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過後的工作，總是特別麻煩。客戶的來電和訊息像狂風襲捲，顧君早的節奏被捲得七零八散。李健賓咆哮式管理令她重獲新生，至少在這樣高壓的環境下，她能短暫地抽離陰間那些荒誕的煩事。正當以為可以專注於盈通銀行的工作時，身旁幾位同事的閑聊聲再次牽住她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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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地震？甚麼時候的事？」她停住手，湊上前一起討論。眾人七嘴八舌道：「新聞剛報道那裏八級地震。還好我沒去，選擇在公司與大家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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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親友在泰國嗎？快聯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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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傷亡數字很驚人……死得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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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的思緒滑到陰間，若死傷者多，意味住鬼口將會爆炸式增長，冥通銀行亦會增加大量活躍客戶。今夜豈不忙死？那女人……會回來主持大局嗎？想到此處，她下班後立刻回冥通銀行。誰料陰間此刻已全民皆兵，鬼潮洶湧，文件四飛，連王安君都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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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你怎麼現在才來？你沒聽到白色警報嗎？」林國麟見她慢悠悠走來，忍不住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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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警報？」她一頭霧水道：「我第一次見這麼大場面，嚇傻了。現在甚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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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麟見她不似作假，語氣緩了些，道：「今日陽間泰國地震，死了很多人，我們本來就缺人手，現在又湧進一批活躍客戶，事情多得處理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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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負責香港區，為何泰國與我們有關？」顧君早擺出虛心受教的表情，這是她最擅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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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麟見她認真，耐心解釋道：「客戶是按出生地分區。香港人除了鍾情日本，最愛去的就是泰國。這次遇難的人裏，有一大半是香港遊客。然則一旦陽間發生重大災難，最忙的不是我們，而是陰曹司。陰間有規定，對於天災者，要優先處理。陰差會直接領亡魂走捷徑到黃泉路。閻王殿亦會優先審理它們的卷宗。等他們批完，檔案很快會送過來。我們要保障陰陽平衡，盡快完成積壓的案子，把該投胎的都去投胎。」他頓了頓，又補一句道：「記住一點，凡因天災亡故者，如有買劇本，銀行是不賠的；但若買的是靈險，要看清條款有否涵蓋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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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謝謝提醒。」顧君早回到座位，過了一會便看到剛分派過來的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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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列靠前的是一位赴泰的香港遊客，名叫李少欽，死於今日清晨的地震，成為首批被送進地府的亡魂。她細閱其檔案，雖帶着旁觀者的視角，卻又難掩心頭那絲黏稠的悶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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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欽前世非顯赫之輩，在陽間庸庸碌碌走完一生後，不願來世再輪為草芥，於是在優越客戶區的拍賣會上，以八百萬冥幣投得「香港」作為起跑線。他知道若想提高人生的下限，得選對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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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八百萬對於大多數亡魂而言並非小數。他當時賬戶僅有五百萬，逐向冥通銀行申請投胎融資，貸款四百五十萬，連本帶利三十年償清，利率固定為三厘，由銀行每年自動從戶口扣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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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調出優越客戶區拍賣會歷年成交紀錄。一般而言，轉劫所每月會根據陽間各地的出生預測量制定拍賣名額，同時亦接受亡魂拋售原定的出生地來作拍賣。一線城市的標價幾乎不曾低於五百萬，香港和瑞士皆是交替般蟬聯熱門投胎地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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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欽原本指望陽間的子孫能持續供奉香火來抵扣貸款，可投胎後十年間，子孫相繼死於意外，香火驟斷。他戶口裏僅餘的冥幣，加上銀行原先預估的香火收入，本來還勉強支撐得住那筆貸款，如今卻變成一串觸目驚心的赤紅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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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裏替他揪緊。剛死就揹上債務，這樣荒誕無稽的情況聞所未聞。活着已經要揹房貸，死後還得揹投胎款，人到底如何做才算真正逃出這張天羅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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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着嘴，淚水沒流下，卻覺得整個人像浸在地獄裏，掙扎不得。生不能好生，死亦不得好死。無論怎麼選擇，到處都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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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挖空心思，苦思冥想，試圖在這套邏輯裏找出一條生路，卻想不出擺脫這困局的法子。怎麼活，怎麼死，都只是個永遠逃不掉的輪迴。可霍晚玉那樣厲害的女人，一定有法子破局。她盯着那空無一人的總裁室，靈機一觸，似乎明白霍晚玉為何遲遲不去投胎，她在等編制名額。只有取得編制，成為陰間公務員，才能從這場永無止境的輪迴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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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己該怎樣辦？現在死嗎？不，她要等，等到有新編制出來那天再死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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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把死期都訂好，她才能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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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電話鈴聲突兀響起，來電顯示陌生名字，她接起道：「你好，我是業務部的顧君早。請問有甚麼可以幫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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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道：「你好，我是特別資產管理部，請問靈魂編號49520xxxx是你的客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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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手一頓，迅速打開系統。「4952……之後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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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戶叫李少欽。剛死於泰國地震。」電話那頭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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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是的，他是我的客戶，請問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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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前有逾期貸款約三百多萬，剛有筆兩萬冥幣入賬，我們打算先把那部分抵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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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倏然切換成工作模式，道：「請問怎麼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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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Jas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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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裏默默「嘖」了一聲，：「通常叫Jasmine的，都不省事。」她口中道：「請問是否已獲得授權去扣款？還是系統自動扣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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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道：「假如客戶的貸款逾期，系統無法自動扣款，需要前線同事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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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我先和客戶見面，再決定怎麼處理。」話筒那頭短暫一秒沉默，道：「好，你約好客戶再通知我們。我想一起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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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顧君早翻起資料。李少欽生前雖不是順風順水，但也沒做壞事，地府很快便放行。這樣坦蕩的靈魂，叫她如何忍心讓他死後背負債務？她走到林國麟身邊，道：「我想約這個客戶見面，你會一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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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麟道：「你是霍總的培訓生，我不好干涉。霍總如今休假，我建議你等她回來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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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點了點頭，心裏卻明白，她要摸熟這裏的門路，以最快速度打開局面，好為將來死後進入編制做好準備。她決定不等霍晚玉，私下約好客戶後，便與Jasmine一同走進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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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亮眼，Jasmine幾句寒暄後，直入正題道：「李先生，你上輩子向我行借四百五十萬來競投出生地。按條款，本息分三十年償還。我們翻查紀錄，你的賬戶近二十年缺乏穩定的香火收入。在第十六個年期，餘額已不足以覆蓋利息，現時逾期貸款為三百多萬，故此我部提議您在陰間打工還債。考慮到您剛因天災不幸罹難，我部建議您留步陰間，以勞動力抵債。」她推出一份文件，道：「這是你上輩子親筆簽下的貸款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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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欽雙眼空洞得像一片死海。顧君早不忍攪動那片枯竭的海洋，逐把冥通銀行和人生劇本的存在說一遍，最後道：「天災屬不可抗力因素，地府及我行會優待罹難者優先投胎。但由於您仍有債務，這邊建議先清償後再投胎。」末了誠懇道：「我們真的很想幫您，所以特別約見您，跟您說明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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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欽半晌才啞聲道：「我只想回去……見老婆一眼……」Jasmine道：「你走黃泉路時，理應經過望鄉台。」顧君早聽落刺耳，趕忙補充道：「我們都是過來魂，理解您的感受。我會跟陰差打聲招呼，看能不能讓您再看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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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於上輩子的自己……一無所知……我不明白我為何要替一個陌生人還債……」李少欽聲音像剛在瓦礫中刨出來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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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編號騙不了人。」Jasmine語氣平淡，顯然身經百戰。「你能在香港出生，全賴前世的『你』一擲千金，替你換來優渥的下限。」她指着合約上的靈魂編號，補上一句道：「相信轉劫所的迎新課已跟你講過這裏的規則。靈魂編號即陽間的身份證，獨一無二。我們不是要為難你，我們亦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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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忽轉向Jasmine，大膽提議道：「我有一個想法，可否將李先生未來十年的香火作抵押。至少讓他不至於死後立刻淪為陰間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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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愣了一下，道：「如此前衛的產品，怕是要諮詢產品部。」轉頭對她打眼色，小聲道：「我們沒有這類產品。你莫要在客戶面前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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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一時語塞，原以為在陽間稀鬆平常的操作，陰間亦有。她束手無策，無法想出更好角度安撫客戶。而李少欽沒再有反應，她們無計可施，只能示意職員將這位心碎的債務人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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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關上，Jasmine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顧小姐，麻煩你熟讀產品手冊。方才你不應向客戶誇下海口，提出那不着邊際的提議。像李少欽這種客戶，哄兩句就會乖乖打工還債，何必橫生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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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聽她那副老油條的說教語氣，心裏有氣，聽見那句「橫生枝節」，便再無法忍耐下去。「他剛死，你就逼他簽賣身契。他今世行為良好，有一子一女，起碼未來三十年有穩定香火收入。」她頓了頓，眼神更銳利，道：「只消客戶帳戶足以支付未來一年的利息，我行便無權發出『不支持投胎』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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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間規定，投胎權屬於轉劫所，銀行無權越位。只要客戶能覆蓋短期利息，即便長遠看來有壞賬風險，銀行也擋不住亡魂投胎。因此貸款質素的高低極依靠前線客戶經理把關。而因天災而亡故的亡魂是政策優先保護的對象，再加上根據風險部的模型計算，李少欽未來一年將有二至三十萬的收入，故他隨時可向轉劫所申請再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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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道：「我逼他，你就哄他囉。一個做白臉，一個做紅臉的道理，難道你不明白？我不趕緊催他跟我們訂立僱傭合約，萬一被他發現可以不還債直接投胎，這筆壞賬你來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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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難再忍，急道：「再延長三十年還款有甚麼問題？你眼裏只有報表好不好看？我們根本不需給他陷阱？還是說你們的手段就是如此骯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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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甚麼？」Jasmine陡然拍開桌上文件，怒氣上湧道：「你不過剛入行，憑甚麼挑戰我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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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見她勃然變色，怕她會變成麥子聰那可佈的樣子，怯聲道：「我不是挑戰你，單純想提出新方案，你我都有機會遇到他的情況，給他找出路，也是給我們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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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臉色稍緩，冷哼一聲，道：「真是異常天開，你以為銀行是你開？這裏不是你陽間的家，由不得你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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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頂回去道：「你也不是做產品部的，憑甚麼一口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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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在冥通銀行打滾十多年，早已坐穩團隊長的位置。「我是你前輩，你怎可以對我如此無禮？你上司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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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這個時候，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進來。霍晚玉穿着黑色長風衣立在門口。「請問有甚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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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微抬下巴，嘴角浮起一線示威的弧度，直直望向Jas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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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總好。」Jasmine勉強擠出笑容。「沒甚麼問題……我們只是討論產品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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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晚玉道：「那便好，同事之間應多交流。」頓一頓道：「顧君早是新來的，不及你有經驗，工作難免出錯。這案子我會親自過目。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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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頓時沒有氣焰，頻頻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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