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零五章石邑(一)

五月的井陘道，滿山蒼翠，沿路綿延；陡峭的岩壁在雨後氤氳中，浸潤成了一片肅殺的深灰。

山澗流泉奔湧，夾雜著陣陣蟬鳴聒噪。盛夏已至，濕熱的天候正快速消耗著輜重隊士卒的體力。

「頭兒，前方繞過那道山壁，便是流星瀑了，有地方可以紮營。」

說話的人是探路的林鷂，扯開嗓子向管成回報。

管成騎在馬上，穿戴著輕甲，抹了把腮鬍上的汗水。他領著兩個百人隊，押送著七車輜重，在車不得方軌，騎不能成列的陘道上，已行了三天，大夥兒都迫切地想要休息。

「好，加把勁！過了這彎，埋鍋造飯嘍。」

聽見管成的號令，眾人精神一抖擻，驅動著輜車，奮力前進。

忽然聽見水濤聲。

隊伍前方的士卒爆出一聲歡呼，邁動著雙腿向前急奔。

管成笑著搖頭嘆氣，但卻並未阻止，只是策馬跟上。

一道宛如流星的水瀑，自對側山峰直落而下。此時谷底已漸幽暗，但高處飛濺的水花卻在夕陽餘暉下，昭回於天，散出點點星芒，煞是幻麗。

撲面而來的沁涼水氣，驅散了連日來的悶熱，眾人緊繃的神經終於也鬆懈下來。

將輜車停妥卸套，司炊的弟兄準備架起陶釜，就地堆灶生火。

林鷂拴了馬，快步往水潭邊走去，正想洗把臉，忽然有人抱住他肩，側身落地一滾，「啊……」他驚呼出聲，偏頭見是管成。

猛一回首，方才自己將要落足之地，赫然已插上一支箭矢。

咻——！咻——！咻——！

一陣箭雨從天而降，饒是趙氏的輜重隊大多穿上護甲，猝不及防之下，仍有十數人中箭掛彩。

管成一躍而起，抽出佩刀，大聲疾呼，「結陣！保護輜車！」

飛瀑側的兩面山壁上，賊人紛紛揮舞著兵器冒出來，轉眼間，便將輜重隊堵在這方潭谷之中。

「放下兵器，留下貨物，饒你們不死！」

一個像是賊子首領的男人，立於巨岩之上，居高臨下，手中長劍直指管成，厲聲喝道。

驚恐之餘，跌坐在地的林鷂隱約認出，這票賊人的衣著似是中山蠻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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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臨，一隊人馬急如星火般朝石邑城疾馳；風聲呼嘯而過，像是陘道峽谷裡追出的鬼哭狼嚎。

為首一人衝至城下，猛地勒住戰馬，右手高舉大喊著：「晉陽趙氏通關符節在此，守軍速開城門！」

山風呼號，將他的聲音傳上城牆頭，守城人紛紛將火把探出，欲把來人照個清楚。

那首領留著落腮鬍，略高，體格看似精壯結實，但他與身後一干部眾卻滿身狼狽，看上去倒像是喪家之犬。

守將皺著眉看了好半天，對身邊士卒道：「速去請示新任智氏邑宰，如實通報。」

那士卒答了聲：「是！」快步跑下城樓，急往邑宰府邸報信。

另一名士卒低聲向守將問：「統領，狐公那……是不是也要通報一聲？」

守將的臉又更皺了，苦苦思索一陣，用力點了頭，「嗯！」

伸手拍拍這士卒的背，壓低聲音交代，「你暗地裡通知狐公，別驚擾太多人。」

「是！」這士卒抱拳領命，也匆匆下樓，消失於夜色之中。

守將清了清喉嚨，這才又看向城下，大聲道：「來者何人？報上名字，爾等為何至此？」

城下那鬚髯大漢回道：「吾乃晉陽趙氏麾下副將管成，奉命護送輜重到邯鄲，不料途中遭遇劫匪，情勢緊急，速讓我等入城見邑宰。」

見城下眾騎戰馬嘶鳴，一副不開城門便要硬闖的模樣，守將大手一揮，厲聲喝道：「無論如何，通關符節都要驗了再說！請將軍將符節放置縋籃，待我等查驗後，始得進城，違者格殺勿論！」

「依你，還望速速查驗，我等還要向邑宰請兵剿匪。」望著縋下的竹籃，管成冷笑數聲，又大喊道：「要是耽誤奪回輜重的時機，地方官的面子也掛不住罷？」

守將聞言心一凜，讓人將縋籃拉了上來，拾起管成放上的符節，左翻右翻細細看了數遍，確認是趙氏通關符節沒錯，沉吟片刻，道：「確認無誤，開……」

「慢著！」

就在守將要下令開城門時，一隊智氏家兵登上城頭，「奉邑宰大人之命，天色已深，唯恐山賊宵小冒充軍卒，今夜不許開城！」

「這……」守將目光游移，猶豫了片刻，終是將符節放回縋籃，提聲道：「邑宰有令，不得開城！」

城下一陣譁然，管成身後那些退下的部眾又躍躍向前，管成抬臂一舉，喝道：「弟兄們且慢。」

他向城牆上一拱手，問：「既然符節驗過無誤，敢問是哪位邑宰下的命令？於此之前，我趙氏車隊往來石邑從未被刁難，還請守軍給個說法？」

「我……」守將撓了撓頭，正陷入左右為難之際，城樓的階梯又傳來一陣聲響。

去向前邑宰狐岐通報的小士卒，領著一位衣冠齊整，兩鬢微霜的半百老者，齊齊出現在城牆上。

「宮老。」

守將上前一步，拱手見禮。

那宮老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眾智氏家兵，而後對著守將緩聲道：「狐公聽聞趙氏車隊途經，驗過符節了嗎？」

「驗過了，符合無誤。」

宮老再次頷首，「既然無誤，那為何不開城門？」

場中一片靜默，守將眼角飄向智氏家兵，家兵眼神也不敢直視宮老。

這位前邑宰狐岐的家臣，素來在石邑城中頗有威望，智氏家兵們也不敢隨意得罪。

頓了頓，宮老再度開口：「既然如此，那就開城門，由在下接待入府，如何？」

守將聞言，如蒙大赦，既然有宮老擔保，日後上面怪罪下來，肯定不會怪到自己頭上。當即欣然應和，命守軍開了城門。

城牆下，管成仰著頭不知城上是何變故，導致守將回心轉意。只見城門緩緩開啟，他凜了凜心神，嘴角扯開一彎弧度，有毅然決然的意味。

他扭頭朝身後部眾大喊，「弟兄們，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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