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日起,顧君早晝夜不停,守在霍晚玉床前。那是一間不見天日的密室,牆壁以符陣層層封鎖,四周排列着各式儀器,圓盤低鳴、符燈忽明忽滅,細長的管線自儀器延伸,又蜿蜒沒入床上那具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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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靜靜躺在香火堆砌而成的床榻之上,身上插滿管子,有的輸送香火以續魂,有的穩住殘存的魄息,有的則死死錨定她的魂魄,不讓她被忘川的氣息拖走。儀器屏幕上的曲線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一條隨時會斷裂的線,稍一不慎,便會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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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頹然靠在床側,膝上攤滿林莫送來的古籍。她一頁一頁翻找,眼睛長期紅腫,如喪考妣,每日食不下嚥,生怕錯過床上那位任何一絲異動。她按照林莫的指示,每兩個時辰更換香灰、灑紙錢,從不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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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古籍翻完,她依然毫無頭緒。她絕望不已,伏在床邊,聲音支離破碎:「玉姐,對不起,我一直都與你作對,從來沒有認真聽你說話。這一次,只要你醒來,我甚麼都聽你的。我答應你,不再跟你吵架、不再陽奉陰違、不再與你對立,不搞那些小動作了,求你醒來,給我一個機會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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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不好,連累你。上次車禍如是,今次也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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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掛念被你罵的日子。這次我會很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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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面而泣,腦海翻湧而出的,全是和霍晚玉爭吵的畫面,九成都是吵吵鬧鬧來作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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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眼紅腫,那些古籍早已給她翻了無數篇,卻找不到一條生路。只能一遍遍回想過往,彷彿只要回憶夠多,就能替那位續上一口氣。忽然,在某個瞬間,她想起那日與王安君談及冥婚,當時對方曾說,冥婚並非僅是停留在陽間的形式上,對亡魂本身,也有實際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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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此處。她跌跌撞撞地找到林莫。聽完這個瘋狂的提議,林莫沉默了許久。「我的確沒想到有這條路。」頓一頓道:「你真的願意就這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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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毫不猶豫道:「願意。」她已準備好說詞,去說服對方。但林莫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制止和嘲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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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道:「我沒見過冥婚。需要時間去研究和準備。」她想了一想道:「第一樣要找的是晚玉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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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她是上世紀的人,我連她出生、死亡的地方都不知道。就算找到,屍骨早已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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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望住她無聲笑了笑,像在說:「那你還跟她冥婚。」顧君早羞得無地自容,道:「你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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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意味深長看了一眼,道:「只消骸骨的主人未投胎,靈魂便能感應屍骨所在。然而,晚玉現在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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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聽到此處垂頭喪氣,感覺生命無希望。林莫停頓後又道:「如今唯獨一個法子,就是勾出晚玉的三魂七魄,來指引骸骨的位置。」顧君早憂心忡忡道:「勾出來後,能隨時安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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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道:「反正儀式和技術我會處理。告訴你那麼多也沒用,你又不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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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會否加快她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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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毫不避諱道:「這是自然。所以動作要快,且不能失手。」林莫比她更清楚事態的嚴重,既下了決定,也不多作拖延,急忙召集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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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勾魂官和一名魂譜分析師隨即趕來,他們皆是林莫親自挑選和提拔的專業人員,長年駐守酒店,對其追隨多年,忠心不二。早在霍晚玉出事後,林莫已向他們交代過情況,請他們以任何代價穩住霍晚玉的魂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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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內,符燈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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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官站在香火床前,低聲誦經,鐵鉤垂於掌心。他繞了香火床一圈,細細觀察霍晚玉的魂相,道:「霍總在陰間年歲過久,魂魄與人間骸骨的牽連已十分微弱,一魄恐怕不足夠。我建議取二魂四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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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譜分析師站在儀器前,雙手飛快調整參數。螢幕上,霍晚玉的魂譜線條本就稀薄,此刻更如風中殘燭。他沉聲道:「不可,霍總魂息已接近臨界,再取二魂四魄,半日內必然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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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官沉吟片刻,道:「一魂三魄呢?」分析師迅速計算道:「行。我可以用陣法維持最多一日半。」林莫望向顧君早道:「我要準備冥婚所需之物,這件事只能交給你,你能做到嗎?」顧君早答道:「能。」林莫轉向分析師道:「好,那就一魂三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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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師道:「取生魂。至於魄,你勾雀陰、吞賊和臭肺。」勾魂官點頭,沒有遲疑,精準一勾,鐵鉤隨即入陣,整個房間的符燈齊齊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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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的眉心微微一動,她的生魂被勾出時,有一縷淡金色的拉了出來。三魄被拉出時,顧君早的心幾乎要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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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勾魂官眼明手快迅速接住,將魂魄收入錦囊。螢幕上,有四條線驟然消失。林莫接過錦囊,轉手交到顧君早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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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珍而重之接過。林莫沒給她時間傷春悲秋,道:「記住,當它發熱、顫動,代表方向正確。愈近骸骨,溫度愈高。」
夜色之下,香港燈火如海。她握着錦囊,穿梭在明街暗巷、奔跑在霓紅燈之下,掠過每一處的車流,交通燈的「滴滴滴」聲在耳邊一遍遍響起,像倒數的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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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奔跑、喘息、再奔跑,肺腑隱隱作痛,一刻都不敢停,連水都沒時間喝,忍住身體傳來的疼楚,全程奔走。時間一分分流走,她掠過跑馬地馬場、九龍城的墳場、大圍的寶福山,她此刻才真真切切覺得香港很大。而她要找的,是百年前被時間抹平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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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一處無人認領的公眾墳場前,她停下了腳步。一排排低陷的土丘,錦囊在此刻灼熱得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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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蹲下身,戴上手套,開始挖掘,小心翼翼地翻起泥土。她甚麼都拋諸腦後,一心一意地要找到玉姐曾經存在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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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接近百年,一切早已成灰,只剩下與泥土混雜的灰燼。天沒有下雨,但泥土仍在此刻變得濕答答。她擦了擦眼,努力將眼前所見的混沌放入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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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後,她將那點東西遞給林莫。林莫看了一眼,便交給勾魂官和靈軀修復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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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撲向魂譜分析師跟前,道:「她還好嗎?」分析師道:「還好。」勾魂官像法式廚師般細細打量和撫摸那些骨灰,道:「是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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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官和分析師念念有詞,做了很多顧君早摸不着頭腦的儀式。最後分析師道:「是霍總的。這些量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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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官道:「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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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霍晚玉的三魂七魄重新歸位後,魂譜儀器上的線條果然齊齊整整展示出來。雖然顏色仍淺,但起碼完整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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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辛苦你們了。我還要準備甚麼?」林莫道:「所需的佈置和物料我已備好。如今只需靜待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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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吉時是甚麼時候?」林莫道:「半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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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宣告了顧君早只剩半個月時間設計一場「自然的謝幕」。她不能自殺,只能是自然病死。唯一的辦法,便是加速器官衰竭。她先到私家醫院做身體檢查。醫生看畢檢查報告後,凝重地告知她已病入膏肓,只剩下一個月命,更表示查不出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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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聽到仍有一個月,心情更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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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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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要求她即時入公立醫院,她禮貌地拒絕入院的要求,大條道理說要好好享受剩下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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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享受人生的第一站,是銅鑼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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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紗店的燈光亮得刺眼,玻璃櫥窗裏全是為活人準備的未來。店員見她身形纖細、長得貌美,當即上前推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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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沒空搭理她們,自顧自到衣架挑裙子。最後,她選了一件不誇張,像赴晚宴的白色長裙。這件事後,她覺得人生圓滿得七七八八,嗓子眼那股氣都差不多洩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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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徹底縮短那半個月的差距,她開始了最極端的「助跑」。然而,她沒力氣再頻繁奔走酒店。於是她打開了那扇通往陰間的大門,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呼吸裏面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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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隔三差五來看她,檢查她的狀況,調整藥量,買她能吃下的東西,總之確保她沒那麼快嚥氣,也不會活得太久。顧君早看着自己的指甲一點點失去血色,看着皮膚變得像半透明的蟬翼,有糾結過、有覆盤過,有懷疑過,但去到今日,她心中竟生出一種塵埃落定的快慰。只要想到死後能與玉姐名正言順一起,便覺得這場慢性的自我毀滅,是她能送給霍晚玉最隆重的「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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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最後的那幾日,是林莫陪她的。林莫沒有像以往般出言嘲諷,臉容也少了許多顏色,只沉默寡言地照顧她,無論顧君早想看電視、吃甚麼、喝甚麼,她都安排得很妥貼。一日,顧君早問道:「林莫,你為甚麼要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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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看着她日漸消瘦的臉容,說話刻意放軟,道:「因為我無聊。百年來的亡魂都很悶,不是自殺,就是冤死,故事情節俗套得很,而你看着有趣,我又沒試過操辦冥婚,就當是給自己找個新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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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看着她,虛弱地笑了笑。她知道林莫在口是心非。這世上哪有人為了甚麼「新樂子」會做到這種傾盡心力的地步?林莫所有的溫柔,歸根結底,都是為了那個還躺在香煙床上的霍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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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如何,這份情,她帶到地底下也還不清了。
最後那天,顧君早在林莫的協助下穿上那條白裙。妝容比以往都要更精緻和艷麗,像要把最後一點生命力,全部在今晚燃燒。她凝視鏡中的自己,心滿意足地笑了笑。林莫幫她梳頭,見她臉上笑意盈盈,也努力進入角色。顧君早抓住她的手,道:「我美嗎?」林莫盯着鏡中,艱澀地吐出兩個字:「美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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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扮完畢,林莫親自送她前往酒店頂層。天台門開,映入眼簾的是鋪展至盡頭的暗紅色地毯,宛如一條乾涸已久的血海。四角立着四盞高燈,燈罩是半透明的白骨瓷,燈芯是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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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貼滿「囍」字。正中央,放着一個大棺木。棺木前,擺着一張低矮的石案,案上有一盞尚未點燃的合魂燈、一冊冥婚文書、一柄細長的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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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的心境出奇地澄澈平和。她一步步走進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視線落在那副大棺本上,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熟悉,像在夢裏早就排演過無數遍。她伸手,輕輕撫過那副棺本,道:「質感很好。你真的很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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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想說:「死都死了,高不高級又有甚麼所謂。」但她最終嚥下那些挖苦的話,只道:「只有高級的東西才配得上我的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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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笑了笑,轉頭看向霍晚玉。那個女人仍然沉睡。她靠着林莫的手,躺到棺木。林莫見她急不可耐,問道:「你真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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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側過頭,看向霍晚玉的玉容,堅定道:「我願意用餘生光彩換一生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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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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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角的骨瓷燈同時爆發出幽藍的光芒。林莫無法形容當下心情,站到石案後,迫使自己進入這場荒誕鬧劇的「司儀」角色。她今日穿得一身黑色西裝,沒有任何裝飾。她翻開冥婚文書,道:「今以陰曆2024年9月22日,於陰陽交界、香火未散之地,立此冥婚之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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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道:「你聽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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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答道:「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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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道:「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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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答道:「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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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點燃合魂燈,燈芯燃起的瞬間,整個房間的符紋同時亮起。林莫跨步至棺前,銀針精準地刺入顧君早的掌心,血珠滲出,落在文書上。紙張瞬間吸收,下一刻,她的身體開始發熱,指尖慢慢泛光,細碎的光粒從皮膚滲出,一點一點,朝霍晚玉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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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一道光從天而降,顧君早握住霍晚玉的手,有一種非我不可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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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霍晚玉原先接近透明的身軀,漸漸有了顏色。顧君早望住玉姐慢慢長出生機,喜不自勝,那種愉悅讓她知道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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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合魂燈燈滅時,符紋逐一暗去,香火餘燼落下,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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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在那一刻恢復了完整的魂息。她緩緩睜開眼睛,只覺四周逼仄冰冷,木紋近在眼前,頓時察覺自己在棺木裏。她心頭一凜,尚未來得及撐起身子,耳邊便傳來一聲極輕、極軟,卻藏不住滿溢歡喜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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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玉姐,你終於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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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循聲看去,只見顧君早就躺在她旁邊,且臉色不佳,唯獨雙眼仍有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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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早,你怎麼了,為何氣息那麼弱?」霍晚玉連忙爬起身,始發現此處並不尋常,竟是一個陣法的陣眼。她抬眼看清周遭,棺木之外,香火繚繞,四角的骨瓷燈火明滅不定。面前是始作俑者,她聲音冷了下來,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要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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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冥婚。」林莫淒楚一笑,把文件遞給她,上面赫然兩個並排的大名——霍晚玉和顧君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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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只覺頭中轟然一聲,天旋地轉,想質問林莫,可眼下還是那個搖搖欲墜的女人最重要。她俯下身,把顧君早抱在懷中,貼住她的額頭,嗓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道:「你為甚麼那麼傻?你還有很多青春的,陽間那麼大,何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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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靠在霍晚玉的懷中,貪婪地汲取着她的溫暖,道:「人家都說,年少時最好不要遇到太驚艷的人,否則一輩子都不願將就。我猜,玉姐就是我整個青春裏,遇到過最驚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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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心神一蕩,眼框一熱,卻仍強撐着笑意,帶着那點熟悉的、想把情緒壓下去的騎矜道:「那是你見識太少,總日宅在家,只看到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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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望住她的笑容,身子骨都軟了起來,認真地點點頭道:「所以我也只能守住一棵樹了。」她說完,像是終於把力氣用盡,聲音慢慢低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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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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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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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之後,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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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笑不出來,捧起顧君早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蒼白的唇角,那動作極慢極輕。下一瞬,她低下頭,在顧君早唇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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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整個人僵住了。她從未試過與女人親吻,更沒想到這場期盼已久的親密,竟然發生在棺木之中。她腦中一片空白,呆得不懂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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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退開半分,看着女孩那副被嚇傻了的模樣,沒有說話,眉眼間卻罕見地浮現出一抹羞澀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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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喃喃道:「原來是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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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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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眨了眨眼,軟軟地靠回她的懷中,滿足地閉上眼,道:「被你選擇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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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閉了閉眼,將顧君早抱得更緊,額頭貼住髮頂道:「顧君早,你聽清楚,不論陰間或陽間,不論生或死,我都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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