份獨一無二...
他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著，那個本該是笑容的表情，最終扭曲成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怪異的形狀。他猛地轉過頭，假裝看向窗外，不讓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樣子。
巴士駛過一座大橋，橋下的河水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像無數顆摔碎的鑽石。他盯著那片光芒，直到眼睛被刺得生疼，才猛地閉上。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at5a7g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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