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九十二章與天為黨(二)

破曉的丹霞自東方天際噴薄而出，將清晨裡瀰漫深山溝壑的白霧染上淡淡暈紅。

小孟站在雲裡霧裡，彷彿伸出手便可觸蒼穹。

這便是上黨，一個與天為黨的地方。

昨日穿過陘道後，騎隊尋了處背風地紮營；當時天色已暗，看不清遠方景物，此時旭日初升，方才領略了這天地間的壯麗。

「醒了？好些了嗎？」

小孟轉首望去，只見趙脩從側方緩步走來，曦光落在他身上，將那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分明。

其實他們昨晚也算同帳而寢。趙脩顧慮她女兒身多有不便，硬是將她留宿中軍大帳，自己在前帳隨意置了張蓆子便睡下。

小孟初時還有些不願意，但聽著外頭山風呼嘯陰厲，便又覺得有他在前帳，莫名感到心安。

這一夜，她竟睡得十分深沉。

幾年未見，他依舊維持著早起的習慣；小孟醒來時，帳中已不見他人影。

小孟點了點頭，又覺過於隨便，便道：「睡得很好，多謝宗主關心。」

趙脩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妳隨我進來。」

小孟稍一遲疑，仍依言跟了進去。

他走到帳中几案前，「幫我磨墨。」

小孟以為他要寫些什麼，忙挽起衣袖，在硯上添了點水，執墨條細細磨了起來。

趙脩從案上的木盒中取出兩樣東西，分別加了些到墨液裡，又取出了筆。

她好奇問：「你加了什麼？」

他抬眼看她微微一笑，「膠脂和丹墨。」

她更狐疑了，「要做什麼？」

他不說話，待她磨得差不多勻了，輕聲道：「坐下。」

她半信半疑地在他對面跪坐下來。

只見他端詳著她的臉，勾了勾手指，「靠前點。」

小孟又前傾了點，視線便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臉上。

記憶中少年明潤的臉龐，被歲月磨礪得稜角分明，更顯清俊硬朗；唯獨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瞳裡，依然閃爍著點點星亮，甚是好看。

她呼吸不由地變得極輕極輕。

趙脩倒轉了筆，用筆桿尖蘸了墨，盯著她的臉瞧了半晌。

小孟被他瞧得俏臉發熱，悶著聲問：「做什麼……」

「別動，等等點醜了別怪我。」

她不敢再動，任由趙脩捏著桿尖在她右眼角下輕輕一點，像被羽毛撓到麻癢癢的。

他上身往後傾，拉開了點距離，偏著頭將她面容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笑，道：「挺好看的。」

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摸，被他撥開了手，「別碰，還沒乾呢。」

「你……你給我弄成什麼樣了？」

小孟微嗔起身，走到帳中一方銅盆前，俯身往水面照了照——

卻見水中那張本該清秀淡雅的面容，因那眼角一點赭墨色的小痣，竟多了幾分風流韻致。

她伸手撫了撫臉頰，左右看了看，心想：「這就算是熟人，乍見之下也聯想不到是我吧？」

「如何？」他笑問，又接著道：「此去新絳，難免遇到熟人，這畫龍點睛，也能掩飾一二。」

小孟點了點頭，問：「這遇水容易掉嗎？」

「不容易，若要去除，拿溫酒加點羊脂擦拭，就去掉了。」

「知道了。」

趙脩見她嫣然一笑，看似甚為滿意，嘴角揚起的弧度又更深了。

這時，帳門外傳來張熙的聲音，「宗主。」

趙脩聞言旋身，見張熙在門口探頭探腦，手中拿著份簡札。

「進來吧。」

張熙這才步入帳中，呈報道：「長子邑宰派了人來，邀請我們入城，說是要為宗主接風，設宴款待一日。去或是不去？」

「哦？郤豹消息倒是靈通。」趙脩語氣中帶上了讚許。

長子在上黨之西，離這還有段距離，郤豹卻能這時派了人來，足見其對周遭動靜瞭若指掌。

張熙略微頷首表示贊同，目光向一旁小孟飄去，眉峰挑了挑，笑問：「孟從使今日看來不一般啊？」

小孟覺得張熙定是指她的淚痣，一想到這是趙脩親手給她點的，面上不由騰起幾分赧色，側過身佯裝道：「什麼不一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說著，順手就端起身前那盆水，逕自朝帳外走了出去。

張熙偏著頭，視線隨著她出了帳，眼角餘光又瞥到帳中一隅蓆褥，便像是有人昨晚草草在那就寢。

他眼珠子一轉，瞬間心領神會，唇邊露出莫測高深的笑意。

趙脩卻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道：「不去，路過而已，就不多耽擱了。」

「好，那我便回覆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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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隊當天便拔營啟程，行至午時，已至長子附近野地。

徐季老早就收到前方探馬回報，邑宰郤豹領了親從在必經之道上等候，備了酒食牲肉，以為勞軍。

趙脩得知後，領軍於前，待見到郤豹等人時，快馬迎了上去。

那郤豹年約四十上下，穿著邑宰服制，行頭素樸，舉止卻是有度，言詞敬而不屈，只道是趙氏主君途經上黨，長子邑不敢怠慢。

趙脩與其寒暄幾句，也不拂其顏面，只命騎隊稍作停歇，受了勞軍之意。

小孟作為從使，侍立在旁，目光隨意掃過四周，只見徭夫野民們跑得老遠，身形舉止間透著幾分警惕。

耳邊卻聽到郤豹向趙脩稟報起長子城的政績，城牆堅固、庫糧充盈、治安良好云云。

她偷偷瞧了眼趙脩，見其殷殷懇切地專注聆聽，似是將對方的字字句句都記下了。

待眾人與戰馬歇息充足，趙脩便以趕路為由作別，郤豹也識趣未再挽留，領著親從在道旁相送。

馬蹄聲起，騎隊再度起行，朝新絳方面進發。

（第四卷完）

2026.1.8

終於又寫下一行某某卷完！

感覺寫到這卷脩凝重逢，兩人心境上不太一樣；1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1EYos6tB

命運讓你們有機會再度交集，但內心隱隱的隔閡，要怎麼消融？1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aH6UAvFH
還是永遠都在，只是換了解讀？1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5WU9ZU0W8

花花自己也不太一樣了，好像也隨著寫作進度轉變成長，滿有趣的。1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eMVYcQiO

不過下一卷開頭，也就幾天後的事，所以這次不會讓讀者朋友們等太久，大概一週左右，花花就會繼續更新連載第五卷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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