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九十一章與天為黨(一)

隔日，一隊千人精騎抵達邯鄲與趙脩等會合，又休養了一日，眾人啟程往新絳。

小孟被趙脩以「整理情報」為由，強行安排坐進了輜車內。

她看著眼前這堆零散的簡牘——由那領著并驍騎的白淨將軍帶來的，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那個叫徐季的將軍，分明已向趙脩口頭報告過一切情資，趙脩卻還是要她依簡牘內容分門別類，放入各自的革囊中。

這理由讓身為從使的她無從拒絕。

心中嘀咕之餘，思緒又飄到那徐季身上。

他們曾有過一面之緣，便是在那夏屋山中，他作為迎使接待了子峘與自己。

昨日無預警見到他時，小孟呼吸都為之一滯，只怕被他當場認出。

但那徐季僅是向自己略一見禮，便渾然未覺地向趙脩呈報軍情，似無任何異狀。

這讓小孟思索起自身男裝有無被識破的可能。

撇除張熙、白桃這種以往就密切相處的不說，尋常趙宮侍衛從前也不敢盯著自己面容看，更何況是軍中將士。

頂多便是一個朦朧的身影，以及赫赫儀仗。

任誰也不會想到昔日的卿女未死，還喬裝成男子，跟隨在行伍中罷？

小孟稍稍安了心，忽爾又想到，若在獵場碰上了韓氏姐弟，那肯定會被識出的。

她眸光微動，連忙在那些簡牘中翻找，印象中徐季有提及各卿參與會獵之情蒐。

總算在一陣顛簸搖晃中，讓她尋出了一枚竹簡，上面寫著：「韓氏家主因守父喪，不克親臨，遣家臣段規代之。」

父喪？韓世叔竟已仙逝？那如今的韓氏家主，便是韓虎了？

既在喪期，那哥哥與韓嫈的婚事，如若未成……豈非又要延宕？

小孟眉頭一擰，暗罵自己竟頭先聯想到這事。

既然韓氏姐弟不會前往，這獵場便少了幾分變數，她稍稍鬆了口氣，將那枚竹簡放入相應的革囊中。

隨後收斂起心神，繼續分揀那些情報——

「魏駒點甲士千人，車十乘，擬於四月初六離安邑，沿涑水北進。」

「晉侯抱恙，特遣親使邢雍，執圭玉前往，以為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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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邯鄲欲往新絳，須西出武安入滏口陘，經滏陽河谷穿山而行，直至攀越太行山脊抵達上黨，再沿山道盤旋而下，進入汾河谷地，此後便是一路平坡，直抵新絳。

兩地相去雖不過四五百里，卻因行經太行，地勢險峻，蜿蜒曲折，實則仍要行上七百餘里。

小孟撩起車帷一角，見外頭碎石遍布，此時正值枯水，車馬行於裸露的河灘之上，兩側峭壁如削，心中不由得暗自驚心。

她雖會騎馬，卻也有自知之明，自己那點騎術在平路尚可，若在此處逞強，只怕連人帶馬都要折在這大山之中，反倒成了累贅。

唯有趙脩麾下這些慣於山地行軍的戰馬騎兵，方能如靈蛇般穿梭而行，視若坦途。

念及此，她只能默默放下幃幔，安分地縮回車內。

可那些竹簡是無論如何都看不得了。

饒是這些年在外漂泊，身子骨已不似從前嬌弱，她仍是被顛得七葷八素的。

她抬起右手，用拇指指尖使勁按揉左腕處的內關穴，腕間傳來的痠脹感稍微壓下了胸口翻湧的噁心，可那頭重如鉛的暈沉，卻是怎麼也驅散不掉的。

趙脩掀簾進來，入眼便是她這副秀眉輕蹙的模樣。

「孟從使，」他喊了聲，見她微睜了眼，道：「忍耐一下，趁著天黑之前通過滏口陘，再找地方歇息。」

縱是春旱少水季節，他也不願拿全軍安危冒險，貿然在河谷石灘紮營。

小孟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方才醒覺，「宗主！這……這竹簡……」

她慌忙瞧了眼散落滿蓆的簡牘，連稍早放進革囊中的也被震亂，心生幾分歉疚。

趙脩倒不以為意，反正這差事本就是讓她乘車的藉口。

「晚點再整吧。」他隨手將簡牘掃開一方空間，逕自坐了下來。

見她揉按著穴道，想也沒想，一伸手就將她皓腕抓了過來，指腹用力一按——

「啊……！」小孟吃痛大叫出聲，瞬間忘了分寸，「你幹嘛！？」

趙脩見她反應不由笑了出來，低聲道：「噓，小點聲，想讓外頭的人都聽見啊？」

小孟登時閉嘴，趙脩繼續給她按著，沒一會兒又順著那纖細的腕骨，滑按到她拇指與食指相連的虎口處，揉壓著合谷穴。

初始的疼痛過後，是緩暈醒神的舒服。

他指節分明有力，掌間粗繭不時摩挲著她的肌膚，帶來一陣陣異樣感覺。小孟突然心生旖旎，覺得兩人這動作有些曖昧了。

趙脩卻若無其事般，邊按邊自顧自地道：「妳知道西伯戡黎的典故嗎？」

「啊？」小孟一愣，連忙移開視線，假裝細心觀察起車內佈置來，「不，不知道……」

「昔年文王攻打黎國，便是滅殷的前哨。」趙脩低沉的嗓音在車內響起，很是悅耳。

「黎就在上黨這一帶，是殷之西方門戶。紂王的臣子祖伊非常驚恐，跑去對紂王說：『天就要滅殷了，懂天命的賢者與占卜的大龜都不敢說吉兆。非祖先不佑我們，而是王的行為自絕於天，人民都盼著我朝趕緊完蛋呢！』」

小孟被他說得引了注意，忍不住問：「那紂王不是很殘暴嗎？他怎麼說？」

趙脩曲起指節，連她掌丘都緩緩揉壓了，「那紂王竟說：『咦？我不是一生下來就大命在天嗎？周人能奈我何？』」

「呵……」小孟輕笑，「估計那祖伊聽了，心都涼了吧？」

「可不是，」趙脩笑了笑，「那祖伊垂頭喪氣地回去，心想這紂王罪多到天上去了，還這般狂妄，殷朝怕是要完了。」

「然後呢？」

「幾年後武王果然從上黨發兵，一路東進，滅了殷紂，走的便是這條滏口陘呢。」

小孟怔忡聽著，忽然一手掀起車帷，看著途經的崇山峻嶺，遙想當年周人的大軍，便是從此道穿行而過，一路殺向殷商王畿。

而如今，她與他，也正走在這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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