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君早一路回到工位，腦子轉不過來，一直納悶，楊朝峰為何對冥通銀行的產品如數家珍，就像從未離開過陰間。她百思不得其解。林國麟瞥了她一眼，見她遲遲不動筆，道：「別發呆，趕緊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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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對楊朝峰這種鑽制度空子的客戶實在提不起興趣，於是乾脆拉着王安君閒聊，從拍賣會聊到轉劫所，再聊到某個客戶投胎三次都做銀行櫃員的悲慘人生。林國麟聽得頭疼，忍不住再催促道：「報告不是給我看，是給霍總看的，你跟了霍總一個多月，總了解她的節奏。她要看的東西，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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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作無奈狀，往霍晚玉房間去。「玉姐，我們一定要幫楊朝峰度身訂做一套產品嗎？」霍晚玉道：「在公司不要這樣叫我。」顧君早道：「可現在只有我們。」霍晚玉白她一眼，沒好氣道：「沒大沒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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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立刻舉手投降，道：「好好好，那霍總，我能拒絕幫楊朝峰嗎？」霍晚玉道：「為何要拒絕？」顧君早義正詞嚴道：「他機關算盡，又鑽空子，我們為何要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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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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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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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都是主觀感受，我要聽客觀理性的論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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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間不是按功德來打分嗎？我們怎可以容納這種客戶？他既是我的客戶，我便有權力安排他的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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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輕輕靠在椅背上。「你在陽間也是當客戶經理，敢問你對客戶有話語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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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急得漲紅了臉，她卡片雖印有「客戶經理」四字，但嚴格來說，她只是賬戶對接人，真正的客戶經理當屬團隊長或部門經理。殊不知霍晚玉能一針見血說出她在陽間的處境，唯有硬着頭皮道：「陽間是陽間，陰間是陰間，哪能一概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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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功德審判亡魂的是地府，銀行論迹不論心。即便他投機取巧，但生前確實身體力行幫過許多人，否則哪來這麼多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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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啞口無言。「可他不配這樣頂級的服務。」那些在陽間面對李健寳守不住的底線，她忽然很想在這裏守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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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托着腮，注視她許久，語氣忽然柔和了一點。「別鬧，快點出去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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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被她這一句哄小孩似的語氣氣得牙癢，氣呼呼地回到工位。她坐下時，腦海盡是女人慵懶哄她的表情。她掐了大腿一下，逼自己投入工作，仔細閱讀撞鬼式喚醒協議，心想：「這名字有趣得很。」翻開第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行巨大的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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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提示：本產品可能引發驚嚇、精神錯亂、瘋癲、冥想等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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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點笑出聲，這警告的顏色與用詞，和陽間的金融產品風險提示幾乎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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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往下看，內頁說明喚醒方式，由牛頭馬面在使用者面前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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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畢，她恍然大悟，難怪網絡上充斥着「半夜撞鬼」的傳聞，原來未必全是嘩眾取寵。有些可能是被銀行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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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靈險條款部分，更是感慨萬分。不論陽間還是陰間，銀行在保護自己利益這件事上，手法都出奇地一致。條款冗長得像小說，幾乎每一頁都在說同一句話：「本行概不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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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有一條寫得非常清楚：撞鬼式喚醒協議帶來的一切精神損失、情緒創傷、家庭矛盾、甚至突然出家等，均不屬於理賠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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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看完，只能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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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果然是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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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透產品後，她開始起草報告。她把楊朝峰上一世的授信報告複製貼上一遍，略略增添今世的經歷，再順手調高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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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故意漏空風險部分。」霍晚玉翻着報告，隨手揭了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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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翹着二郎腿，吊兒郎當地道：「反正無論如何，你們都會批。」她懶洋洋地笑了一下。「那我何必浪費時間寫那麼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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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抬頭看她，雙眉緊蹙，道：「你平日裏也是如此跟你上司說話的嗎？」顧君早湊到跟前，眨了眨眼睛，道：「我是在跟我玉姐說話，不是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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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眼神變了又變，彷彿有人在她臉上滴下哀傷。她避開目光道：「出去，把風險部分寫好，用郵件發我。不要隨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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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顧君早故意把「的」字說得嬌聲嬌氣。她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在心裏偷樂：「原來只要叫她玉姐，她便會當機。那以後可有意思了。我可要日日叫，叫得她不敢再欺我。」正當她開門時，霍晚玉又來了一句。「你身體已好轉許多，想必不願在非辦公時間再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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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愣住，轉身問道：「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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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低頭看着桌上的報告，眼神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我會照樣接你上下班，但我不想再打擾你的私人時間。所以……我不會再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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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站在門口，腦子一瞬間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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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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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不會再莫名其妙出現在她家裏了，不會再批評她的冰箱、不會再嫌她沙發亂七八糟、不會對她房裏的雜事指手劃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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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高興的。她原本應該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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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最後只說了這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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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沒有抬頭。顧君早也沒有再說話。
「霍總讚你寫得好？」王安君探頭探腦地問。顧君早道：「不是。為何如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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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得那麼開心，還以為霍總讚你。」王安君把一枝香煙遞給她，道：「那你笑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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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接過香煙，卻沒有點。「她沒罵我，我就當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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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標準也太低了吧。」王安君又指住香煙，道：「這是區長剛分的，比香火間那些高質許多，趕緊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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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時間，霍總要求我馬上修改報告。」顧君早把香煙塞到抽屜。她低頭補完信貸風險後，內心依然鬱悶，沒有發郵件，反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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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已接近黎明。沙發下面堆滿空的啤酒罐，像一座小型鋁製墓地。牆上掛滿她這些年在各地拿過的各種證書和奇奇怪怪的紀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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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沙發上，盯着那面牆，忽然想：「等以後辭職了，說不定還能拿點霍晚玉的東西回來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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