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零四章博弈

「主君，依臣之見，不如藉口兩家先主接連仙逝，言說卜筮大凶、恐生刑剋，將這樁與趙氏的婚約給退了罷。」

燈影幢幢的室內，段規字句鏗鏘，腰桿挺直，眼底閃爍著懾人的精光，全然沒了會獵那時唯唯諾諾的模樣。

韓虎撫了撫短鬚，神色游移不定。四卿之中，趙、韓兩家素來交好，若要結盟，自是不二人選。

但段規深受先主信賴，自己也十分倚重其智謀，他的建議，韓虎不能不慎重考慮。

場間一時沉默，韓虎的眼神便往身側的姊姊望去。

只見韓嫈姝麗的面容，此刻卻像籠上一層寒霜，「段子何出此言？莫非在你眼裡，我的婚姻大事，如同兒戲，竟是說退就退麼？」

段規不慌不忙，屈身拱手道：「君女息怒，恕臣斗膽直言，如今時移勢易，此番聯姻，恐怕非但無益，反招禍端。」

韓虎眉心微蹙，「此話怎講？」

段規斟酌了番說詞，緩緩道：「會獵前夕，臣深夜拜訪趙宗主，其人表面委婉溫潤，實則城府極深，絕非親近拉攏之意。」

他自是將四卿分地會談中，自己早早端出的中立立場略過不提。

段規抬頭望了韓嫈一眼，頓了頓續道：「再說，智瑤是頭瘋虎，臣觀其言行，早已將趙脩視為眼中釘。值此風口浪尖上，韓氏宜獨善其身，若與趙氏聯姻，將反受其害。」

韓虎沉吟著微微頷首，眼角餘光不由又瞥向韓嫈。

段規見狀，立刻再補一句，「臣也是為君女著想，代國乃前車之鑑。趙氏，並非恪守信義之輩。」

聽聞代國二字，韓虎眼底掠過一抹惋惜。

曾經傾慕的佳人魂斷代地，成了政治聯姻的犧牲品；他心中猛地凜了凜，登時便有決斷。

韓嫈卻是在意著段規的說詞，一雙美目黯了黯，怏怏地問：「你是說，趙宗主有推託之意？」

段規肅容道：「是。」

韓虎感受到韓嫈的不悅，連忙安撫道：「阿姊莫急，自當為阿姊另覓良婿，絕不令阿姊委屈。」

誰知韓嫈聞言大怒，「我的婚事，你們誰都別想拿去當籌碼交易！」

說罷，她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段規很識相地垂首，沒有與韓虎四目相接。

韓虎自覺面上無光，輕咳了一聲，訕訕道：「那便依段子所言，遣使退婚，趙韓聯姻之事，就此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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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的都城，宵禁已下，長街空寂；而東南角的倡優高樓裡，卻是另一番燈火奢靡的景象。

幾座數尺高的連盞銅燈燃著膏脂，將大堂映得亮如白晝；身姿婀娜的白狄舞孃們，在四邊的獸皮大鼓上赤足旋舞。

此間瀰漫著甜郁的暖香，混雜著濃烈的酒氣，將人性的貪婪與慾望無盡地放大。

晉都的權貴們在此一擲千金，通宵狂歡。

法度在宮牆之外，禁令止於長街之上，到了這裡，便是他們的特許之地。

大堂中央的青銅博局前，爆出一陣喝采與鼓譟。

「牽魚！郎君好厲害啊，再來再來！」軟玉溫香的倡人柔柔地倚在趙叔光身側，抬手一撫他胸口，媚聲讚道。

趙叔光手持六根博箸，嘴角不可遏止地咧開得意的笑，猛地擲在局盤上，發出劈啪聲響。

他眼底透著異樣的狂熱，看著對面的錦衣富商頹然地抹了把汗，將面前最後一堆金鎰也推了過來。

他已連贏六局。

好久沒有這種意氣風發、暢快淋漓的感覺了。

自從趙脩繼位以來，他們嫡子這脈就諸事不祥。兄長趙伯魯鬱鬱寡歡，窩在封地久病不癒；自己內有程氏給母親當眼線打小報告，外則趙脩隨手打發個閒散職務給他，分明是看他不起。

惟有此時此地，場中友人的吹捧，身邊嬌柔的耳語，如眾星拱月般，在這方寸的局盤之間，他終於掌控了全局。

趙叔光正欲再擲，卻見一名容色姣好的女子走了過來，見她衣裝，不似倡優，倒像貴人家的侍女。

她向趙叔光盈盈見禮，「趙郎君好手氣，我家主人碰巧今晚也在，見郎君如此人物，一時技癢，未知郎君可願賞光，移步至頂樓雅閣一敘，如何？」

趙叔光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著。此女確是絕色，手下人尚且如此，那主子又是何樣人物？

男人經不起好奇，尤其是像他這樣風流自負的男人。

他一把拉開身邊倡人，拂了拂衣袖，點頭含笑道：「某之榮幸。」

那女子梨渦淺笑，抬手一引，便領著趙叔光與其侍從登上二層梯階，穿過重重鮫紗帷幔，樓下的喧嘩之聲，已幾不可聞。

行到深處，趙叔光赫然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寬敞的穹頂雅閣裡。

中間置了一方黑底朱紋漆木的六博棋盤，其上有玉製的博箸；旁邊立著一位風雅的中年文士，那領路的侍女恭敬向其行禮。

趙叔光大失所望，登時隨意向那文士拱了拱手，意興闌珊道：「見過東家。」

話語一落，場邊忽然響起一串悅耳的輕笑聲，趙叔光舉目四顧，卻見博局之側一層紗帷後，坐著另名女子。

那女子抬手掩了掩嘴，嗓音清脆道：「趙子快人快語，真是半點也不掩飾呢。」

縱然看不清面容，光憑舉手投足間那份雍容華貴的氣度，便知此女絕非風月中人。

趙叔光本就自視甚高，眼下正是志得意滿之際，聽見此女出言調笑，非但不惱，反而大馬金刀地在博局前坐下，道：「既是東家相邀，趙某自然要拿出些真性情。只是不知東家隔著這重重帷帳，是嫌趙某贏得不夠多，不配見東家真容嗎？」

那女子又是一聲輕笑，語氣中卻多了幾分輕蔑，「趙子在樓下贏的那些散碎金玉，在妾身眼裡，不值一提。既然趙子有膽識上樓，想必不會不敢與妾身的門下士切磋吧？」

「哦？東家想怎麼玩？」

「就賭趙子今夜贏下的所有籌碼。」

女子的聲音幽幽傳來，紗影搖晃間催生了未知的誘惑，「一局定勝負。趙子若贏了，妾身不僅將局上的金鎰雙倍奉上，更親自揭開這紗帷，敬趙子三盞。」

她頓了頓，再道：「若趙子輸了……便請將東西留下，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趙叔光臉色變了變，一局押上所有？

若是平時，他或許還會猶豫，但此刻他正被連勝的快感衝昏了頭，對方不過一介女輩，何懼之有？

「有何不敢！」趙叔光朝身後下巴一點，隨身侍從將方才贏來的金鎰全數放到案上，他眼神熾熱地盯著那道紗帷，「東家，請吧！」

紗帷後的女子微微抬手，喊了聲：「淵。」

那名文士會意，立即代為擲箸。

「啪嗒——」玉箸落在局盤上發出清脆聲響。

淵的神色始終平靜，蒼勁有力的手指捻起一枚黑色散棋，沿著曲道緩緩推入盤中。

趙叔光嘴角勾起，抓起玉箸也是一擲，得采極佳；他毫不猶豫地將白棋長驅直入，進逼局盤中央的「水」之位。

再後幾步，趙叔光憑藉著今日的好手氣，攻勢凌厲，白棋率先入水，豎起化為「梟棋」。

「吃！」趙叔光獰笑一聲，白梟猛地壓上，瞬間奪走一條「魚」，順勢將兩根博籌攬入自己身前。

淵倒是不慍不火，縱使他的黑棋散落在曲道邊緣，潰不成軍。

「先生這般畏首畏尾，可是怕了？」趙叔光見狀，愈發得意，手中玉箸再次擲出。

這一回，他調動了另一枚梟棋，準備直搗黃龍，來個「波翻雙魚」，徹底將淵的籌碼贏光。

白棋落下，如鷹隼攫魚，將淵的退路死死封住。

「結束了。」趙叔光信心滿滿地等淵認輸。

然而，只見淵抬了抬眼皮，「在下還有一回機會。」他揀起六根玉箸，雙手輕合，隨即拋落盤面。

「啪嗒——」清脆的聲響再次落定。

趙叔光定睛一看，盤上六根玉箸清一色的墨面朝上。

竟是極罕見的「大梟」之數！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抽了抽。

淵毫不猶豫，藉著這極大的步數，拇指與食指捏著一枚蟄伏已久的邊緣黑棋，沿著刁鑽的曲道連連推進，也躍入了「水」位。

——散棋化梟！

還未等趙叔光反應過來，那枚新生的黑梟便直取了他那枚正欲入巢的白梟。

「殺梟，翻魚。」

淵語聲平緩，指尖一挑動，便將趙叔光的白梟擊斃。

此乃六博中最致命的殺招——梟棋一死，其先前吞噬累積的「魚」則盡數被翻，原本贏來的博籌瞬間被全數奪走。

當淵將最後一根博籌納下，局盤之上，白棋已無力回天。

趙叔光腦中轟然乍響，渾身血液彷彿停滯不前，臉色瞬間刷白。

「看來妾身門士的運氣，不輸給趙子。」紗帷後的女子悠然開口，語氣中沒有半分波瀾，「青檀，收局，送客。」

「等等！」

趙叔光猛地起身，雙手撐在局盤上，眼底赤紅如血。

他不能就這樣灰溜溜地走掉！

今夜的籌碼已是他最後的底，輸光了又要讓程氏回趙宮向母親伸手，他在趙脩面前還有何顏面？

他不信邪，他手氣這麼好，剛剛只差一點就要贏了！

「再來一局！」

「哦？」紗帷後的女子笑謔出聲，「趙子身上，似乎已無長物了。難不成，要拿身上這件錦衣來抵？」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aEurKwpL

「妳——」趙叔光被激得面紅耳赤，他這身錦服，還繡有趙氏炎日玄鳥的紋織，此女簡直欺人太甚。

趙叔光背水一戰的心思都有了。

「拿木牘筆墨來！」他厲聲道：「就賭我名下采邑，三年之收！」

此言一出，連淵都微微側目，拿家族分封的采邑歲收來豪賭，他趙叔光也是沒誰了。

「趙子好氣魄！」那女子說完，便示意侍女取來空白牘片，讓趙叔光寫下書契。

淵整理好局盤，擺了手勢，「這局，便由趙子先手。」

「啪嗒——」玉箸再次落下。

這一次，敗局來得更快。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趙叔光面前的博籌已盡數被抽空。

他不可置信，渾身如墮冰窖，耳邊只聽得見自己心跳如搗鼓的聲音。

完了，全都完了！

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那重重疊疊的鮫綃紗帷，被人從裡邊掀起。

一襲墨綠織金的身影步出，在琉璃宮燈的光暈裡，慢條斯理地將那書契收入袖中，清冷的嗓音隨之流瀉而出——

「區區采邑歲收，算得了什麼？趙子，要不要與我一起賭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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