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晚玉神情一頓，任由她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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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交通意外，是他安排的，就為了我手中那張票。那時，你在牢裏。我不得不答應他。但直到目前為止，我都不明白編制選舉是怎麼一回事。誰又能投票？我那一票真那麼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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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編制不是升職，乃是留在陰間的資格。」她走到窗前。陰街的天光永遠停在將亮未亮的時刻，像一口沒吐完的氣。「除非擁有編制，否則無法結束輪迴。能投票的，有四類，一是現任管理層的正官級，包括鬼帝府、十殿閻王、四大判官等，他們的票權重三倍；二是副級長，其投票權重為兩倍；三是特殊功績者，其投票權重為一倍；最後是財富資格者，名列冥幣資產總值第一、第二及第三位之靈魂，其投票權重分別為三倍、兩倍、一倍。你便屬於第四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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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正官級是管理層，全有編制，自然有最大話語權。至於副級治理官員，未必有編制，所以票權僅限於在職期間，離任即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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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問道：「特殊功績者都是烈士、大善人，為何他們的票沒有加權？」霍晚玉道：「因為這不是權力，是尊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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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問道：「那第四類呢？為何首富的權重與正官級一樣？」霍晚玉道：「因為能成為首富的，都一定獲得過很多人的肯定，不然，哪來那麼多香火收入。首富位置的存在就是鼓勵靈魂投胎以後要做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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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即是說，如果局勢剛好拉鋸，我這一票，就會變成關鍵。可是，投票者那麼多，他去拉攏管理層不是更有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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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哪有這麼容易接觸到管理層？而且，要當選並不是只靠票數多。其支持票中，須至少來自兩類以上投票主體。即是說，至少有兩類組別的票數要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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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恍然大悟，但凡她投給陳繼凡，他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取得財富資格類別的票數。她又問道：「投票日是甚麼時候？到時候如何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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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日在11月8日。」霍晚玉道：「編制選舉，二十年一次。第一階段在十年前開始，投的是可以增設編制的組織。這一屆，獲准增設常駐編制的機構是冥通銀行、酒店、法院。五年前，各組織內部完成提名。條件很多，要在陰間連續任職超過五十年、無重大違規紀錄、至少一項被認定為制度性貢獻、不在強制輪迴倒數期、淨資產達標，過去五世沒有重大惡行。五年前，在冥通銀行，滿足上述所有條件、獲得正式提名的，只有我、陳繼凡和運營部的張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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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位置？」顧君早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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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答道：「是的。」顧君早道：「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如果我把票投給陳繼凡，你怎麼辦？」她心想玉姐平日行事雷厲風行，為達目的不計毀譽，在銀行樹敵恐怕只多不少。內部的支持票？恐怕寥寥。財富票這一類別，沒了自己這張王牌，票數岌岌可危。唯一的希望，就是管理層和那些特殊功績者。可玉姐素來不屑鑽營交際，更別提低聲下氣去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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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失敗……如果失敗，玉姐就會被強制輪迴。她們就要被生生分開。忘川的水會洗去記憶，輪迴的盤會碾碎牽絆。這一次分離，可能便是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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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對我這麼沒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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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因為……」她一直不敢問一個問題，她貪戀此刻難得的溫存與寧靜，怕一問之下，便是硝煙再起，將這份脆弱的美好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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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見她遲遲不言語，不像她平日直來直去的性子，問道：「因為甚麼？」顧君早心想醜婦終須見家翁，唯有道：「我聽閻羅王說，陰間也有黨爭，他說你是他的朋友，在幫他推翻香火制度，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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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你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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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我不是不信你。但你審批貸款、安排人生劇本競拍，標準從來只有一個，就是客戶的財產多寡。他們的道德記錄、那些冥幣背後沾着多少不義香火，你從來不過問。你甚至親口說過，銀行不是善堂。玉姐，我明白在商言商的道理，在陽間我也這麼做。但這裏是陰間啊！這裏的運行基石，難道不應該是善惡有報、因果輪迴嗎？難道不應該有比陽間更高的道德標準嗎？」她越說越激動，臉頰因情緒而泛起微紅，眼中閃爍着理想主義者特有的、執拗而清澈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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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心裏喜憂參半。「那你覺得，甚麼才叫道德？應該用甚麼來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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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滔滔不絕地道：「自然是做好事，當好人。不單要論跡，更要論心。所謂香火，早已淪為另一種資本遊戲！它讓鬼魂錢滾錢，買更好的下輩子。這根本違背了陰間原本的邏輯。就像中彩票一樣，只消我有一輩子剛好成了名人，不管私底下做過多少噁心事，假使有人記得我，我就能有源源不斷的香火。陰間不能被資本污染。所有鬼魂都應按功過輪迴，不可以用冥幣去影響劇本和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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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時間像被人輕輕折回。霍晚玉恍惚重回二十多年前那個晚上。那時的顧君早，也是這樣站在她面前，語氣篤定、眼神明亮，滿腔理想與義憤，彷彿只要說出口，世界就該照她的方式運轉。她心裏暗嘆：「君早，你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浪費了一個人生。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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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見霍晚玉眼神失焦，反倒先慌了。以為那番道德審判說得太過尖銳直接，傷了對方的自尊。她後悔說得太重，逐暗暗替對方辯解：「就算玉姐現實又如何？她亦只是遵循陰間運行的邏輯行事。要怪，只能怪這制度本身就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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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各有心思，氣氛突然沉靜。最終，還是顧君早按捺不住這令人心慌的沉默，向前蹭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拉住霍晚玉冰涼的指尖。道：「玉姐，我不管那些甚麼派系，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玉姐。我不會讓你跟我分開。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你留在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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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眼眶漸紅，道：「你不要操心這些雜事，不要摻和我和陳繼凡的事。我會自己處理。他讓你投他，你就投。我們做人做鬼都要一諾千金。至於其他事，相信我，我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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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顧君早豈是輕易被說服、乖乖躲在人身後的角色？「玉姐，你別小瞧我！我能幫你拉票的。但你要先告訴我，你到底是哪個派別的。我怕我拉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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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被她這副急於證明自己、又帶點傻氣的較真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就如閻羅王告訴你般，我是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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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將信將疑。「可你的行事作風，一點都不像。如果你和閻羅王目標一致，為何又會和陳繼凡鬧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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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我的任務，是潛伏在銀行，利用職權，蒐集其在經營過程中，只圖盈利、不問香火來源是否潔淨、不顧客戶行為是否合乎陰德，甚至為求業績而主動協助客戶鑽營的實質證據。唯有如此，我們才有憑據、有立場，向鬼帝府提請廢除冥幣制度，收回冥通銀行與餘光酒店的自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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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的信息量太過巨大，廢除冥幣特權？收回銀行和酒店的自治權？這簡直是要顛覆現行陰間秩序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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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沒等顧君早消化完，另一個念頭又跳了出來，讓她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糟了，我還沒向林莫報平安。這麼多天過去，她肯定擔心壞了。怎麼辦？我……我該怎麼聯繫她？陰間有電話嗎？還是要燒紙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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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這副後知後覺、慌裏慌張的模樣，霍晚玉道：「放心，早知道你是沒心沒肺的，我早就跟她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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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摟住霍晚玉的脖子，臉貼過去，語氣混合撒嬌與耍賴，小聲嘟囔：「誰說我沒心沒肺？我的心、我的肝、我的脾、我的肺……早在一百年前，不就全都打包送給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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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的臉涮地一下紅了，連忙說點正事。「咳……說、說正事！在陰間，一個山頭裏面，可以有幾個小山頭。我和陳繼凡，雖然最終都想撼動冥幣制度的根基，但……我們的作風手段都不同，注定不會走在同一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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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還在笑，霍晚玉板着臉道：「手錶除了看時間，事實上，它能用來發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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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馬上研究手錶，大呼它竟是隻陰間版的蘋果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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