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澤鋒欲待追問,忽聽門外一聲輕響。二人同時看過去,只見林莫臉色冷峻走進來,身後還跟着兩名下屬。張澤鋒連忙往前來,「林總」前,「林總」後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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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無視他的殷勤,徑直越過他,望向顧君早,道:「你為何在他的房間?」張澤鋒代她答道:「是我感應到自己的骨灰在顧小姐身上,一時心慌,才冒昧請她上來聊聊。」林莫看了一圈,饒有趣味道:「哦。那聊出甚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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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澤鋒滿臉堆笑,道:「還沒聊出甚麼,林總便大駕光臨。不如一同坐下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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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插話道:「我正好有事找林總,不知林總可撥冗?」林莫轉身不耐煩地道:「我今日按例巡房,沒空應酬你。」顧君早隨勢與她出去,其間張澤鋒向她擠眉弄眼,給她使眼色,她心中明白,卻無暇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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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到外面,林莫裝模作樣巡了一層樓,顧君早亦步亦趨,很認真地扮演一位安份守己的下屬。巡查一畢,林莫散了其隨行人員,走至辦公室。關門後,她抬手便重重摔下杯子,怒道:「你陰魂不散是甚麼意思?隔三岔五就跑來我這,真當我有空陪你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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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難得見她動怒,唯有討好道:「現在我只信得過你。」林莫冷笑一聲,道:「少來這套。若真信我,就不會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魂魄未定,病勢反覆,應需在陽間好好養着。可你一而再、再而三跑到陰間,萬一你被人抓着,不止你有難,連我都會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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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被她罵得不敢再支聲。林莫仍在氣頭上,道:「張澤鋒與你說甚麼?」顧君早不敢隱瞞,把剛才對話說與她聽。林莫重重哼了一口氣,道:「我就知道此魂不是善茬,早派人盯住他。還是給他鑽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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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始知林莫剛才並非湊巧。她道:「他的遭遇確實可憐。你說我們有沒有辦法幫他?」林莫沒好氣道:「你自己都泥菩薩過江,還有心思救人?」顧君早小聲辯道:「他畢竟冒險借殼給我。我不報答他,道義上說不通。況且,他是撞鬼式協議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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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低罵一聲道:「如果我知他簽過那種爛協議,自不會選他。該死。」她咒罵一輪後,忽又奇道:「不是……張澤鋒自殺後,便到第一殿受刑。之後便被施以失魂棒,一直滯留在陽間。哪裏知道撞鬼式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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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恍然大悟,道:「對。他怎會知道前世簽過甚麼協議?」轉念又想道:「會不會有人告訴他?」林莫苦惱不已,這意味着她苦心經營、鐵腕般打造的酒店,已被人撬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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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忽覺誤闖一場竊聽風雲,還偏偏成了那種最容易被綁架的煩人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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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道:「張澤鋒的事,我會查。你不用管。」顧君早道:「他始終有恩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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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林莫粗聲道:「這本來是你跟他的事。你要幫他,可以。但不要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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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只得作罷,轉而央告道:「他說見過玉姐來過酒店,是真是假?」林莫嗤笑一聲道:「當然是假。虧你還信他,真是沒藥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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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細細揣摩二人所說的話和神態,竟分不出真偽,正自躊躇間,又聽得林莫道:「他終日窩在酒店,遠遠看到一張臉,就敢指認是霍晚玉,真是甚麼話都敢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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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裏急得要命,想起往日霍晚玉和林莫相處時,遠比銀行同僚來得親近。況且當日霍晚玉「綁架」自己時,安置之處正是酒店。想來她與林莫應該有着不為人知的關係,她道:「玉姐不是在銀行,就是在我家,如果兩處都不在,那就只能在你這裏。」她好聲好氣地道:「林莫,玉姐帶我見識了這個世界的深度,也救過我幾次,假如我不聞不問,豈非沒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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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林莫無動於衷,只重申不知霍晚玉的去向。顧君早卻已不信,亦認為回陽間毫無意義,索性留在酒店大堂,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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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苦勤不果,唯有安排魂員隨行,囑咐他們留意她的狀態,若有異樣,立刻回報。顧君早的身子確實好了些,四肢有力,行走不再虛浮,然五臟六腑仍如被細針反覆挑刺,隱隱作痛。她卻當作無事人一樣,死撐臉色,屁股不揶,像一尊望夫石般,目不轉睛盯住門口。可事已緣違,雖鬼流如潮,來來往往,卻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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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她不記得過了多久,只記得胸口一陣發緊,視線忽然暗了下來。再醒來時,光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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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站在她床前,臉色陰沉道:「你知道這些藥有多珍貴?我們為了給你續命,四處搜羅,不是讓你這樣浪費的。況你在陽間還有大把青春,何苦來哉?」顧君早撐着床沿坐起,苦笑道:「別說笑了,我器官衰竭,早就藥石無靈,現在不過是在延遲最後的日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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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壓底聲音道:「那你更應該珍惜最後的時間。」顧君早抬眼望她,目光清亮道:「可我最重視的人在陰間。」林莫道:「如果你有按時吃藥,只在指定時間出入陰間,根本不止於會折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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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時已至此,講多無謂。我無怨無悔,只想用最後的時間,與我喜歡的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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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被她說動,沉默半响道:「你當日與陳繼凡談的是甚麼條件?」顧君早深知此刻隱瞞無益,便和盤托出道:「我答應他,以首富身份,投他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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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臉色大變,道:「你可知道這代表甚麼?」顧君早答道:「我知道,我要在投票日之前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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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氣道:「你要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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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聲音顯得異常冷靜,道:「我當然不會自殺,根據醫生的評估,我只剩三個月的命,計算下來,也差不多。」林莫見她若無其事,像說些尋常事,怒極反笑,道:「行。既然生死在你眼中毫不緊要,那你自己去跟霍晚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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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她摔門而出,一路急走,繞至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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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跟了上去,忐忑不安,既怒霍晚玉音信全無,消聲匿跡,又愁當真見了面,該如何解釋這一切。及至辦公室,裏頭卻空無一人。顧君早心下一沉,又以為林莫玩弄她,正欲轉身質問,卻見林莫立在牆側,伸手按住桌上一枚雕刻精細的獸頭。機括輕響,牆面無聲分開,一道狹長的暗門緩緩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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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儀器泛着冷光,線管縱橫,如蛛網般垂落。空氣裏混雜着香火燃盡後的焦味,藥材的苦味,還有絲絲腐冷水腥。顧君早自然嗅不到這些氣味。她只看到中央擺着一張由香火堆砌而成的床,層層香灰壓實成榻,邊緣仍有微弱的香煙緩緩升起,上面正是霍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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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唇無血色,像隨時都能消失。數道管線自儀器插入她鎖骨、手腕、腹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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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顧君早當即撲到床前,見霍晚玉氣息全無,大駭道:「玉姐怎麼會變成這樣?」林莫道:「你身體好轉的原因,是因為你玉姐,不惜犧性自己,跳進忘川河,拾回你丟的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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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頓時心如刀割,雙膝一軟,跪在床前,眼淚失控地落下來。「她為甚麼要這樣做?」她哭得不成調:「我沒有要她救我……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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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要。」林莫聲音低啞且疲憊道:「從她知道你丟了一魄那日起,便一直在替你想辦法,費盡心思去治療你,就為了保住你的壽命,甚至不顧禁令,孤身跳進忘川河。然而,她不知道你把生死置之度外,你枉費她的一番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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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的心像被人生生剜下一塊,伏在床沿,額頭抵着香火床邊,熱淚盈眶,哽咽道:「要怎麼救她?」林莫搖了搖頭道:「忘川河雖是人人看見的地方,但實則是禁地。凡跳進去者,都要承受錐心刺骨的痛,靈魂如被千刀萬剮,撐不住的,當場魂飛魄散,不得超生。晚玉能撐到這個現在,已經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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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飲淚吞聲,起身道:「我偏不信不能救她。我一定能找出方法。」林莫道:「你以為我沒有想嗎?我比你,更想她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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