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顧君早身旁的同事三三兩兩退場。辦公室的燈仍然亮着，熱度比晚上十一時的盈通銀行還強，好像AI比家人更懂你的感覺。霍晚玉就在這個時候帶她離開冥通銀行。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BWeejV2r
她們沿路折返，來時那條如萬花筒般旋轉的隧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現代的地下隧道。顧君早下意識想四下張望，霍晚玉見狀道：「不要好奇。」即打消了她所有探視的欲望。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7tMewulNE
周遭亡魂來往不少，如同深夜仍在運轉的城市。若不細想，幾乎會誤認這裏是中環地鐵站通往香港站的地下長廊，只差沒有廣播提醒「請勿靠近車門」。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3XvpVDh2
霍晚玉停在入口，伸手牽住顧君早。顧君早本能一抖，下意識想甩開，手腕剛一用力，卻聽得霍晚玉道：「必須由我牽住你，才能一齊瞬間轉移。」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ds4hbaOj
顧君早唯有任她牽着。霍晚玉另一隻手探向牆面，扭了一下手環。隧道立刻變成萬花筒，顧君早視線一陣晃動，再睜眼時，周遭亡魂已消失無蹤。只剩她和霍晚玉。她沒有發問，只被牽着向前走，一步步走回那道熟悉的家門。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jDpYfQMY
門被推開，她走到睡房，赫然見到自己的肉身。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hM6a6T1XU
霍晚玉告訴她，其實她的肉體一直在臥室，遊走陰間的是她的靈魂。早在她在房中換衣時，她已悄無聲息地使她昏睡，再將她的魂魄從軀殼中剝離。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sXgwD0qr
「這是特制的耳環。」霍晚玉指住顧君早耳上的耳環，道：「戴上它，你就能進陰間。但回到陽間時，你必須除下它。」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D3dgC7Wx
顧君早摸了摸耳環，心想：「難怪那幾晚總感到耳邊被蜜蜂蜇咬。」霍晚玉見她不答話，加重語氣道： 「聽到了嗎？ 」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h2iggcEh
「聽到了。你用不着這麼囉唆。」顧君早一把除下耳環，塞到化妝枱。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RSUmK7sS
「這個給你。」霍晚玉取出小盒子，裏面是一枚灰藍色隱形眼鏡。「這是以備不時之需，平日不需配戴。」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16h1lmsC
顧君早捏起鏡片，奇道：「這是甚麼法寶？」霍晚玉道：「戴上它，等於擁有陰陽眼，但莫亂用，我怕你當場嚇死。你如今半隻腳踏入陰間，或許會在陽間撞鬼。若感到異樣，戴上它看清楚，再找我處理。」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uAjx2xcz
「真是倒楣。」顧君早低聲咒罵，心裏卻躍躍欲試。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HbudEd91
霍晚玉又變戲法般變出一枚銀色戒指。她輕輕一轉，指環中央彈出一根細如發絲的鋼針。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DBWClJgI
「這是特殊的指環，只要你勾破指尖，製造傷口，靈魂就能脫離肉身。提醒你一下，指環只能在床上用，不然你當下的肉體會倒下。」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MFGKde1T
顧君早聽得發毛，剛要發作，就見霍晚玉掏出一隻黑色錶帶金色框的智能手錶。她看着洋氣，更加疑惑。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5YSVUITBa
「手錶相當於身份證。每次經過關卡都要用它來通行。」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OTFctH4T
顧君早戴上手，照着鏡子，口裏嫌棄道：「我平生第一次戴次貨。真是謝謝你。」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8vWheIyf
霍晚玉沒理會她的嘲諷，又從懷裏抽出一張通體漆黑、質地如黑曜石般的卡片。卡面沒有磁條，只有隱隱的拉絲金屬光澤，看起來像極了陽間那種只有頂級富豪才能擁有的黑金卡。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evpo02U83
「這又是甚麼？」顧君早接過來，卡面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右下角印着一個詭異的眼睛圖案，四周環繞九顆星，像靜靜凝視着持卡之人。她不由多看了一眼，才翻到背面，只見一行數字整齊排列，信用卡號碼。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HF17sJ7z
「工資卡。」霍晚玉隨意地道：「行裏有香火販賣機，你可以刷卡買。」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rfDzHq2R
顧君早冷笑道：「我又不是鬼，吸甚麼香火。」霍晚玉道：「工資是日結的，結算時只認卡，不認人，你每次上班都要帶着，否則那日就白做。」顧君早道：「那我卡裏有多少錢？」霍晚玉道：「天機不可洩露。」顧君早道：「你都說我負債了，說出來又有甚麼大不了。」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FiH0OD0t
霍晚玉又抽出一個膚色手套，道：「至於傳送門，你若不覆手印，便回不了家；你若露真掌，便會被地府發現，所以……」她把手套放在梳妝台上。「日後下班，走到隧道入口，照我剛才所做，戴上手套，拉下手環，就能見到通往你家的通道。」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9kRTSVKBD
那雙手套的掌紋清𥇦無比，幾乎與真人無異，彷若剛從某具屍體剝下來。顧君早望而生畏，禁不住問：「這是誰的手？」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a4USf6AP
霍晚玉道：「你不需要知道。」顧君早陰陽怪氣地道：「誰知道戴這噁心東西會不會被抓？」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m5Gjo7Eu
「你出事，不就等於我出事？」霍晚玉瞥她一眼，道：「我相信屆時你一定會供我出來。所以我必安排得妥妥當當。而你這人，衝動任性，知道太多，反而誤事。」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a9Gsr5To
顧君早原本沒打算再頂嘴，但當聽到「衝動」、「誤事」時，抬頭便要回嘴，卻被霍晚玉一句話堵死：「還有幾個小時你便要上班，少點口舌，好好休息。」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4INnWVT5B
顧君早無言而對，只得按霍晚玉教的法子回到肉體。
晨光灑落窗簾，茉莉花香重新溢滿她的鼻子，她分不清方才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KZu4aCm8
她明明醒着，卻無法完全清醒，坐起身時，四肢僵硬得如同剛從泥沼裏挖出來、草草拼接而成的連節藕根，彷彿四肢只是掛在身體。她有一瞬恍惚，懷疑自己是不是哪吒投胎，可能投胎時遇上物價上漲，漏掉了標配的風火輪與混天綾。否則，她現在早該破窗而出，三打霍晚玉，而不是像個蓮藕人，尷尬地卡在陰陽交界處，連翻個身都像在挑戰物理定律。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ekFGb6ut
她小心翼翼地動起來，連刷牙也是慢慢的，生怕一個大動作，身體某些部分會脫下來。站在鏡櫃前，她盯着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思忖：「聽說只有上輩子積德行善的人，來生才會投得好胎。那我呢？父母早逝，卻衣食無憂、又得如此美貌和靈活的頭腦，算是好胎還是壞胎呢？如果真如霍晚玉所說，我前世罪孽深重，那這副好命的皮囊，又是如何得來的呢？」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k96MP8q5
她百思不得其解，換上運動服，奔向海邊，借清晨的涼風舒展筋骨，確保身手依然利索。她可是要環遊世界的冒險家，絕不能讓霍晚玉的瘋言瘋語絆住腳步？她一邊跑，一邊回想昨晚發生的種種，一幕一幕地抽絲剝繭，拼命尋找蛛絲馬跡，要證明一切只是夢。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9IbnHiM2I
她頭一次沒有戴耳機聽歌，因為那一張張絕望的臉孔、那萬蛇同吟的聲音、那彌留在鼻孔裏的血腥味，像停留在她的視網膜和耳朵裏，揮之不去。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pdtVvSHw
心跳聲再一次回蕩耳邊，智能手錶震個不停，她大口大口吸着氣，比平時快了十五分鐘到海邊，心臟是熾熱的，掌心的汗也是熱的，可依然捂不住手心深處的寒。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vmQjKOnf
那不是夢。她終於承認這件事。然而，她還沒想好，該如何活在這場噩夢裏。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ijfDsYfa
她想起在冥通銀行看到的那本冊子。書頁字跡細密，內容清𥇦得令人不安，因為它把陰間的權力架構清楚地列明出來，甚至比現實的政府機構還更有系統。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ksH6e2ftJ
陰間最高權力者為酆都大帝官，轄下為五方鬼帝府和十殿閻王殿，前者掌地方秩序，後者負責審判。各鬼帝府下，有四個主要部門，分別是陰曹司、法院、冥通銀行和餘光酒店。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FkleV8ol
架構嚴謹得猶如陽間的社會結構，讓顧君早再一次疑惑這是不是自己夢中建構出來的，如今每一口呼吸都像在試探現實的邊界。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rrKtxgTw
直到李健賓的咆哮聲震到她耳邊，掌心才暖回來。她忽然慶幸有一份爭分奪秒的工作，這樣才能偶然抽離惡夢。李健賓從此不是她最討厭的人，反倒成為她最喜歡的人。沒有他的怒吼，她斷不能回到現實。她，很感激李健賓。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3ju9fCaA
旁邊的同事目睹她偷笑的一刻，還以為她被罵上癮，都替她挰一把汗，忙裏偷閑地安慰她。
下班後，她直奔廟街第八個檔口。遠遠望去，人頭攢動，紅色膠椅排成兩行，前後都坐滿了人。她早聽說這裏有位出名的算命師，連明星都來過拜碼頭。她索性連晚飯都省了，在街口草草買了一串沾滿甜辣醬的燒賣，坐上紅色膠椅排隊。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vvbmyaV5
輪到她時，已是晚上十一時。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LoO029Gr
算命師年約五旬，滿頭白髮，一身白色唐裝，戴着一副圓框眼鏡，唇下留着一小撮白鬍子。他道：「小年輕，你明天不用上班嗎？」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aafpxIAm
「當然要。」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B5PVshNR
「怎麼稱呼？給一下出生年月和時辰。」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rhBJ7TAd
「1999年3月4日，凌晨四點五十六分。」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uMfaaQCY
師傅提筆排出八字，道：「你想問甚麼？」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XYtCczX2
「性格、家世和感情。」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doNc4949
「你丙火日主，屬太陽人格，五行木多，但尚算平衡。你表達欲高，外向有主見，有時脾氣急躁，容易感情用事。庚金落時柱為七殺，代表你有很強的使命感，比同齡人早熟。月柱正印，年柱偏印，是女命中少有的殺印相生格。若調和得當，容易當領導；相反則壓力大，小心有自毀傾向。」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QNSpotgi
「家庭方面，你父母緣薄，但家庭具備經濟資源；感情方面，偏財多而透七殺，應常遇強勢對象。你適合找一個有能力，壓得住你的對象。今年是你的桃花年，較大機會遇到正緣，你會遇到一位做金融業，年紀比你大的人。你不要過於挑剔噢。」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Txfe3a0B
顧君早聽得失神，面前此人果然名不虛傳，在他面前，好像一絲不掛。她不喜歡這種赤裸感，卻不得不俯身求教。「師傅。」她低聲問道：「我是不是體質特別？有人說有些人能看見鬼，我算是那種嗎？」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1TV5oUOh
算命師這才饒有趣味地盯着她道：「你撞過？」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yirEnDjg
顧君早煞有介事，壓低聲音，悄悄地道：「見過。而且還被纏上。她說要帶我去冥通銀行。」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fdGsLh9C
「她？」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6fKrkGnM
顧君早思潮澎湃，那夜在路燈下的剪影像海浪般一次次地沖上她內心早已枯萎的沙漠，強行地留下印記。「嗯。一個漂亮的女人，盤着髮，穿着黑色旗袍，像民國人。」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OLEbPzYd
「她對你有惡意嗎？」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hwZO51Eb
「有，她要我去冥通銀行上班，要我還債。」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u9Wer4sF
「最近有沒有遇到倒楣事？事業和健康如何？」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yTT2qBNC
「一切正常。」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JMwcQZaS
算命師取出一疊黃符，用硃砂在上面畫圖案，邊畫邊道：「我估摸它未必是惡靈，可能只是小鬼一隻。」他把黃符遞給她，道：「她若再出現，你便亮這符，請她離開。若不管用，再來找我。」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Gx7FaUAD
顧君早緊緊攥黃符在手心，心知霍晚玉絕非「小鬼」那麼簡單，不是那種一張黃符就能「遣散」的基層員工，但眼下別無他法，只得先試試這法子。
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xda4avLN
此時已是凌晨十二時，街道冷冷清清，鐵閘咿啞作響，只有零丁的引擎聲，她打算今晚不回家，就近找間酒店住一晚，斷估一定能發個好夢，想必霍晚玉猜不到她在哪裏。可沒走幾步，那個挽着巧髻，身披蕾絲黑肩的女子便已迎面走了過來。
ns216.73.216.98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