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君早埋怨霍晚玉的冷血,害得溫鍾仁沒法入選,更埋怨她沒有同情心。儘管她欲坐到拍賣會結束,可既然有人開口要她離開,她臉皮亦沒有厚到能繼續死守現場,只能佯裝被罵得傷心離席。沿路折返時,一束帶着廉價的電子感桃紅色的瑩光從左側竄出,她躡手躡腳朝光源走去,赫然看見一道向下的階梯。入口站着兩名轉劫所魂吏。她稍一猶豫,還是跨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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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場是另一番景象,霓光交錯、熙攘喧鬧,亡魂來來往往,彷彿置身某種市集,完全不似劇本場般莊嚴。一塊塊路牌掛在半空,寫着粗體大字,有「眼」、「耳」、「口」、「鼻」、「鎖骨」等。她抬頭看清路牌時,嚇得呆若木雞,納罕道:「這簡直是器官批發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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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寫住「眼」的展示台,桌面上整整齊齊擺滿透明瓶子,裏面漂浮着琳瑯滿目的眼型與瞳色,如杏眼、丹鳳、桃花眼等,讓人望而生畏。她下意識倒退一步,不敢與瓶子裏的眼睛對視。可無論如何避開,都感覺有數幅蒙羅麗莎凝視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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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落荒而逃走向下一個展台,卻見整桌的手掌模型,有纖細、修長、敦實等,男女款式皆有,付款區大排長龍。她拾起腳邊一張被揉皺的路線圖,始知此處是「特賣區」,專門販售來生的外貌與身形模板,與劇本拍賣不同,這裏只講錢,任何亡魂只要付得起,都能改頭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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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住指引走向最受歡迎的「五官拍賣場」,費盡心力擠身進去。中央台面展示的,是現成的外貌,包括早已售出的公認的「三庭五眼黃金臉型」,旁邊亦有散裝的五官出售,完全詮釋何謂差之毫釐,繆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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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心頭忍不住冒出一句:「難不成我的臉就是這樣組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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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賣區還有一個地方最火爆,那便是「體質銷售區」。一個個櫃子後頭亮着點點星光,像高級精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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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櫃台上掛着漆黑木牌——「易瘦不胖體質・限量版」,售價一千萬冥幣。旁邊小字註明:「適用於人道與畜生道・永久性體質模板・不可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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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是第二個櫃台——「不禿遺傳線」,售價八百萬冥幣。旁邊小字註明「可保至五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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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櫃台則寫着「不長痘」,售價為六百萬冥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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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看越覺不可思議,腦中閃過幾張明星的臉,那種基因好得匪夷所思、明明跟父母長得毫無關聯,卻天生麗質到離譜的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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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甚麼「基因彩票」,全是陰間的特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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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會場後,她心裏憋着整晚的氣,坐不住,直接翻出一件貼身黑色背心,再配上一條銀釦短裙。裙擺略短,剛好露出膝上那一截光潔的肌膚。她補上口紅和腮紅,踩上高跟鞋,鏡中帶着薄怒和薄紅的樣子,像一支被點燃、隨時會爆的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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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黃昏的中環,因為復活節長假而顯得格外癲狂。顧君早一頭扎進這片聲色犬馬,在吧枱叫了杯威士忌。一杯接一杯,杯起杯落,她故意用烈酒刷過喉嚨,只有疼痛,才令她的罪惡感稍稍退燒。酒櫃後那一排排流光溢彩的玻璃瓶,像是一座座封印着虛假美夢的墓碑,而現實裏的她,不過是個默默無名的孤兒,是死了也沒人拜祭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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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頭微涼,猛灌一杯,那一聲「你可以下班了」還在耳邊縈繞,彷彿把兩星期前還在抗拒去陰間的自己一腳踼進垃圾堆。音樂響起時,她奔到舞池,甩動頭髮,裙擺飛揚,笑得狂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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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人靠近她,手指悄然貼上她的腰側。她沒避開反而順勢轉身,讓對方攬得更緊。男人湊近她耳邊細語:「誰傷你心呢?要我安慰你嗎?」她笑道:「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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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笑着,手掌沿她的腰線往上,最後抬手捧住她的臉,不由分說地吻住了那雙帶着烈酒餘溫的唇。電光火石間,顧君早忘記了今日發生的事,也忘記所有惱恨之人,只有舞池的鼓聲提醒她,她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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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吻了多久,她與那男人進入包房。有人點了雪茄。她伸手奪過,含在嘴中,一邊吐圈一邊斜倚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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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哪?」男人貼近她,手已落在她大腿上。「要我送你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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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回答,頭微側,任那手往上滑。這時,有人遞酒過來,起鬨要玩遊戲。她來者不拒,只要輸了,便一口灌下混着琴酒和苦艾的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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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非千杯不醉之人,很快醉臥沙發上。男人的手滑到她的胸前,顧君早既沒躲,亦沒有迎合,只是半瞇着眼,微微喘氣。就在她腰間那截白𠵍肌膚剛露出時, 門口處忽然有一把聲音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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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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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一愣,那男人的手還停在顧君早的大腿上,轉頭正要怒斥,卻在對上一道凌厲的眼神時,聲音頓時卡在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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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霍晚玉旗袍裝打扮。她道:「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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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縮手,慌張後退,嘴裏嚷着:「你朋友醉成這樣,還不快點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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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半眼沒給他,邁步走近顧君早,蹲下身。近距離一看,顧君早渾身煙酒味,頭髮凌亂,臉頰泛紅,唇角還殘留着別人吻過的口紅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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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抬頭,笑得沒邊道:「你偏要礙我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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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霍晚玉的聲音好像一道射燈,蓋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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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故意蹺起長腿,挑釁地啜了一口殘留的啤酒,口齒不清地咕噥道:「你說站就站?那我是不是叫你跪,你也會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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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別以為你醉了,就能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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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吸了口雪茄,將濃濁的煙圈噴在霍晚玉那張完美的臉前,冷笑道:「你這個不人不鬼的東西,也配對我指手劃腳?」話剛說完,霍晚玉已然暴起,一掌拍掉指間的雪茄,掀住她的衣領道:「你那口沒遮攔的臭毛病,是時候治治了。」言罷,俯身將這團柔軟且混亂的身軀橫抱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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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走得動。」顧君早在她懷裏不斷掙扎,手指掀住她的髮髻,一扯就是一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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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停住腳步道:「你是不是非要我敲暈你,才肯安份些?」顧君早感受到她實質的怒意,終於消停下來,垂在她懷裏,心跳聲也從高處跳下。霍晚玉直接把她塞進車裏,沿途一句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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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門,顧君早踉蹌着踼開高跟鞋,連包也沒放,一股腦兒衝去浴室嘔吐起來。激情噴湧一段時間後,她才歪歪斜斜地回到客廳,一頭倒進沙發。還未躺穩,便看見霍晚玉一臉怒氣地盯着自己,莫名火起,道:「你還賴在這裏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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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遞上一杯水,神色冰冷道:「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酒吧做了甚麼?」顧君早翻身坐起,抄起水杯,朝她擲去,罵道:「關你甚麼事?現在是下班時間,我想跟誰睡、想死在哪裏,都是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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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你瘋了!」霍晚玉側身避開飛來的杯子,取出一把道尺,在空中揮了幾下,道:「若方才我來慢一步,你現在便在別人家的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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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顧君早從沙發上站起來,道:「這是我的私生活,不用你插手。」她直指門口,咆哮道:「給我滾!不要出現在我家裏。」霍晚玉衝上前,將她按在沙發,手中道尺「啪、啪、啪」連抽三下,全數打在她的大腿上,痛得她蜷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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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在陽間出事,我豈不是損失一個人力資源?」霍晚玉毫不留情一下接一下抽下去。「我說了,你要改改你口無遮攔、自以為是的毛病。若你在陰間還敢這樣放肆,我可保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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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推開她,雙眼通紅,道:「對對對,我就是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傀儡。讓我下班就下班。我只想做點喜歡的事,難道都不行?難道都要你批准嗎?」她瘋了一樣見到甚麼就砸向她,一個個玻璃杯碎裂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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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聽到她的哭訴,手中的道尺落在地下,眼中的慍怒如潮水倒退,剩下一片紫色的風信子,在裏面形成浪潮,一浪接一浪。「我只是不願看你感情用事,糟蹋自己。」她輕聲道,語氣比以往少了幾分嘲弄,多了幾分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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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滿腦子酒精的顧君早怎會聽得出分別,她拉開櫃門,抄起香水瓶,瘋狂地砸向霍晚玉。這一次不像以往般穿身而過,而是結結實實地全部砸中女人。第一瓶香水正中女人的肩膀,第二瓶擊中她的腰,第三瓶落在她膝上炸開。香水味彌漫全場,霍晚玉登時晃了晃,臉色剎白,差點站不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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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怎樣就怎樣,反正我的命運都被你糟蹋完。自從你出現,我再沒有正常生活過。如今,我只想自由那麼一點點時間,你也要出現在我面前,對我指手劃腳,這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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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霍晚玉像一座崩塌的大樓,蹲坐在那堆碎片中,滿眼皆是悲涼。「我並非故意要毀掉你的生活。待一切結束,我會抹掉你這段時間的記憶,只需半年……真的……我保證半年後一切回歸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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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顧君早冷笑一聲,踩着滿地玻璃,拽起霍晚玉的衣領,推她到門口。「我一天都等不到。」
當胃海的小船再次晃動到側翻時,顧君早才在沙發上暈乎乎地醒過來。腳底傳來一陣刺痛,她低頭,客廳滿地狼藉,一片薄鋒插在腳掌,她呲了聲,拔出玻璃,那痛感如此尖銳,彷彿連同昨夜零碎的記憶也一併被生生拔除。不過,醒在自家屋裏,已然是一件令她安慰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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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好像有人把香水卡生生插在她鼻孔,濃到嗆喉,使她透不過氣來。香水浸滿整間屋子,甜得發苦,苦得發悶。她望向滿牆的戰利品、相片和裝飾,卻怎麼也找不到救生圈,無奈之下,只能用眼淚去稀釋去自救,就像以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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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塊塊撿走玻璃,嘗試撿起昨晚混亂的記憶,可記憶猶如面前的玻璃碎,七零八落且反光刺眼。唯一清楚的卻是一個荒唐又真實的事實,這個世界上,目前為此,能夠牽動住自己情緒的,只有陰間和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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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經過她自認為最精密的計算,她估摸昨夜發生不了甚麼大事,最多就是吵架。況且今日是復活節,即便冥通銀行照常營業,她斷不會自投羅網。此刻當前大事,當然是吃杯面打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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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她重返冥通銀行,試圖找那女人對質時,卻得悉霍晚玉請了五天假,要到4月5日才回來。她連忙向王安君打聽,後者道:「不知道啊,可能有其他事。畢竟霍總那麼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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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其他事?」她不料到霍晚玉會一聲不吭,撇下她一個面對這光怪陵離的世界。「鬼還有事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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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湊到跟前,神祕兮兮地道:「這你就不懂。大家私下都在傳,今年是霍總的『第九十九年』,她大概是去打點自己的投胎業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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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年是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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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嗎?」王安君露出驚奇的表情,道:「除非是拿到正式編制的『地府公務員』,否則一般亡魂在陰間的居留上限就是一百年。時間一到,管你願不願意,都得強制進入輪迴。若要拖延投胎時間,要到轉劫所申請,還要付手續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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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顧君早記得陰間是有這條規定,可她不知道的是,霍晚玉留在陰間的時間不多了。「她最後一天是甚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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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搖搖頭道:「誰知道呢,這都是江湖傳聞。」再壓低聲音道:「霍總現在肯定不在轉劫所,而是在地府。」顧君早問道:「這又是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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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煞有介事道:「我估計霍總不是忙着謀劃下輩子,而是忙着如何留在銀行。不然她為何遲遲不投胎?這一屆,鬼帝府只提供一個銀行編制,除了霍總,還有兩位在競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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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忙問道:「還有誰?」王安君道:「審批部的陳總和運營部的張總。」顧君早道:「他們不能下個年度再考嗎?」王安君道:「難。編制遴選不是年年有,二十年才一次。錯過這回,霍總大概就只能去投胎當個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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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目光剛好落在霍晚玉空蕩的辦公室,不禁納悶霍晚玉的目的是甚麼。若果要競逐陰間的編制,霍晚玉何必冒風險擄自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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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頭紛亂,她乾脆把工作拋諸腦後,和王安君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祕聞傳言。直到那日午後,雨水滾到她腳邊時,才收起八卦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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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握白菊,越過人群與灰煙,穿過香火,爬上滿是石碑的山丘。在山下觀望,曾幾何時,她以為那一座座墓碑,不過是一塊又一塊堆積的石頭。可如今,當她看見雙親的照片和名字並列其上時,那些原本靜立的石頭,忽然層層堆疊了起來,像是誰在她眼前,築起了一間無人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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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很想講話,講最近有多困惑;講她遇見的那個女人;講她走入一個從未想像過的世界。她想說無數的話,可每一粒字都含在舌尖,含成一滴滴鹹澀的雨,落在喉間。她很想知道,這前二十五年的人生是否劇本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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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從王安君處了解了很多投胎邏輯,暫時為前二十五年人生得出兩個結論,要不她上輩子十惡不赦,今世才投到一個父母雙亡的家庭;要不父母碰巧欠她陰債,才會因她的出生而死亡,甚至遺下大量遺產。她相信後者的解釋比較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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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留下一屁股陰債便要在她幼年時死去,真的是在還債嗎?這樣的安排真的合理嗎?真的是對她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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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十八歲以後的人生沒有劇本,都是靠如今的自己所寫的話,她真的很想他們回來。無數的指責和疑問皆用力嚥下,就好像以前無數個夜晚般那樣做。最後,她只輕聲問了句:「你們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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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風,有時夾着雨粉,若伸出舌尖,會嚐到清爽的甜味,像一口青蘋果;而清明的雨粉,總是鹹澀,且只能含在喉間,像䶢柑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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