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這條路，顧君早的心情已與半年前截然不同。過往，每次隨霍晚玉前往銀行，內心不多不少都帶着被威脅與被綁架的屈辱感。那時候她是人質，是被迫戴上程少初面具的囚徒，每走一步都在盤算如何逃、如何反抗、如何證明這一切都是荒誕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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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造化弄人，短短半年間，世事就已翻了幾個跟頭。連她自己都沒想過，終有一日，會心甘情願地跟隨這女人，願意無條件地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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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甚麼？」霍晚玉腳步微頓，聲音依舊清冷，卻在顧君早聽來，多了一種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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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那時候我是有多瞎，才會不知道玉姐你的好。」顧君早坦然一笑，腳步輕快地跟了上去，主動握住了霍晚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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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隨即反手握緊了她。「想必你那時心裏罵我罵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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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直抵保和殿深處的鬼力資源部，顧君早認得當日入職時拐過進來。這一帶鬼跡罕至，霍晚玉推開一間沒有掛牌的房間，裏頭擺着一台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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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坐下，看着女人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滑動，好笑又詭異，倒應了那句「民國人也用電腦」的荒誕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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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看。」霍晚玉側身讓出位置。顧君早湊上前，面板顯示一份合約的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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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期合約（編號：XXXX-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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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當年簽的那份。」霍晚玉說道：「正本在六案功曹，這是銀行用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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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目光掃過螢幕，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合同寫得很清𥇦，乙方即她，自願以其在陰間的全部資產作為履約抵押，向甲方即冥通銀行，申請簽訂本遠期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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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刺眼的莫過於那行承諾，乙方承諾，於其第XXX輩子年滿二十五周歲之日，以陽人身份至冥通銀行報到，依甲方指派之崗位工作六個月（履約期）並完成至少兩份授信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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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一看到這裏，就驚道：「糟了，我不到六個月就下來了，而且我中間還曠工，怎麼辦？我那些財產是否要被充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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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自己嚇自己，看看這段說明。」霍晚玉指住一段文字。顧君早湊近了些，嘴裡裏唸唸有詞：「出勤率不低於百分之七十？計算方式……扣除週末後的總工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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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寵溺道：「你上輩子雖然任性妄為，但起碼沒丟腦子，還專門設計了不可抗力條款。註明若你因突發死亡、陽壽耗盡等不可抗力導致無法繼續履約，則履約期提前終止，以實際經過之日數為準。換句話說，從你死掉的那一刻起，你的合約期就已經結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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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轉悲為喜，開始計算自己實際上班的日子，才數了幾天，又一個念頭冒出來，急道：「但我是以程少初的身份去打卡，誰知道上班的那個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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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換上一副愁雲慘霧的表情，幽幽地嘆了口氣：「哎，這可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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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看得出她故作憂愁，復又撒嬌道：「我是沒辦法，但我家無所不能的玉姐一定有妙計，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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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受這一套。」霍晚玉被這聲「我家」取悅得耳根微紅，卻還是裝腔作勢，試圖挽回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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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挨到她身側，嗔道：「我不信，你臉都紅了。說嘛，你是不是早就幫我搞定了？」霍晚玉被她說破，羞道：「真是的，到了這個關頭還在說笑。」她像是拿她沒轍，半真半假地啐了一聲，從䄂裏摸出一張黑色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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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認得這張卡，是她入職第一晚霍晚玉連同耳環、手錶等強塞給她的。當時霍晚玉騙她說這是日結工資的唯一憑證，如果不隨身帶着，那天的班就白上了。為此，她這半年來無論是換裝還是逃命，都將這張卡死死貼身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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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將那張黑卡，在電腦側面的感應磁帶上輕輕一刷。
光幕上開始展示這半年來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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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九，23:00，入職打卡，靈魂匹配度：99.99%；
二零二四年三月二十，沒有打卡紀錄；
二零二四年三月二十一，入職打卡，靈魂匹配度：99.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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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串串數字，全是以顧君早靈魂編號為核心來記錄。即便她當時借了程少初的殼，但這張黑卡仍像一個監控儀，將她的移動軌跡都精準地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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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大呼不可思議，這完全是陰間版的衛星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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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螢幕跳出一個訊息，確認乙方已履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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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約確認附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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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約編號：XXXX-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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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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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方（靈魂編號：33445XXXX）已依本合約第四條之約定，於其第XXX輩子，以陽人身份完成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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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定：本合約已履行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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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乙方之抵押資產即刻全數返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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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約狀態：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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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劫後餘生，轉頭看住霍晚玉，嬌聲道：「怪不得你以前總逼我寫報告，甚至連我遲到都要凶我，原來是有苦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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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多了。」霍晚玉語氣依舊傲嬌。「我是怕你破產，沒錢付雲吞麵的錢。」她想起這半年來的點點滴滴，每天刻意擺出冷若冰霜的架子，在辦公室對她百般挑剔、疾言厲色。那時的她，多多少少存了一份報復的私心。她惱怒前世的顧君早不聲不響撇下她，更氣她設局，把自己算計得死死的，卻從頭到尾沒問過一句「你願不願意」，更惱自己被算計了，還是勞心勞力地替她收拾爛攤子，甚至不惜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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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嚴厲，一半是為了護她周全，另一半，則是想看這個把自己耍得團團轉的小女人，在自己面前受挫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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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哪裏知道霍晚玉此刻心裏翻湧着上輩子的舊賬，便繼續笑道：「這麼厲害的道具，玉姐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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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見她終於平安無事，嬉皮笑臉地胡說八道，心亦安穩稍稍。她道：「這個道具不是我的。我可沒有資格接觸這種級別的東西。這是你留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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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顧君早奇道：「我有這麼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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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臉色又浮上層愁霧，指住那張卡，道：「你看一下。」顧君早重新檢視，那個被九星圍繞的眼睛雕刻得栩栩如生，逐問道：「莫非那個眼睛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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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這是鬼帝府的標誌。想必上輩子的你與鬼帝府達成了某種交易，他們才會破例借卡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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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有種不祥預感，斂去笑意，道：「那我如何知道是甚麼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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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我猜他們早晚派陰差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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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辦？」顧君早心裏着急，才跟霍晚玉沒好上幾日，又遇上神祕莫測的鬼帝府，真是應了那句，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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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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