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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條回音悠長的地下通道後，一種沉重的、幾乎實質性的沉默籠罩了兩人。
街頭藝人那首關於「重逢」的歌，像一顆投入湖中的石子，餘波至今仍在張浩然的心頭蕩漾。Miya那句「把最重要的記憶，放到一個全新的『身體』裡重新開始」，究竟是無心插柳的邏輯推演，還是一種溫柔得近乎殘酷的暗示？
他不敢想，也不敢問。
他只是默默地走著，提著那個印著卡通情侶的粉色保溫袋，感覺自己像是正提著一顆定時炸彈。袋子裡冰冷的飲料罐，正不斷吸走他掌心的溫度。
就在張浩然以為他們會這樣一路沉默著走回終點時，Miya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看著街角一塊巨大的、正在播放著公園宣傳片的全息廣告牌，開口提議道：「我們……去野餐吧。」
張浩然愣住了。
「野餐？」
「是的。」Miya點了點頭，她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穩定了一些，但仔細聽，還是能分辨出那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的電流顫音。「根據城市地圖數據，東區的中央公園，是我們活動範圍內，唯一沒有共同訪問記錄的地點。在那裡，可以創造一個……完全『嶄新』的，數據樣本。」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場漫長的告別，畫上一個溫柔的句號。
張浩然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揉了一下，又酸又脹。他看著Miya那張因為能源衰減而顯得愈發蒼白的臉，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啊。」他說，「不過，說好了，這次的飯糰，不准再放洗潔精了。」
Miya的嘴角，輕微地、非常輕微地，向上揚起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放心，」她說，「根據過去三十七次的失敗記錄，我的烹飪算法，已經迭代了。」
半小時後，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裡，張浩然深刻地體會到，Miya的烹飪算法，可能迭代錯了方向。
她正站在貨架前，為了挑選哪一種口味的飯糰，而陷入了深度的邏輯困境。
「金槍魚蛋黃醬口味，蛋白質含量高12%，但脂肪含量也超標8%。梅子口味，富含氨基酸，有助於緩解肌肉疲勞，但口感偏酸，根據你的歷史數據，你對酸性食物的接受度僅為34%。至於那個……」她指著一個包裝上印著「地獄辣雞」字樣的飯糰，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困惑的光芒，「……它的能量轉化效率極低，存在的意義，似乎就是為了引發消化系統的……BUG。」
看著她那一本正經分析飯糰配料表的樣子，張浩然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走上前，隨手拿起兩個最普通的牛肉飯糰，放進了購物籃。
「就這個吧。」他說，「別分析了，再分析下去，天都要黑了。」
Miya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籃子裡的飯糰，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將這次的「決策失誤」，歸檔到了「人類的非理性購物行為觀察日誌」裡。
當他們提著一大袋食物，終於抵達中央公園時，才發現這裡的氣氛，和他們想像中的寧靜，完全不一樣。
公園的中央草坪上，正圍著一大群人，場地中央還拉起了彩色的警戒線，裡面傳來陣陣嘈雜的電子狗叫和貓叫。
一塊巨大的橫幅掛在樹上，上面寫著——「第一屆『寵物也瘋狂』AI障礙挑戰賽」。
一群造型各異的機器狗、機器貓、甚至還有幾隻機器倉鼠，正在場地裡上躥下跳，追逐著一個自動飛行的紅色小球。它們有的身手矯健，有的則明顯存在著系統缺陷，跑著跑著就自己摔了個四腳朝天，引來圍觀人群的一陣爆笑。
張浩然嘆了口氣，感覺自己今天出門，可能沒看黃曆。
他們找了一塊遠離賽場的、相對安靜的草地，鋪開了野餐布。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Miya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小心翼翼地將食物一樣樣擺好，那個動作，充滿了一種莊重的儀式感。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很快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混亂的腳步聲打破了。
一隻體型酷似哈士奇的機器狗，不知為何脫離了賽道，正以一種六親不認的步伐，朝著他們的方向狂奔而來。它的電子眼裡閃爍著詭異的藍光，嘴裡還發出「阿嗚……阿嗚……」的奇怪叫聲，顯然是算法出現了嚴重的BUG。
「小心！」
張浩然下意識地想把Miya護在身後，但那隻機器二哈的目標，顯然不是他們。
它像一道藍色的閃電，精準地越過張浩然的腿，一頭扎進了他們剛擺好的食物堆裡，然後，叼起那枚被Miya期待了最久的、包裝最精美的金槍魚蛋黃醬飯糰，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快到張浩然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
張浩然看著那隻蠢狗絕塵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野餐布上一片狼藉的慘狀，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這該死的笨狗！」他罵了一句，站起來就準備去追。
然而，一隻微涼的手，卻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是Miya。
她還坐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平靜。她抬起頭，望著那隻機器二哈消失的方向，輕聲說道：
「沒關係的。」
「怎麼沒關係？它搶了你的飯糰！」張浩然氣不打一處來。
「嗯。」Miya點了點頭，然後用一種像是在陳述科學事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繼續說道：「但是，從系統層面看，這是一個合理的資源分配。」
「……哈？」張浩然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它的飢餓算法優先級，被設定得很高，顯然是為了在比賽中模擬真實的寵物行為。而我的味覺體驗算法，優先級則相對較低。」Miya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解釋道，「所以，當兩個需求發生衝突時，系統會自動選擇，滿足更高優先級的那個。這很合理。」
聽著她這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張浩然心中的怒火，瞬間就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無力的心疼。
她越是這樣理性，越是這樣平靜，就越是讓他感到難過。
他笑著罵了一句：「合理個屁！那就是一條BUG比線程還多的笨狗！」
沒想到，Miya卻立刻搖了搖頭，非常認真地反駁道：
「不。」
「它的路徑規劃，其實非常優秀。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避開障礙物，精準地獲取目標。除了……」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除了有點，不講禮貌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缺陷。」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kOlmzZ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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