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貢多拉 - 第七章‧with XXX

「Virgil！取水部的各位辛苦了！健康檢查的時間到囉！請大家把衣服脫下來吧！」88號推開掛著水滴招牌的門，舉起手敬禮。

取水部的據點，天花板和牆壁布滿了管線，天花板的管線往下延伸，像是熱帶雨林下垂的藤蔓，滴答滴答……不時有清澈的水從管線末端滴到據點中央長桌上的燒杯、燒瓶。

263手裡拿著音叉，敲擊音叉的同時，手邊燒瓶內的水有規律地震動，他專注地看著水面，水面出現了黑色的碎屑然後下沉。

「263──你還沒好嗎？」其它將衣服脫光的同伴呼喚著自己的編號，263皺了皺眉頭，手上的音叉瞬間變成白色的領帶，他繫好領帶，蹣跚的影子穿過好幾個透光燒杯和試管，他像機器一樣與同伴列隊。

「上次治療後都還好嗎？」

當263解開水手服的領巾時，救護隊的隊長──戴著漁夫帽的88號，站到他面前問道。

88的雙眼像是金色的玻璃珠清澈，瞇成半月形的時候，就像月光一樣溫柔。

但是，直視他的雙眼時，263卻莫名感到害怕。

「我……我還是想當信天翁。」

「什麼是信天翁？」88依舊笑著。

「就是白色的、會在天上飛。」

88沒有思考就笑出聲來：「哈哈，你是在說船伕大人吧？我好像也看過船伕大人在天上飛，但是我們沒辦法像他們一樣的。」

「不是……不是船伕大人，我沒有那個意思。」

88傾斜著身體，看著263沒被布料包裹的頸部。

「你流汗了耶，這樣很好喔，多排出一點，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洗澡？……225！先給妳帶隊可以嗎？」88回頭對著副隊長──225說，就拉著263步出門外。

在看得見海的街道上，溫暖的微風吹拂，街角裂開的地磚長出了小小的蕨類植物，水藍色牆壁的取水部據點二樓，晾著隨風搖曳的水手服。

走在橫跨運河的石橋上，88回頭問著：「上次為你治療的時候，你說過想當鴛鴦？鴛鴦又是什麼呢？」

「嘴巴長長的，會在水上漂。」

88歪著頭：「所以你想成為白色的、會在天上飛、嘴巴長長的、會在水上漂的東西？」

263沉著臉：「不是那樣的……」

「你只要再接受一次治療，就能變成理想中的你了。」

「我不要治療，我會多喝點水，這次可以通融一下嗎？」263雙手顫抖解著自己的領巾。

然而，當263手忙腳亂時，88迅速地拉了自已領巾的末端，領巾的線頭被抽出，瞬間化為閃耀銀色光芒的細線。

細線靈活地捆住263的雙手，他想掙脫，但88也同時將他的雙腿束縛，263一時重心不穩，摔倒在地上。

「你剛剛在屋子裡就想解開『貝雅特莉絲大人的項圈』了吧？這樣不好喔，竟然想把項圈用在違背貝雅特莉絲的規則上。」

每個人的「項圈」都不一樣。

大部分的人的項圈像是領巾繫在胸前，有領帶型、蝴蝶結型。

225的項圈是蝴蝶結形狀，解開時是一支大剪刀。

取水部的成員解開來通常是水桶或者是音叉之類的。

某個船伕的項圈是綁在腰上的漂亮絲帶，解開時那個絲帶會變成西洋劍。

「項圈是每個Virgil誕生時貝雅特莉絲贈與的禮物，這份禮物象徵著被賦予的『使命』。」88瞇起眼說著，沐浴在陽光下，對他而言，每一束光都是貝雅特莉絲的恩惠。

「我有遵守我的使命……」263不知道為什麼，淚水奪眶而出：「而且我有好好喝水！分針轉半圈的時候我就會喝一桶！」

「上次也是這樣，你明明很努力哭了，也喝很多水，但什麼都沒有改善，為了意識界全體Virgil著想，我必須強制你接受治療。」 88蹲在263身邊，輕柔地在他耳邊說著：「很快就好了，我知道你最近都拒絕跟取水部的其他成員『互相理解』，但這樣你自己的黑色物質會越來越多，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我會盡快結束。」

263顫抖著，而同時運河的水面也在顫抖，船柱、繫船的繩子不自然地震動，當88察覺到異變時，「怪物」從運河中竄出，水花四濺，萬點的水珠在太陽照射下，像是一根一根的銀針刺向兩人。

在那亂舞的水霧之中的，是一隻黑紅色斑紋的透明金魚，三公尺長的身軀漂浮在水面上，它一張一合的嘴不時流出黑色的液體。

88當下放開263，他喊著：「躲到屋子裡！我去搖鈴叫船伕大人過來！」

88狂奔遠離運河，然而263卻呆滯站在原地。

匡噹匡噹匡噹……金魚透明的魚鰭在空中揮舞著，它緩緩靠近263，像在為263戴上新娘頭紗，搖鈴的聲音像是宣告祝福的教堂鐘聲。

88眼睜睜地看著怪物和263的「結合」，那單薄的身影從金魚口中沒入像魚缸的透明身軀。

263的表情恍惚，金魚肚子裡緩慢產生如泥水般的黑色物質，像是在進行消化過程。

88一手持續搖著鈴，一手摸著自己的「項圈」──我該怎麼做？綁住怪物？但這樣能救到263嗎？況且我身為救護隊隊長，跟怪物接觸是僭越我的職務……

同時，白色的身影，輕巧地掠過88的身邊，那白色的水手服洋裝飄逸著。

「Virgil，我來了，就讓我轟轟烈烈戰戰兢兢風風雨雨地解決掉它。」

她抽開白色的腰帶絲巾，柔軟的白色曲線在風中化作一把西洋劍，眨眼之間，她已經擺好架式，站在金魚怪物面前。

紫色清澈的雙眼、栗色的整齊盤髮──她是15號，頭上戴著橄欖髮飾，作為船伕的名字是「奧莉芙」。

奧莉芙一揮劍，劍身竟延伸為原本的數十倍長度，像是螺旋的紙捲、但是還保留尖銳的前端。

她的動作看似落落大方、卻小心避開金魚肚子裡的263、從金魚下腹貫穿它的魚眼。

金魚透明的身體，像冰塊一樣以奧莉芙的劍身為中心緩慢溶解，奧莉芙迅速抽出劍，對著不遠處的88喊道：「救護隊的朋友，可以幫我把那位取水部的朋友取出來嗎？」

88先是疑惑，然後來到了奧莉芙身邊。

「我的同伴接下來會從遠處將怪物爆破，如果不先將取水部的朋友拖出來，他的結構也會一起被破壞，我需要你用線把他從我開的洞拉出來。」

「我可以嗎？每天八點我喝水的時候，貝雅特莉絲都對我說我的項圈是讓治療過程更順利……」

「這是個只要有想像力就能夠勝利的世界。」奧莉芙瞇眼笑著：「從現在開始就是治療時間。」

88帶著遲疑，抽開自己的領帶──食指黏著逐漸拉長的銀線。同時，奧莉芙輕輕地扶著他的手。

「你的項圈可以織成更強韌的網，我會跟你一起把他拉回來。」

銀線緩緩滑進金魚下腹的裂口，88眉頭深鎖，他從未把自己的項圈拉得這麼長過。銀線延展、分岔、再交織成網，漸漸地包覆住263的身體。

「那麼，數到三我們一起出力喔！」

兩人對視、點頭，88讓銀線纏繞住兩人十指交扣的雙手。

「一、二──」

當263被拉出金魚身體的同時，一道像彗星一樣的閃光打在金魚的身上，在火光之中，它化為飛濺的黑色液體，灑落在運河之中。

奧莉芙和88一同擁抱渾身黑色液體的263，同時，奧莉芙看向不遠處米白色建築的頂樓，朝著那個方向以手敬禮。

以弓字步站在建築頂樓的少女，手拿著不符她身型的火箭砲，也對奧莉芙回敬了禮。

「為什麼要救我？」263茫然地看著眼前的88和奧莉芙。

「因為我們都是貝雅特莉絲大人寵愛的──」

88完全沒思考直接脫口而出，但263雙眼泛著黑色的淚。

「一點意義都沒有！」263沙啞地吼著：「我在金魚肚子裡都看見了！我變成信天翁了！我在飛、我和我唯一的伴侶飛到了海的另一邊！」

他站了起來，染黑的水手服淌著黑色的水滴。

「墨魚真是美味啊，我和伴侶築了巢、有了孩子，為了孩子我出覓食，我嘴巴咬著小螃蟹突然人類一槍斃了我，儘管如此──」

他雙手高舉，站在運河前。

「──我非常快樂。」

他笑了，然後往前傾身投入水中。

嘩啦──黑色的水珠濺在88臉上，他面無表情，抹去黑色水珠、檢查自己的項圈。

──直到運河水面恢復平靜。

「為什麼……263沒有浮起來？」

88的表情，沒有一分悲傷或是愴痛，他的表情以人類來說的話，就像是早上看了天氣預報說晴時多雲，結果在午後迎來雷陣雨，驚訝──但也只是日常的小事。

而奧莉芙，從方才263大吼奇妙的宣言時，她只是皺著眉頭看著，紫色的雙眼映照著閃耀的波光，乾掉的黑色物質，在風中黏在她的臉上。

「果然沒救了。」

她低下頭、雙手摀臉、咬緊下唇，發出壓抑的哽咽聲。

遠處傳來了鐘塔整點報時的聲音，當第10聲鐘聲停止時，奧莉芙抹去眼淚和臉上的污漬，將西洋劍收起，雙手合十：「……我和貝雅特莉絲大人，會一同為您送行，在意識界的水底，您的心永遠會受到陽光照耀。」

88依然無動於衷，眨眨眼，平靜地問著：「船伕大人，您也需要治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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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信天翁可以活超過五十年喔，以我們的計算方式大概是時針走三萬六千五百圈。」

救護隊的據點，位於二樓的白色房間，奧莉芙與88躺在雙人床上，窗外看得到海，波光灑落在赤裸的兩人身上。

「為什麼263會想成為信天翁呢？」88看著一點污漬也沒有的天花板。

奧莉芙跨在88身上，輕吻著他的鎖骨一邊說著：「他沒辦法接受這種事情，信天翁一輩子只會愛一個伴侶。」

「我聽不太懂船伕大人的意思……」

「你想和我互相理解嗎？」奧莉芙捧著88的臉問著。

「這是我的職責。」

「那麼，待會你無論看到什麼，都請不要閉上眼睛喔──就像發條橘子一樣。」

說完，奧莉芙給88一個深吻，同時，讓88挺立的分身沒入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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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哪裡？」

兩人站在沙灘上，88敏銳地發現海的顏色似乎比意識界的海黯淡許多，還有許多沒看過的植物，枯木橫躺在沙灘與海的交界，被海浪拍打著。

啪搭啪搭……眼前約80公分的白色生物，張開翅膀，那模樣害88嚇得差點跌在地上。

「怪、怪物？」

「決戰中途島！」奧莉芙興奮地喊著88完全聽不懂的名詞，然後瞇眼笑著：「這裡是中途島。」

她牽起88的手，細心地指著在他們腳邊周旋的鳥類。

「這就是信天翁喔。」

兩人牽著手，走上山坡，草皮上有數十隻白色、或有黑色紋路的信天翁停歇，88看著信天翁的眼神帶著對異物的恐懼，但是對他們伸長頸部、拍動翅膀的樣子又抱著好奇心。

就這樣，兩人佇足在山坡上的廢棄大砲台邊。

「人類的世界，充滿了意識界沒有的生物喔，還有很多很多……」

海風吹著奧莉芙茶色的頭髮。

「船伕大人，我們剛才不是還在治療嗎？為什麼您能夠帶我到人類的世界呢？我偶爾治療其他人的時候，也會看到一些奇妙的畫面……像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

「叫我奧莉芙就好了。」她將散亂的鬢角塞到耳後：「船伕的構造和大部份的Virgil不太一樣，我又跟其他船伕不太一樣，我在千禧年前就活著了。」

「千禧年？」

「大概距離現在有時針走三十二萬圈的時間。」

奧利芙看著一望無際的地平線感嘆地說著：「三百年嗎？還是四百年？無論是人類那一邊還是意識界都發生了很多事。」

此時，烏雲密布，草坪上的信天翁像是感應到什麼一同飛起，遠端的天空被一架架黑色的戰鬥機吞噬，像暴風雨雲、又像蝗蟲朝著這裡襲來。

轟鳴聲、炸裂聲……88的感官第一次接受到這種刺激，他本能地縮起身體、抱著頭。

而奧莉芙則是像軍人一樣站得直挺挺，只有水手服洋裝隨著風擺動。

「戰爭。」

「那是語彙污染表上的……」

「汙染、地球暖化、瘟疫、飢荒、冰河期──這是這幾百年地球上發生的事。」

一隻信天翁的屍體掉落在88眼前，那半開的肚子中有子彈殼、打火機、塑膠娃娃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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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伕大人說，世界上已經不存在信天翁這種生物了，而那座名為中途島的島，也沉沒在水平面之下了。」

在貝雅特莉絲廣場，鐘塔的時間是八點三十分，大部分人結束喝水的儀式，只剩下88孤身一人站在貝雅特莉絲的雕像噴水池旁。

「貝雅特莉絲大人，真的很抱歉，我在治療船伕大人的途中軟掉了，平常我都能控制自己的軟硬的。」

他喝了一口水，將水嚥下時，覺得心中某種耿耿於懷的事物並沒有被沖淡。

「這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情真的好多。」

「有的時候我會看到不小心來到這裡的人類，我們跟他們的分別在哪裡？在他們的世界似乎有很多意識界沒有的東西。」

他捧起水，往自己臉上拍打。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要說是痛也不是痛。」

「但比起人類，意識界的Virgil一定比較幸福的吧？」

看著噴水池水面倒映的自己的面容，不經意地嘆了口氣：「……不是很想動，但是我必須去治療更多人，為了貝雅特莉絲大人的意識界。」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白色雕像。

「我也會有這種時候呢。」

88一回頭，背後是奧莉芙和另外一名船伕和一名人類，他們看起來剛好要帶人類前往鐘塔。

奧莉芙用手帕擦拭著沾到黑色物質的頭髮，對著另外一名船伕說：「北極星，麻煩你護送林先生回去吧，我想洗個澡。」

然後她牽起88的手：「88，我剛才和怪物經歷了一場戰鬥，要不要一起洗澡？我現在需要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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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界的浴場是一個露天的方形大水池，被八根白色大理石梁柱包圍。

浴池旁有像瀑布一樣的沖澡設備，奧莉芙褪下洋裝、解開編髮，將身上沾到的黑色物質沖洗掉，她的身體就像古董店裡的陶瓷娃娃。

她伸出雙手，將88擁入懷中，清澈的水打在兩人身上。

「人類的幼體是由男性與女性結合生下的喔，相當於我們平常的『互相理解』。」

「他們沒有生育部嗎？」

「沒有，用人類的名詞那叫做『家人』。」

「這也是語彙汙染表上的。」

奧莉芙露出神秘的笑容，走到浴池中央。

「生、老、病、死、貪、嗔、痴、惡──這些汙染表上的字彙，你有想過他們的意味嗎？」

天光壟罩在她無暇的身上，微風吹過，花瓣停留在她濕潤的長髮。

88看得入迷。

奧利芙搓揉著花瓣，那粉紅色的柔軟在她手中變成黏稠、牽絲的黑色液體。

88懷疑自己的眼睛，當他準備撈起水洗自己的眼睛時，奧莉芙將手伸到他眼前。

「你知道嗎？這裡的一切都是一定比例的黑色物質加上水做成的喔。」

「但是，貝雅特莉絲大人說怪物是黑色物質擾動，我們接觸太多黑色物質也會變成怪物，所以必須多喝水……」

「那麼，持續與怪物戰鬥的船伕，是不是總有一天也會變成怪物呢？」

奧莉芙的笑容像烈日下綻放的白色夾竹桃。

嘩啦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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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嘩啦……叩、咚！

「好像有什麼聲音。」在救護隊的據點，101只穿著內褲，大口喝水。

225為剛治療好的某個清掃部成員穿上衣服，看向窗外，外頭一片黑暗，正下著大雨。

「這是冰雹吧？」她若無其事，心思只放在眼前的鈕扣上。

而88一邊換著溼透的病床被單，一邊喃喃自語：「……蘋果掉下來的聲音。」

「隊長，你說的蘋果是牛頓的蘋果還是亞當的蘋果呢？」

「225妳在說什麼？」88的表情像是什麼穿幫了一樣。

225露出調皮的笑容，拍著身邊Virgil的肩膀說著：「我剛剛幫這個人施行治療，腦袋多了一些我不懂的字彙，等一下我會多喝水排掉……賈伯斯的蘋果聽起來也滿有趣的，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88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景。

「雨好大，但看起來不像黑雨，感謝貝雅特莉絲大人。」

225像是小動物一樣，輕輕晃到88身邊，歪著身體。

「如果是黑雨，那雨停後就有得忙了呢。」

「最忙的是清掃部吧。」

「我們安靜待著等雨停吧。」

大家持續著沒有內容的閒聊，而225則是低聲地說道：「隊長，你最近好像常常跟船伕大人很親近。」

「嗯，是啊，奧莉芙常常跟我搭話。」

「你最近也不太親自幫其他Virgil治療……」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在那瞬間225的臉上出現深沉的陰影。

「不要和船伕大人太接近比較好，他們的黑色物質濃度很高。」

「我明白。」88筆直地看著窗外。

兩人之間充塞了一股莫名的沉默，房間裡只有雨聲以及101說明「醫囑」的聲音。

「總之就是多喝水！喝水、喝水、喝水！和你的成員好好『互相理解』……咦？有人敲門？」

在門後的是全身溼透的奧莉芙，房內的人全部以驚嚇的眼神看著她。

──一隻眼睛是黑色、一隻眼睛流著黑色眼淚、洋裝幾乎染黑、平常整齊編起來的頭髮散落在肩膀。

「隊長，能幫我施行治療嗎？」她語氣平淡。

「奧莉芙！還好嗎？您剛剛跟怪物戰鬥？」

奧莉芙抹著她發黑的眼睛：「沒什麼，就只是像舞會上的魔女嘉莉一樣，但我的理智線不會斷。」

「我現在幫妳治療！」88緊握奧莉芙的手，帶她去救護隊據點的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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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牆壁將驟雨的聲音隔絕在外，兩人在病床上空虛地擁抱彼此。

「其實意識界以前並不是這個樣子。」奧莉芙看著白色窗框外深沉的灰色。

「意識界不是一座島，也不是只有一個鐘塔，那個時候大家可以穿自己喜歡的衣服，不像現在為了跟誤入的人類做區分大家都穿白色水手服。」

「您的意思是，意識界曾經像人類居住的地方一樣──」

88的腦海，包括語彙汙染表上的名詞，沒辦法明確表達想說出的話，但是在這段期間與奧莉芙交合的過程當中，他體驗到人類許多與意識界不同之處。

奧莉芙什麼也沒說，直接吻上88的唇，兩人的舌頭糾纏著好像要溶解在一起，而當88回過神來，他站在陌生的街道上。

「紅綠燈」的數字倒數著，兩層樓高的「空橋」上有人類在走動。

天空也是完全沒見過的天空，在意識界深灰色的天空只意味著即將下雨，但是88頭頂上漆黑的夜空，看起來是無比清澈。

然後，在這個世界，有個發著光芒的高塔，那棟高塔不知道比他認知中的鐘塔高大幾十倍。

「晚安，歡迎來到意識界。」眼前的奧莉芙，穿著一襲祖母綠的套裝，輕輕鞠躬。

「意識界？」

「意識界、2010年的樣子。」

奧莉芙拉著88的手，走在「人行道」上，88對於在「馬路」上走走停停的「汽車」感到好奇──那是像信天翁一樣是人類世界特有的生物嗎？

「有的時候人類問我意識界是什麼樣的地方，我會跟他們說『人類的世界是光、意識界是布幕、而發生在這裡的一切可以想像成電影』。」

「霓虹燈」閃爍著，那些文字好像有什麼意義，但在意識界的文字只有數字，88不明白那些文字代表什麼。

「我們常常會說人類『闖入』、或者在意識界『迷路』，但是對人類來說來到意識界到返回，是像作夢一樣、或者生死關前走一回。」奧莉芙回過頭：「不過Virgil沒有死亡和睡眠的概念，我說的這些對你來說很難懂吧？」

88看著架在大樓外牆上，不斷變換畫面的電子螢幕，像是著迷一般凝視。

「意識界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

奧莉芙彈了下手指，電視螢幕上出現新聞的畫面。

「NEO‧COVID病毒目前已造成三億人死亡，美國總統針對……」主播戴著防毒面具，聲音像是機器生成一樣毫無感情。

主播話還沒說完，天空降下一塊隕石，砸毀了大樓，那電子螢幕被折斷，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音好像要起火一樣。

「這是黑雨，只要是黑色的、從天而降的都是黑雨。」

遠處似乎也有隕石降下，當隕石碰撞到建築物時，噴發出黑色的霧氣，在霧氣中有不祥的黑影在蠢動。

「人類的世界在西元2020年時，爆發了大規模的瘟疫，造成大量人類死亡、經濟衰退、糧食缺乏。」

「海膽」形狀的怪物從破損的電子螢幕內噴發出來，數隻黑色的大蝙蝠飛翔著遮蓋住了天空。

「在意識界想像力就是一切，但是這裡也是極度不穩定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被人類的集體意識左右。」奧莉芙無奈地說著，將身上的絲巾解開，揮動著絲巾化成的西洋劍，襲擊過來的海膽群在她流暢的動作下向被刺破的氣球。

「簡直就像『迷霧驚魂』一樣。」一刀、一刀，黑水濺在奧莉芙的的身上。

「這麼多怪物，要怎麼辦？」

88完全沒注意到，黑泥已經淹到他的小腿。

他試著將自己的腿拔出，然而他儘管出力，只覺得自己的腿要斷在泥沼中。

「奧莉芙、奧莉芙！」

求救的同時，天空被龐大的黑布覆蓋，三層樓高的黑色海嘯席捲而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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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眼睛，88發現自己掛在一棟只剩鋼筋的建築上，而奧莉芙則是優美地站在鋼筋上。

「您是人類嗎？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我是您今天的引渡官。」

天空下著黑雨，一滴一滴點在奧莉芙祖母綠的制服上。

「只要在水中加入適當的黑色物質，讓誤入意識界的人類喝下、再經由『高塔』把他們送回去，當他們在現實世界醒來後，他們的精神可以得到強化。」

由上往下看，滿地瘡痍，有的地方像是火燒過一樣剩下像木炭一樣的骨架，有的地方整個泡在黑泥中，黑色的不知名怪物，在廢墟中逡巡。

「從人類擁有智慧和意識以來，我們如此與人類共生。發明新事物的靈感、發起革命的勇氣、領導世界邁向和平的智慧……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是普羅米修斯，賦予人類我們的共同意識。」

88用顫抖的手指拉開領巾，讓自己攀爬到鋼筋上比較穩定的地方，和奧莉芙一同並肩眺望世界。

「只要人類安定下來，我們這裡的黑雨也會停下來，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

奧莉芙從懷中拿出一個保溫瓶，倒出一杯像是熱咖啡的液體，遞給88。

88沒有多想就直接喝下──

《傳中國各地出現超級抗體人》

《針對NEO．COV病毒，雪野博士提出了論文》

《英國最新研究，將蝗蟲製成營養棒，同時解決生態失衡與飢荒》

《經濟蕭條，印度強人帕特爾掀起革命！》

《針對新型C能源，歐盟質疑汙染與興建發電廠可能性，示威民眾爆發衝突》

眼前出現了奇妙的片段畫面，而奧莉芙的聲音還是一樣清晰。

「每個人都可以給水，一開始是出於善意，但是人類將這份善意帶回去，會怎麼利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從未感受過的刺激從口中漫布全身，感受到自己像人類一樣有心跳、像人類一樣有雞皮疙瘩的感覺、像人類一樣能感受到空氣進出自己的體內。

《TOKTIK奇人吞石頭影片，多名青少年模仿傷亡》

《美西岸連續慘絕人寰強盜案，受害者屍體身上多處撕咬傷》

《柏林大停電，恐怖組織發出聲明》

《真的有透明人？》

《倫敦大火再現》

「就這樣，世界又失控了。」

88眨著眼，眼睛像快門相機一樣閃過片段的奇妙畫面──屍體、率領流浪狗的老人、一身武裝發表演講的人、逃難的人、漆黑的病房中躺在床上絕望的人、眾目睽睽之下踏進發電廠機房的少年。

《美國政府培養超能力者傳言？》

《**教團宣布在**獨立建國，公開處決反對勢力》

《超能力者是異類！民眾組成自衛軍，專家憂恐濫殺無辜》

被拷打的人、拼命否認自己沒有超能力的人、打碎雜貨店玻璃搶劫的人。

然後當他某次眨眼，發現眼前的畫面僅是一個投影幕撥放的簡報。

此時，他已不在廢墟，而是坐在一張會議長桌其中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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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莉芙穿著祖母綠套裝站在最前面報告，坐在88身邊的其他人也穿著那個顏色的制服。

「再這樣下去，可能又要發生大規模戰爭了。」奧莉芙拿著簡報筆，簡報上是坦克車鎮壓一般民眾的畫面。

「這裡是哪裡？意識界？還是人類住的地方？」88四處張望，與會者們不是眉頭深鎖就是臉色鐵青。

窗外下著大雨，黑色的雨滴打在窗戶上──88由此確定這裡是意識界。

「那些能力不會遺傳，所以只要喝過水的人死了這些麻煩事就會自然消停了吧。」

「那又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我們這邊還要下多久黑雨？」

「只能用特殊手段處理掉相關人士嗎……」

「怎樣都好，在座各位覺得我們真的要繼續下去嗎？」

88隔壁的與會者突然站起來，走到最前面拿走奧利芙的簡報筆。

「我們過於自由了，隨便的人類都能加入成為我們的一員，給水時也沒有想過適切的濃度，憑著一時的情緒給。」

他操縱著簡報筆，投影片上出現「台北101」、「艾菲爾鐵塔」、「帝國大廈」、「東京鐵塔」、「上海中心大廈」。

「我們現在有幾座『塔』呢？各位與會者根本沒辦法精確數出來吧？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必須把塔的數量削減，能夠給水的人最好能限縮到十名以下。」

「這是有可能的嗎？」、「塔變少的話，想回到原本世界的人類會塞車？」

「我們本來就跟人類是不同次元的生物，我們也不必拘泥於這樣的外型。」

在議論中，窗外的雨停了。

原本殘破的高樓大廈，像煙霧一樣消褪。

「只要我們大部分的人成為系統、成為規則就好了。」

天空變成湛藍的顏色，「21世紀」感覺的霓虹招牌、外牆螢幕通通消失，變成紅色白色復古的磚牆矮建築。

88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只聽到與會者源源不絕的交談。

「我們原本都是人類思緒凝聚而來的、或是某個人類的靈魂，但是以後『我們』的存在也需要制度化。」

「『我們』由『生育部』製造，組成成分多少是水多少是黑色物質也要將數值固定。」

「為了管理，大家就用數字命名吧。」

「誤入的人類，讓他們在水裡消散。」

「但是也不能放任他們不管吧？我們這邊的黑雨和他們的情勢整個綁在一起啊！」

「我們只讓有用處的人類喝水，只讓有用處的人類從塔回去。」

「從今以後，『引渡官』部門裁編成『船伕』，妳沒意見吧？」

「以後的我們就稱為『Virgil』。」

「這套制度、這套規則就稱為──『貝雅特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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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雅特莉絲？」

當88回過神來，自己和奧莉芙坐在救護隊據點病床的床上。

外頭還在下著滂沱大雨。

「這就是貝雅特莉絲大人？」88看著窗外，一片深不見底的灰色像是淤積的汙水。

「她只是制度的統稱，所有Virgil都穿白色水手服的制度、大家早上八點都要去廣場瞻仰她然後喝水的制度、救護隊用各種方法讓人排掉黑色物質的制度……」

「不是，貝雅特莉絲真的存在，她在塔頂送每個誤入的人類回去，她也會跟我說話……」88邊說著，發現自己的腦袋一片空白。

「不是，廣場上的雕像根本沒有臉，我根本也沒聽過她的聲音，但是……」

他一邊自我懷疑，甚至懷疑自己身為「Virgil」，到底有沒有名為腦袋的構造。

「救救我，奧莉芙，我已經不知道我們到底是什麼？沒有貝雅特莉絲大人，我該以什麼活下去？我還能做救護隊的隊長嗎？」

奧莉芙抱住了88如脫線木偶般的身體，輕輕在他耳邊說著：「你會如此疑惑，是因為你是被製造出來的時候，是沒有感情的──只要把疑惑交託給感情，就可以解決了。」

奧莉芙把手指伸進88嘴中，88沒有任何猶豫，咬了下去，黑色的液體沿著嘴角流下。

舔舐、吸吮、咀嚼……88開始狼吞虎嚥，原本是食指、然後是無名指和小指，甚至是整隻手。

奧莉芙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讓自己陷在柔軟的被褥中，她看著88耽溺於高濃度的「感情」，臉上洋溢著幸福。

「你知道嗎……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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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晴朗，鐘塔的指針指向八點十五分，廣場上喝水的人潮逐漸散去。

剛將人類送回原本世界的包包頭，一邊將胸前的領結繫好，一邊走向貝雅特莉絲雕像佇立的噴水池。

一名中分頭的眼鏡男子似乎是在等她一樣，站在水池邊，用馬克杯慢慢啜飲池中的水。

包包頭先用手撈起水，撲著自己的臉。

「要用嗎？」男子將馬克杯遞給包包頭。

他衣領的繡線有三條線，肩章上是生育部的圖案，編號是3號。

包包頭直接接過馬克杯，將水一飲而盡。

──就這樣，88吃了奧莉芙，然後其他的船伕也被他……在那之後，他自稱漁夫帽，假裝自己是船伕。

她閉上眼「吟味」著腦內浮現的畫面，然後輕輕地說：「他好像在找人。」

「找人？」

「他好像在找特定個性的人類，看起來想給中意的人類某種水。」

「是想把奧莉芙的意志託付給人類嗎？」3抬頭看著貝雅特莉絲的雕像──身體有著美妙弧線，五官卻非常模糊。

「接下來要採取怎麼樣的方針呢？『父親』。」

「繼續觀察就好。」

「那麼，關於黑眼鏡……」

3抬了抬眼鏡，嘆了口氣：「逃跑的失敗作……但已經把他身上大部分的黑色物質都洗掉了，沒有任何影響力，妳可以把他當成酸鹼試紙的存在，他跟漁夫帽的接觸會讓他變成什麼顏色。」

「父親，你覺得現在的我是什麼顏色呢？」

3轉過頭，正眼看著包包頭：「這不重要。」

他像是在迴避什麼一樣，轉過身來，筆直朝向生育部的白色建築走去。

「我們的工作是維持意識界的平衡與秩序，等到除去那個不定因子後，我就──」

一陣風吹來，包包頭的「項圈」搖曳著。

「讓妳當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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