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五十三章夜襲(二)

趙脩帶著主力部隊，潛伏於蘇怛羅營數里外，一叢叢半人高的芨芨草間。

他將烏勒谷的精銳，分成三隊。一隊由管成、白桃為首，負責解決蘇營外的哨探及巡守，製造營地混亂；二隊為騎兵主力，由他親領，等待時機，入營沖殺擴大戰果；三隊則是他謹慎使然，由徐季帶領小部兵馬，留守全軍後路。

蘇營內騰起的火光，暗示管成他們已經得手。

他目光一凜，無聲手勢揮下，蟄伏已久的烏勒谷鐵騎，如曠野中驟起的風暴，吞噬了前方的黑暗，向蘇怛羅營地捲去。

蘇營內示警的角笛聲連連作響，整個營地徹底沸騰了。

「抓胡槲部的奸細！」

「胡槲部的兄弟，來助各位了！」

兩方聲音此起彼落，剛從睡夢中被吵醒的蘇怛羅武士，還沒想清楚胡槲部到底是敵是友，就稀裏糊塗地死在對方刀下。

這還不打緊！

更要命的是，漆黑的天地帷幕中，突然從四面八方殺出無數的胡服鐵騎，如自幽冥破夜而出。

腳踩實地的蘇怛羅守兵，哪經得起那一個個手持彎刀、策馬縱橫的來回沖殺？

鐵騎們手起刀落，嘴裡還無恥地喊：「賀烈溫死了！賀烈溫死了！投降者不殺！」

蘇怛羅的武士一聽，混亂的軍心更加渙散，助長了「胡槲」軍的殺戮。

語聲自裹著血腥味的風中傳來，令賀烈溫臉色鐵青，雙目噴火，他氣急敗壞地命周遭武士齊聲大吼：「我沒死！我在這！速往大帳集合！」

蘇怛羅的角笛聲急吹，聲聲如催魂。

管成看見一騎朝他追來，咧嘴露出笑容，但片刻後驚覺不對，笑容僵在嘴角。

此時他穿的是蘇怛羅的軍衣，眼看那騎彎刀順抽過來，嚇得他登時一個翻滾閃避，口中大喊：「是我，管成！別追老子……」

他腳步踉蹌，沒命似的邊跑邊脫衣服，最後乾脆用撕扯的。

管成舉目四顧，想著上哪兒弄匹馬去，只見營地內蘇怛羅人馬亂竄，但「胡槲」己軍仍維持著基本的幾列縱隊，不至於散亂了。

又是一騎衝來，管成抄起地上不知誰的胡刀，罵了聲：「他馬的……」準備伏低砍來人馬腳。

卻聽馬上之人大喝：「管成，宗主讓我來接應你。」

他聞言大喜，是戬的聲音。

原來適才趙脩遠遠地就看到這邊情況，登時命戬前來支援。

戬將管成帶回主陣，只見白桃已在趙脩身側，笑嘻嘻地看著自己。

管成沒好氣的扯下最後一截衣袖，罵道：「這破爛衣服！」

只見趙脩僅是嘴角微牽，目光卻是緊盯著遠處賀烈溫的大營動靜。

蘇怛羅的武士們，經過最初的混亂，已經在角笛的號召下，漸漸朝主帳靠攏。

賀烈溫不愧是經驗老到的族長，極怒後迅速恢復理智，下令親兵武士層層圍住大營，形成一道堅實防線；同時在防線上開出一道缺口，接納蘇怛羅部驚慌奔逃的武士與戰馬。

至於那些神智崩潰的，直接被那名雙臂粗如枝幹的親兵頭兒，悍然一刀斬殺！

殘酷，但有用！

蘇怛羅主帳大營前，集結剩餘的千名武士，強迫穩住心神；弓箭手張弓待發，只等賀烈溫一聲令下。

「給我射死這群卑劣的叛徒！」賀烈溫無暇分辨來者是誰，他已不再相信眼前這群「胡槲」人的任何言語。

行動，才是一切。

他們已經用實際的行動，說明了他們是敵人，不是朋友。

密如雨點般的箭矢向烏勒谷的鐵騎射去，但深夜中距離難判，烏勒谷軍又都著鱗甲配盾牌，一番輪射下來，竟幾無損傷。

賀烈溫瞠目結舌，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他一雙鷹眼來回穿梭掃視，最後鎖定住趙脩，憑著戰場直覺，他確信這年輕人定是這群「胡槲」軍的首領。

「叫你們首領出來說話！」賀烈溫看著趙脩大聲喊話，周邊武士將他的話複頌，在諾大的蘇營中傳開。

賀烈溫心裡也有點說不出的膽怯，他不確定對方這支軍隊有多少人，但他知道己方的士氣深受打擊，在此情況下的任何對戰，都是不利的。

卻見趙脩後方一人拍馬而出，賀烈溫定睛一看，那不是托爾是誰？

他揉一揉眼，再看，真的是穿著胡槲人衣服的托爾！

「你……」賀烈溫震驚到說不出話，他小瞧了托爾嗎？

托爾帶馬奔前數步，大聲道：「賀烈溫，你卑鄙殺害忽爾達，挑起林胡諸部爭端，長生天必降報應給你。」

「這是我儋林私養在外的精兵，長生天眷顧，叫那背叛者昆察撞在我們手上！」托爾回頭與趙脩對視一眼，這是他們對好的說詞，烏勒谷騎兵就是儋林部的武士。

賀烈溫此時顧不得細究托爾話中的漏洞，他注意到趙脩突然側首，跟身旁一魁梧勇士低語了幾句，那魁梧勇士重重點頭，掄起一雙石錘，身後騎隊隨之而動。

他立即叫來那虯髯粗臂的親兵頭兒，低聲道：「阿古達，注意那人。」

雙方隱隱呈現對峙之態。

趙脩目光流動，心下權衡著。己軍雖然趁蘇營不備，發動夜襲，初步取下狠擊對方士氣的優勢，但蘇軍兵力仍在己方之上。可他深知在這關鍵節點上，決勝氣勢絕不能輸，於是命戬帶領一隊精騎，準備對蘇軍發起衝鋒。

這場戲，既然演了，就要演到底！

「右軍弟兄，隨我衝陣！拿下賀烈溫的人頭！」戬高舉手中雙錘大吼，胯下戰馬踏著鐵蹄，躂躂踱步。

「拿下賀烈溫人頭！」

弟兄們扯開嗓子鼓譟著，戬突然雙錘甩起，虎虎生風，策動戰馬加速疾馳，直指賀烈溫！

右翼騎軍緊隨而出，月光下，一排排彎刀在黑夜中曳起冷冽鋒芒。

賀烈溫覺得自己背脊都發涼了起來。

那隊殺將過來的騎兵，宛如砸開濃厚黑幕的重錘，氣勢萬鈞。

他強行壓下想轉身逃跑的念頭，低喝道：「阿古達！」

阿古達——蘇怛羅的第一勇士，拎起胡刀，手下武士們早已上馬備戰，準備與儋林部軍一決死活！

雙方軍馬毫無花俏地碰撞在一塊兒。

戬手中石錘在空中劃過一道半圓，裹挾著千鈞之力，巨石壓頂般砸向阿古達。

阿古達怒吼一聲舉起胡刀迎住，刀錘相擊，濺出了零星火花；戰馬交錯，又奔出數丈之遠，雙雙撥轉馬頭。

饒是戬佔了石錘武器便宜，也深感阿古達臂力驚人，他強忍手臂發麻，掄起石錘，再度策馬衝出。

身後的騎兵也砍殺到一處，這種時候，爭的便是誰先將對方擊落馬背。

蘇怛羅武士們從小就在馬上長大，騎馬打仗便如飲水般自然。

然而烏勒谷的鐵騎前身就是趙氏親衛，馬術的精熟程度不遑多讓。憑藉著精良鱗甲與彎刀，時間一久優勢便顯了出來。

蘇部要用四五個武士的犧牲，才能換上一個烏勒谷的騎兵倒下。

這樁買賣怎麼看都不划算！

賀烈溫鐵青著臉，心中已開始盤算，如何撤退損失最小。

而趙脩同樣感到不值得，烏勒谷的這支鐵騎，是他手把手帶起來的私軍，一兵一卒都深感珍貴，是以至今他都未想全軍押上，便是深知兵力懸殊，不願硬碰，不願以慘烈取勝。

便在此時，蘇營外又隱隱傳來鐵蹄聲。

賀烈溫轉頭一看，不得了，聲音的來處就著月色，像團灰色濃霧，便像有一支大規模的隊伍，傾刻之間就要抵達戰場。

他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瞥見蘇部武士們漸顯絕望的神情，他知道這場仗已經沒法打了。

「撤！向東撤！阿古達斷後！」賀烈溫嘶啞著，當即下令。

命令一出，蘇怛羅的武士們如蒙大赦，立即簇擁著賀烈溫的本部軍馬，向東面迅速撤離。

托爾本欲追擊，卻被趙脩攔下。

「別追了，本就是虛張聲勢嚇唬走他們。」趙脩解釋著。

他令徐季若見戰事僵持，便將預先準備好的樹枝綁上馬尾拖行，黑夜中揚起大量煙塵欺敵。

不說窮寇莫追，在這荒原裡，自己地形氣候都沒賀烈溫熟悉，萬一被反咬一口，那可就把贏來的地盤又輸了回去。

目送著夜色中蘇怛羅的殘兵遠去，趙脩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此戰，初步止了蘇怛羅吞併儋林的野心，也為儋林部和自己，贏得了擴張勢力的契機。

花花小語：

感謝本作乾媽出現——黑靈大大大力打賞!

把作者打醒，猛力恢復一周二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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