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君早一夜無夢，早上七時半醒來時，異常清爽，身體輕盈，沒有絲毫宿醉痕跡。她走到大廳，看到窗邊曬衣架上的衣物整齊摺疊，連外賣垃圾也收拾得乾乾淨淨，曉得昨晚的事情並非她想象。可她不明白，那個自稱鬼的女人，為何要幫她收拾東西？這跟恐怖片的劇情完全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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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公司，她便找同事打聽昨晚是否見過那女人。她還未開口，同事已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八卦她的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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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起哄道：「Zara，原來你家那麼有錢，竟有司機接送！」又一人插話道：「你家裏是不是有礦？要是我，早就躺平，每天敷面膜喝紅酒了。」另一人調侃道：「對啊，還是個美女司機。你在哪請到這種人？」又有一人道：「你昨晚可威風，Moon姐都沒有司機送。真想瞧瞧Moon姐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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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本能心頭一鬆。既然其他人見到霍晚玉，那對方絕不可能是鬼。她估摸那鏡子是障眼法，逐放下心頭大石，道：「你們誤會了。我家沒礦，我也不是富二代，昨晚我只是叫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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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道：「哪有叫車司機如此貼心扶你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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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苦笑道：「我昨晚喝太多，擔心回不了家，便提前跟司機說一聲。人家好心才扶我。如果我真有錢請私人司機，用得着在這裏做牛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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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過是賺錢買花戴，打份風流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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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一陣哄笑，顧君早一人難敵眾口，索性低頭工作。其實那些同事沒說錯，她父母確實留了一筆可觀的遺產給她。不過她本人不打算浪費二十年的寒窗苦讀，認為總要做出點成績，才對得住過往的努力。原本她的目標是三十歲前混出名堂，然後瀟灑退休。但以她目前的節奏來看，恐怕得提早黯然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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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過後，李健賓要她準備盛世影視的加額報告。換句話說，她又要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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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螢幕上的數字，眼睛乾澀，連喝兩杯咖啡，也止不住愈發沉重的昏倦。眼見隔壁團隊的同事一個接一個下班，而自己還困在無窮無盡的文件，甚至要無時無刻提防隨時會發瘋的李健賓，心裏不禁泛起一股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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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僅有兩年經驗，同一部門身經百戰的前輩多不勝數，所謂的管理層卻要她扛起這麼多又煩又大的客戶。連日精神緊繃，她終究撐不住，於是決定今晚六時半下班，回家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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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她買了一排啤酒和一盒炸雞，邊走邊幻想今晚看片吃炸雞的畫面，可剛打開家門，便驚得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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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正坐在她的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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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霎時抽出手機，可對方動作更快，隨手摸把梳子便擲中她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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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翻身奪門而出，霍晚玉快她一步，堵住她的全部去路。顧君早怒目相向，道：「偷襲、非法闖入民居，單是這兩條罪，夠你坐幾年牢獄。」她語氣發顫：「外面全是閉路電視，你逃不了的。識相的話，隨我到警署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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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好整以暇，道：「是嗎？那你今日一整天為何不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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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啞然無語。她並非不想報警，而是無法解釋對方的動機。一旦錄口供，無可避免提及二人的對話和那些匪異所思的巧合。她怕只要開口，就被送入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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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報警，不就是因為你無法解釋這連日來的怪事？」霍晚玉往前走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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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打開飯廳的燈，見地下沒有霍晚玉的影子，嚇得膽戰心驚，唯強自鎮定道：「你別再裝神弄鬼。我同事都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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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一點一點地靠近。「那你害怕甚麼？」她停下腳步，目光直勾勾地盯住她慌亂的眼神。「你心知肚明，若我要傷害你，第一天便可動手。」她說得不緊不慢，卻句句戳進顧君早的心。那無聲的步伐，那毫無起伏的語調，都讓顧君早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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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一咬牙，掄起手中那罐啤酒，朝霍晚玉砸去，卻見啤酒穿過女人身體，在空中展現一條完美的拋物線。目睹這一幕，她不得不倚着飯桌，掩飾雙腿的顫抖。「你說你是鬼，說這世上還有陰間，那地獄呢？陰間最著名的不就是地獄嗎？你帶我去，我便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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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霍晚玉走近，替顧君早撫平額前的碎髮，從臥室取出一條羊毛頸巾繫上她的脖子。「我帶你去。」她向左扭開門把，再拉開大門，原先的走廊登時變了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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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一條石階路。顧君早懷疑眼睛出了問題。那走過千百遍的走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無盡的灰白階梯。她早已方寸大亂，剛才所說皆是氣話，此刻凝望沒有盡頭的階梯，頓時畏縮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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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寒冰地獄的入口。」霍晚玉的語氣與說「洗手間前面左轉」無異。「前面的東西，不是你能承受的。若後悔，可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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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回望熟悉的家門，暗暗思忖道：「這幾日怪事連連，所見之事非人力可為。橫豎逃不出這女人的五指山，倒不如看此梯間是否真通往地獄。若真是，倒是一件奇聞。」她當下乍着膽子，轉身踏出第一步。石階一路向下，像走進冰窖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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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柱香時間，樓梯見底，眼前一座巨大的白石門，上書「寒冰地獄」，門縫寒氣滲出。門兩側有兩名陰差，披甲執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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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打量二人，臉容皆是大街隨處可見的路人樣，與想像中的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可以說是毫無關係。她略一寛心，才把目光落在他們的衣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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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身穿深藍長袍，滾邊皆是銅紅色，頭上一頂黑色深檐帽，遮住上邊臉，腰繫鐵鏈，左胸別了一塊銅色的徽章，上面是三道鎖交纏一圓的圖案。她往四方望一圈，找不到任何鏡頭。即使在這一刻，她仍抱住一絲僥倖，認為這只是某種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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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的陰差主動打招呼道：「霍總，這回又帶新魂參觀？」霍晚玉笑笑點頭道：「是的。勞煩兩位通行。」兩名陰差連忙打開大門，右邊那位道：「裏面寒，霍總請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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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一片無盡冰域，冰山堆疊，像摔過無數次才雕刻出的鋸齒脊骨。每一根樹枝、每一塊石頭、甚至地面，都被厚重的冰層覆蓋。百步一陰差，立於結霜的哨亭之下。天空凝着成千上萬條裂紋，像曾經有人用手指拼命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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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經末梢，她哆嗦着往腳下看去，赫然發現冰層之下全是密密麻麻的面孔，全都睜着眼睛，嘴巴大張，盯着自己，所有的臉都凍結在尖叫後的最後一秒。她旋即喉嚨緊縮，胃部劇烈翻騰，整個人差點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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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犯虐待、姦淫、殺業者，均會被帶到此處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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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分不清此刻的顫抖是出於恐懼，抑或是出於寒冷。那是一張張扭曲的臉孔，是求救無門的掙扎，是無法補償的悔恨，亦是她從未見過的絕望。她是被霍晚玉一步步拖出去的，當眼睛的白色褪去後，耳邊忽然出現「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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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是第七殿泰山王的毒蛇地獄，凡犯邪淫、亂倫、敗壞倫理者，均會被帶到此處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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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眼慢慢聚焦後，馬上嚇得腳軟，那是萬條互相糾纏的黑蛇，場面動心駭目。她趕緊收回視線，卻見一橋之上，是一群一絲不掛的男男女女排列在陰差前，如同待宰的性畜。下一秒，陰差把他們推下橋，登時哀鴻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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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徹底崩潰，再也撐不住，哭了出來，呼吸亂得像快窒息，內心也醒過來一個事實：「她不是在做夢，也不是在看鬼片，她是真的踏進地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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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要看了。」霍晚玉擋住她的視線，背她上身，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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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來時短許多，轉眼間，二人回到康晉花園。燈光如常，空氣溫暖，連沙發上的毛毯都還保持着出門前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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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結束了。」霍晚玉把她輕輕放在沙發。「你可以張開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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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緊閉雙眼，指節發白。她不是睜不開，而是不敢。直到嗓子裏的痰哽住，她才張口吸氣，眼淚更順勢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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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轉身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遞到她面前，道：「我不是來威脅你，也不是要傷害你。我只是執行任務，把你送到冥通銀行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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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已是驚弓之鳥，見她靠近，恐慌萬狀，抄起水杯再次朝霍晚玉砸去，道：「甚麼鬼地方，我不去！我一句話都不會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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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砸在牆邊，碎片四濺，清水灑了一地。霍晚玉既沒有閃躲，亦沒有惱怒。她彎腰蹲下，一片片撿起碎玻璃。「如果你覺得剛才的一切都是戲法，那你確實演得很好。」她將碎片丟進垃圾桶，拍拍手上的水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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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力不能支，腦子一片混亂，只聽對方繼續道：「你只需在夜裏睡着時，到冥通銀行工作半年。半年過後，一切都會結束。」她瞪着霍晚玉，尖聲道：「為甚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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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輕描淡寫地道：「因為你前世種下太多罪孽，死後又在冥通銀行揶用公款，故此今世要到銀行還債。」顧君早怒目切齒，聲嘶力竭道：「憑甚麼？你說是就是，我都不記得前世的事情。這根本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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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如果不去，你死後便要像剛才的罪魂般到地獄受刑。我猜你不願遭此酷刑。現在我提供給你的，是最好的選擇。」她故意頓了一頓，再道：「若你還是不相信，我不介意再帶你去參觀其他地獄，諸如拔舌地獄和油鍋地獄。你想先看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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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談虎色變，不假思索道：「不用。」她想起剛才那一張張無助、驚恐的嘴面就渾身發抖，她想：「這世上該不會有如此真實的夢吧。」口中則道：「那你能確保我的安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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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注視她許久，那一刻，她整張臉都柔下來。「只要你聽話，我便能保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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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抬眸對上霍晚玉的目光，倔強地捍衛最後的尊嚴，道：「算，反正沒去過陰間，看看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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