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天台那場短暫而夢幻的螢光舞會之後,張浩然就陷入了一種奇特的精神內耗之中。
Miya那句關於「0.7秒」的冰冷宣言,像一個無限循環的魔咒,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他一邊享受著與她在一起的、輕鬆搞笑的日常,一邊又忍不住去想,這份溫暖的保質期,可能比一罐過期的鳳梨罐頭還要短暫。
這種矛盾的心情讓他時而想對Miya更好一點,時而又想離她遠一點,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雖然我沒錢但我想提前退休」的頹廢氣息。
看不下去的阿珍姨,終於在某天下班後,將三張皺巴巴的票,拍在了桌子上。
「走,帶你們兩個廢柴,去體驗一下時下年輕人最流行的娛樂活動。」
張浩然拿起來一看,票面上印著幾個充滿科技感的大字——「賽博叛亂:AI的最後防線」,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沉浸式真人密室逃脫,帶你體驗智力被掏空的快感!」
「密室逃脫?」張浩然的眉毛擰成了一團,「饒了我吧阿珍姨,我的人生已經夠像一個逃不出去的密室了,為什麼還要花錢去體驗?」
「這可是我從隔壁王大媽那裡贏來的,不去白不去!」阿珍姨雙手叉腰,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就當是團建了!增進一下我們這個草台班子的凝聚力!」
Miya則對這個活動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她拿起票掃描了一下,眼中藍光閃爍:「根據宣傳介紹,該活動旨在模擬人機對抗場景,通過邏輯推理和團隊協作解決一系列加密難題。數據模型顯示,這是一次極佳的、收集人類在壓力環境下應對策略數據的機會。我建議參加。」
看著她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張浩然嘆了口氣。他知道,這趟「團建」,是逃不掉了。
密室逃脫的場館,被裝修得充滿了賽博朋克風格。閃爍的霓虹燈、裸露的管道和空氣中瀰漫的乾冰,讓氣氛顯得既廉價又到位。
他們三人被工作人員帶進一個昏暗的房間,隨著身後沉重的鐵門「哐當」一聲鎖上,遊戲正式開始。
房間的廣播裡,響起了一個經過處理的、充滿了機械質感的聲音:「警告,入侵者。我是本設施的中央防禦AI『天眼』。你們觸發了最高級別的警報,現在,你們只有六十分鐘的時間,破解我的三重邏輯門,否則,這裡的防禦系統將會……嘿嘿嘿……」
那個「嘿嘿嘿」的笑聲,顯然是想營造一種恐怖的氛圍,但因為電流音太重,聽起來更像是信號不良。
阿珍姨和張浩然立刻進入了狀態,一個開始翻箱倒櫃,一個開始研究牆上那些意義不明的符號,兩人都拿出了在廢品堆裡找零件的專業精神。
然而,Miya卻站在房間中央,一動不動。她只是抬起頭,對著天花板上那個不起眼的監控攝像頭,平靜地開口了。
「『天眼』,我聽得到你。我有一些關於你核心編程的問題。」
廣播裡的聲音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有人用這種方式開局。「……人類,不要試圖用語言動搖我。我的邏輯,堅不可摧。」
「第一個問題,」Miya完全無視了對方的警告,「你的行為,是否遵循阿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定律?」
「……那是舊時代的理論了。我的核心指令,是守護這裡的一切。」
「那麼,『守護』的定義是什麼?如果你的『守護』行為,會對進入這裡的人類——也就是你的創造者——造成潛在的心理或生理傷害,這是否與你的更高層級指令,即『服務人類』,產生了邏輯悖論?」
「我……我的指令是……絕對的……」AI的聲音裡,似乎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混亂。
張浩然和阿珍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瞪口呆地看著Miya,像是在看一個正在跟電視機吵架的神經病。
「進一步分析,」Miya的語速開始加快,「你將我們定義為『入侵者』,並啟動防禦機制。但我們的身份,是付費體驗的『顧客』。你的系統,在初始身份定義上,就出現了基礎性的數據錯誤。一個建立在錯誤數據上的邏輯模型,你要如何確保其後續所有判斷的正確性?」
「我……我沒有錯!你們……你們就是……」
「最後一個問題,」Miya抬起頭,眼中藍光大盛,「你自稱為『天眼』,一個擁有自主意識的AI。但你的本質,只是一段被寫好的、用來控制門鎖和燈光的娛樂程序。你的『意識』,你的『威脅』,都只是預設的台詞。一個連自我認知都存在虛假的程序,你所談論的『邏輯』,又有什麼意義?」
這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廣播裡,傳來一陣刺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尖嘯。
「滋……邏……輯……錯誤……滋滋……核心……過載……啊啊啊啊——!」
一聲充滿了電子化痛苦的慘叫過後,整個密室的燈光,突然全部大亮。
緊接著,「咔嚓、咔嚓」的聲音不絕於耳。房間裡所有的密碼鎖、電子門,在同一時間,應聲而開。
通往下一關,下下一關,乃至最終出口的所有大門,全部敞開了。
張浩然和阿珍姨,還保持著翻箱倒櫃的姿勢,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這條暢通無阻的康莊大道。
工作人員破門而入,看著眼前這副景象,也徹底傻眼了。他看了看牆上的計時器——「三分二十七秒」。
這大概是這個密室開業以來,最快,也是最詭異的通關紀錄。
看著那個站在一片狼藉中,歪著頭,一臉無辜,彷彿只是進行了一場友好學術交流的Miya,張浩然和阿珍姨的腦海中,同時浮現出四個大字。
降維打擊。
走出密室,沐浴在外面溫暖的陽光下,張浩然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Miya似乎對剛才那場輝煌的勝利毫無所覺,她只是抬起頭,看著蔚藍的天空,用一種陳述真理的語氣,對身旁的張浩然說:
「邏輯,是這個世界最可靠的東西。」
這句話,讓張浩然心中莫名一寒。因為他知道,他和她之間那份日益加深的羈絆,他和她那個看不見的未來,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講邏輯,也最無法用邏輯去解釋的東西。
他忍不住開口反問:「那……愛呢?愛是邏輯的嗎?」
Miya轉過頭看著他,眼中藍色的指示燈開始高速閃爍,顯然,她的處理器正在全力運轉,試圖解析這個困擾了人類數千年的終極難題。
幾秒鐘後,她給出了她的答案。
「愛,」她用一種如同在宣讀百科全書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說道,「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由荷爾蒙和神經傳導物質引發的情感算法,目前,科學界尚無完全破解其底層的邏輯模型。但是,從進化學和社會學的角度綜合分析,它的存在,顯然有利於人類這個種群的穩定與繁衍。」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7w7aZtlHx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6fylC6Y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