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轉身走出店門的瞬間,身後那扇破舊的鐵門「哐當」一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地帶上了。
緊接著,阿珍姨那中氣十足、堪比高音喇叭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門板,精準地轟擊在張浩然的後腦勺上。
「明天房租該交了,晚一天就給我滾蛋!」
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了暴躁和不耐煩,彷彿下一秒就要抄起扳手衝出來,把所有拖欠房租的無恥之徒都砸個稀巴爛。
這是她用來偽裝「明天依然會如常到來」的、最笨拙的方式。
也是她送出的,最言不由衷的祝福。
張浩然的腳步沒有停下,更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起手,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點給誰看。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極具辨識度的金屬翅膀撲騰聲,由遠及近,粗暴地劃破了這條小巷的寧靜。
張浩然抬起頭,只見那隻堪稱整座城市最八卦的AI快遞鴿,正以一種堪比俯衝轟炸機的姿態,朝著他們直衝而來。它的金屬羽翼在夕陽下反射出冰冷的光,那雙紅色的電子眼,正死死地鎖定著他們,彷彿他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通緝犯。
「喂喂喂!你要幹什麼!這裡是禁飛區!禁止暴力投遞!」張浩然下意識地擺出了防禦姿態,準備迎接那必然會到來的、包裹糊臉的悲慘結局。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隻AI鴿子在距離他們頭頂不到半米的地方,來了一個極其瀟灑、堪比特技飛行的空中急剎。金屬翅膀掀起的氣流,吹得張浩然的頭髮像被颱風掃過一樣凌亂不堪。
AI鴿子懸停在半空中,電子眼的光芒閃爍不定。
這一次,它沒有發出任何八卦的言論,沒有播報任何不靠譜的戀愛運勢,甚至連它那標誌性的、賤兮兮的機械合成音都沒有響起。
它就那樣安靜地,甚至可以說是莊重地,凝視著Miya。
幾秒鐘後,它鬆開了那隻用來夾取包裹的、精巧的機械爪。
「叮啷。」
一枚嶄新的、在夕陽下閃爍著溫潤光芒的、做工精密的齒輪,輕輕地,掉落在了他們的腳邊。
那枚齒輪是如此的乾淨,如此的光亮,與周圍骯髒油膩的地面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顯得那樣格格不入。
做完這一切後,AI鴿子對著Miya,極具人性化地,緩緩地點了點它的金屬腦袋。
然後,它振翅,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城市那片由鋼鐵與霓虹燈構成的、複雜的剪影之中。
張浩然呆呆地看著腳邊那枚小小的齒輪,又看了看鴿子消失的方向,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來。
這算什麼?餞別禮嗎?一隻鴿子送的?這座冰冷的、由數據和邏輯構成的機械城市,用它自己的方式,向Miya,表達了最後的、無言的敬意。
就在張浩然還沉浸在這份突如其來的、充滿了賽博朋克式溫情的感動中時,一個不合時宜的、充滿了環保主義精神的聲音響了起來。
「檢測到可回收金屬垃圾,正在執行清掃程序。」
只見一台圓滾滾的、型號老舊的街道清潔機器人,正唱著歡快的小曲,從巷子口慢悠悠地滾了過來。它頭頂的警示燈一閃一閃,那兩隻用來掃地的、巨大的滾筒刷子,正高速旋轉著,發出「嗡嗡」的聲響,目標直指地面上那枚閃閃發光的齒輪。
「我靠!住手!那不是垃圾!」張浩然的感動瞬間被驚嚇所取代。
這可是城市敬意的象徵!是AI鴿子賭上職業尊嚴(如果它有的話)送來的珍貴禮物!怎麼能被當成垃圾處理掉!
他想也沒想,一個餓虎撲食,就朝著地上的齒輪撲了過去,試圖在那兩把無情的滾筒刷將其卷進去之前,把它搶救出來。
然而,他顯然高估了自己身體的協調性,同時也低估了這條小巷地面上油污的濕滑程度。
只聽「噗通」一聲,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布料撕裂聲,張浩然以一個極其標準的、臉部著地的姿勢,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幸運的是,他那奮不顧身的飛撲,成功地用身體護住了那枚小小的齒輪。
不幸的是,他那本就不太結實的褲子,在他做出這個高難度動作時,非常配合地……從後面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更不幸的是,由於他摔倒的動作過於迅猛,整個人像一塊人肉保齡球,順著油污的地面,向前滑行了一段距離,最終,一頭撞在了正轉身準備離開的Miya的小腿上。
清潔機器人因為突然出現的、巨大的人形障礙物而停了下來,電子眼困惑地閃爍著,似乎正在重新計算清掃路線。
而張浩然,此刻正維持著一個極其屈辱的姿勢——整個人趴在地上,腦袋緊緊地貼著Miya那冰冷、光滑、有著金屬質感的小腿肚,而他那剛剛裂開了巨大口子的褲子,正將他那印著滑稽圖案的內褲,毫不保留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之中。
Miya低下頭,看著腳邊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大型的、人形掛件。
她那雙紫色的電子眼中,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地閃過。
幾秒後,她得出了結論,並用她那一貫平靜無波的語氣,輕聲陳述道:
「檢測到異常的肢體接觸。根據人類社交行為數據庫分析,該行為在公共場合的發生概率低於0.01%,通常被定義為……一種極其……嗯……新潮的……告別禮儀?」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Tjzikoya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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