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瑤迎著河風，衣襬和纓帶隨之舞動。
如果世上有那種人，雖千萬人也會一眼望到他，那智瑤便是那樣的人。
更何況，他站在那口青銅大鐘之前，儼然一副睥睨眾生的姿態。
他挑著一雙丹鳳眼的俊美臉龐，近乎張揚；目光似利刃般逼人，眉宇間自帶一股不可一世的氣焰。
待呼喊稍停，他振袖朗聲道：「仇由無道，時有侵犯我大晉邊地，殘害我大晉子民，擄掠財物，焚燒村落。諸位可曾受其苦？」
原本默不做聲的人群中，漸漸有膽子大的人出言應和，「是啊。」
後又有年紀較長的老者抽泣哽咽起來，附和之聲由稀疏轉為洶湧，終至群情激昂，高聲喊道：「受過！受過！」
智瑤頷首笑了笑，雙臂一展，意氣風發，再道：「今日吾為我大晉立威，輕取仇由，其國主君臣，皆成吾階下之囚。爾等，將親眼見證……」
語音未落，那頭戴鶡羽冠的中年男子，呸了一口唾沫，罵道：「智氏小兒誆騙於我，勝之不武！」
「哦？」智瑤聞言轉身，望向那頭戴鶡羽冠的仇由國君，道：「君所言差矣。君欲大鐘，我便以大鐘贈君，何來誆騙之說？」
仇由國君恨恨地望著智瑤，卻不再言語。
智瑤又道：「仇由國隱於太行山深處，道路狹隘，大鐘難行。是你，仇由國君，自行開闢道路，迎接此鐘。」
他心裡愈發得意，自己想得如此妙計，利用仇由國君的貪婪與愚蠢，不費他吹灰之力；大鐘送至，智氏軍隊也隨之而來，攻滅仇由國。
智瑤笑得更加猖狂，「不僅如此，我還要將此鐘，運至汝等祖地，設我智氏宗廟，懸之於內，親自鳴鐘，昭告我智氏先祖——仇由，已被瑤兼併，成為我智氏領地！」
「至於你，」智瑤輕蔑地伸手一指，道：「可恥的亡國之君，你的宮中姬妾，將淪為人市上任人挑揀的奴隸；你的子民，將成為我智氏的徒役，壯大我宗族基業！而你的名字，將只因我智瑤，而在史書上留下一筆。如此，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仇由國君瞪著含恨的雙目，死死地盯著智瑤，他雙唇顫抖著，但終究沒有再開口，縱然內心後悔不迭，也知今日再無轉圜生機。
他所能做的，只有將這份仇恨，深深刻進自己的骨髓，帶著它一同走向死亡。
智瑤唇角揚起一抹勝利的微笑，欣賞著仇由國君那份無能為力的怨恨，當眼中的星芒閃爍至最熾熱的那一刻時，他無情地丟下一句話——
「斬了！」
隨即拂袖而去，彷彿對於結果毫無懸念般，再也不看一眼。
幾名虎賁(註8)拉出三名仇由的臣子，精壯高大的行刑手們上前一步，舉起長刀，寒光只在空中閃爍一瞬，三顆人頭頓時落了地。
村民中爆出數聲歡呼喝采，他們其中受過仇由劫掠之苦的，莫不覺解恨痛快。
可那喝采聲就像點燃的煙花，在爆發的那一刻最是璀璨耀人；隨後飄落散盡，只留下硝煙餘燼。
然而此刻撲面來的，不是硝灰味，卻是鮮血的氣息，是智氏的無情屠戮。
眾人漸感麻木，場中逐漸靜默，甚至，有人乾嘔了起來。
虎賁又拉上一排人，像是仇由國君的兒子們。
仇由國君此刻的表情，已經無法用面如死灰來形容；而是所有的悲憤、屈辱與無力，都凝結在那雙佈滿血絲、卻又木然的眼瞳裡。
那些公子們中，年紀最小的應該只有五六歲大，他因止不住的恐懼全身顫抖著，胯下衣料色澤變深，像是驚嚇到尿濕了下裳，嘴裡微弱地哭喊著：「阿媽……阿媽……」
小孟聞聲，不由得抬頭向那孩子望去，毫無預警地，腦中轟然作響——
彷彿什麼最害怕不願去面對的心魔，此刻活生生在眼前上演。那孩子弱小的身軀，童稚的臉龐，與那草原蒼穹之下，天真爛漫笑著餵鷹的孩子，竟似別無二致。
小孟顫抖著雙唇，眼中噙著淚，隨著行刑手的大刀舉起，就要失聲尖叫出來。
便在此時，身側伸來一隻厚實而冰涼的大手，死死摀住他的嘴。
所有的驚懼呼喊都被那手掩住，只留下悶聲嗚咽。小孟睜著驚魂未定的雙眸，轉頭望向那手的主人。
是澈，他顫顫巍巍地擰著一雙眉眼看著自己，目眶裡噙滿淚水。
他像望著自己，又好似穿越過自己，望向某處不知名的地方。
那眼瞳空洞著，像被掏去了一部分神魂。片刻後，兩人不約而同閉起了眼睛，澈漸漸鬆開了手，與小孟額間相抵著，彼此溫熱的呼吸交纏著，小孟終是忍受不住低咽起來。
場間村民漠然的漠然，作嘔的作嘔，各種表情聲響都有，沒人有心思去留意旁人在做甚，只想這一切趕快落幕。
不知過了多久，輪到最後一位仇由國君時，他的身軀已被心靈折磨到無法跪立，被兩名虎賁按壓在地，露出了脖頸。
小孟看見澈猛然抬起頭，宛如大夢初醒般，那雙原本死寂無光的眼睛深深望著仇由國君，以及白石灘上的遍地屍首，眼中逐漸有一簇簇火苗在跳動著。
那一刻，不知怎麼地，小孟聯想到了鐵石交擊而打出的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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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完畢，智軍兵士催促著大夥兒散去，小孟、澈與二毛，攙扶起雙腿已坐到發麻的兩老，緩步跟隨著村中民眾離開。
走了近兩個時辰，快回至村落時，小孟突然道：「阿翁、阿婆，家裡幾味藥草剩不多了，我跟澈去尋點回來。二毛，你們先回去吧。」
然後，也不管兩老與二毛同意不同意，他二話不說，拉著澈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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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拉著澈走進平日採藥的山中野徑，確定四下無人，才站定腳步望著澈道：「我不管你是誰，但是，你必須盡快離開這裡。」
澈沒有立即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小孟。
小孟那雙平日裡明亮的眼眸，此刻像是覆上了一層灰濛的憂慮，失去紅潤而顯澹色的嘴唇翕動著。
澈無端想起稍早在白石灘的情景，自己摀住小孟的嘴時，手心中傳來那細緻又脆弱的觸感，那是在極度瘋狂中，他唯一還能控制住的東西，使他不至於當場全然崩潰。
他遲疑了片刻，終是點頭道：「謝謝你，救了我一命。來日如有機會……」
話沒說完，他當即住了口，眼下這般處境，何來什麼日後機會，他暗自嘆了口氣，不再說下去。
小孟見他依言要走，內心又覺些許愧疚，便道：「我知下山的路，我帶你去吧。」
兩人無語循著原路折返，遠遠卻見二毛神情焦灼地等在村落口。
小孟心中咯登了聲，急忙快步跑上前，低聲詢問：「怎麼了嗎？二毛。」
二毛警惕地望了澈一眼，顫聲道：「村裡來了一隊智軍兵士，說是收到舉發，有人私藏仇由殘黨在村落裡。我……我剛要出來找你們時，便見他們往阿翁阿婆屋子去了……」
小孟驚呼出聲，連忙回頭對澈道：「你自己快走！」
澈擔心地問：「那你呢？」
小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道：「阿翁阿婆在家裡，我得回去看看。你若跟著我們，誰都洗脫不掉的！」
二毛內心驚疑不定，依小孟哥的說法，澈就是那仇由殘黨囉？
但他出於好心，還是提醒道：「聽說……聽說主要山道路口都有士兵把守，你……你自己小心點。」
二毛言盡於此，至於具體要怎麼小心點，他也不知道！
澈艱難地望著二人，想說點後會有期的話，卻發現此去可能再也不見，只得鄭重道：「保重！」
小孟抿唇重重點頭，與二毛雙雙轉身快步往村裡邊跑去。3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SND9BdDt
註8：虎賁源於《尚書》中周武王伐紂時的部隊，比喻勇猛善戰、如同老虎般奔走的武士。
花花碎碎念：
啊啊啊！寫這段時，我心與小孟跟澈同悲啊，希望有把那種情緒失控到極致又壓抑到極致的感覺描繪出來。
說到這，小孟是誰應該很清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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