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零三章入懷

似是察覺了庭中動靜，趙脩微微側首，朝小孟望來。

小孟眸光流盼一瞬，隨即斂了斂神色，向他走去。

「宗主這麼早便回來了？」她自若地說道。

趙脩笑了笑卻沒有回答，眼神飄向她手中食盒，下巴一抬，「那是什麼？」

「噢，沒什麼，就看膳房還剩些食材，便隨手做了些糕點。」

「正好，拿來給我佐酒。」

小孟走近，在石案另側坐下，輕挽了衣袖，打開食盒取出棗泥蜜糕，放在案上。

剛出爐的熱騰碰上夜間的清冽，有著絲絲縷縷的白煙浮散開來。

趙脩見狀，讚聲道：「還是熱的呢！妳剛做好的？」

「是啊，」小孟看著他那副模樣，不由問：「你……你在老夫人那沒吃飽嗎？」

趙脩眼梢微揚，伸手就拿起一塊放到嘴裡，含笑著說：「她們做的哪有孟從使做的香。」

小孟聞言，登時心中一咯，四下看了看，見正殿院中並無他人，親衛們也都遠在角落邊上，這才稍稍安了心，道：「別亂說！倒是……有件事我覺得古怪，又說不出哪裡怪？」

「什麼事？說來聽聽。」趙脩漫不經心地問，嘴裡繼續嚼著。

小孟一手支頤，腦中浮現菡兒瞧自己的尷尬神色，幽幽道：「北堂的婢子，瞧我的眼神很是古怪。你說，她們是不是有所懷疑？」

趙脩抬眼瞧了她半晌，嘴角似笑非笑，道：「妳不知道那些流言嗎？」

小孟雙眸微瞠，「什麼流言？」

他垂下眼，唇邊笑意不減，「說……孟從使是我的男寵啊。」

「啊？」小孟瞬間擰起了眉，心裡覺得荒唐，耳根處卻不可抑止地熱了起來，「你怎麼知道？」

他眼神飄向她，語聲悠然，「我默許的。」

「你……」小孟再度咋舌，「你不澄清嗎？」

「為什麼要澄清？就讓他們以為如此，不是很好？」趙脩淡淡道。

「……嗯。」她遲疑了會兒，抿住微啟的唇，頃刻間便明白了趙脩的用意，只是不知為何，望著他那像是天上星子的眼眸，自己的心口竟是一陣慌亂。

心亂，便會胡言亂語，她聽得自己的聲音說：「那……那韓氏呢？如果他們知道……」

「阿凝，妳真的希望我與韓氏結親嗎？」

趙脩的神情突然無比認真，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望著她，像是一汪幽潭，隱在瞳中的晶亮剔透，卻彷彿能看穿她所有心思。

小孟啞然，她在會獵那時便已知趙脩的態度了，只得吶吶地道：「政……政局多變，多一個盟友總是多一分力量……」

她不知道她這一番話說得有多蒼白無力，不提遠的，單就代國，便說服不了人。

但趙脩不忍戳破她，只是端起酒杯飲了一口，靜默了須臾才道：「妳心裡還怪我嗎？」

小孟錯愕抬眸，眼中盈起水光，她沒料到他問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直接。

如此令人不知所措。

「我……」她目光飄忽，聲音如風中飛絮那般輕微，「當時，我……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趙脩看著她，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等她說下去。

小孟抿了抿略微乾澀的唇，視線望向別處，「可後來，在太行白石灘上，我看到智瑤將仇由君臣……」她睫毛輕顫，眼底仍有餘悸，「我發現，我更怕的是，是趙氏陷入如此境地……」

曾幾何時，也許是阿翁阿婆死的那個時候吧？她漸漸明白，若不狠絕，那便是喪盡先機，只能寄望於他人的良善。

可這世道還有善良可言嗎？

捫心自問，現在的她也不敢篤定，代國與趙氏會長相和睦。

子峘當初說，那袖弩是智瑤送給他的，但智瑤為何相送？

她不敢去想，子峘從未對她不起，一個已死去的人，是永遠不會對不起她的了。

他就坐在她的對面，兩人僅僅隔著一方青石。

看穿她那藏起的脆弱，他幾乎便要伸出手去，握住她再告訴她，便是竭盡自己所能，也不會讓這事發生。

可還未等他鼓足勇氣，小孟已自我安慰，勉強笑了笑，換上輕鬆語氣道：「不過，也因此結識了很多可愛的人……」

說著，便將自己如何在山中村落生活，如何認識二毛、仇由澈等的事情，向趙脩娓娓道來。

一時之間，將那傷感情懷沖淡了幾分。

趙脩於是邊飲酒邊聽著，當她說到有趣處，也被她牽動，發自內心露出微笑。

彷彿某段遺失的歲月，只是為了使此刻的傾訴，顯得更有重量。

不知不覺，月已上了中天，庭院裡的露寒之氣漸重。

小孟下意識攏了攏衣袖，見他杯中已空，糕點也被兩人完食，這才收整了心情，輕輕道：「夜深了……宗主也早點歇息吧。」

她這聲「宗主」使得他心神一僵，驟然間被喚回了現實。可眼底還迷離著，那迷離目光隨她收拾，站起，復又轉過身去。

小孟移步便要離開。

一步，兩步，三步……

那細微的跫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迫得他生生窒了呼吸。

他匆匆起身，再也顧不得其他，疾步上前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小孟只覺背後一暖，毫無防備地落入一個寬廣厚實的胸膛裡。

他將她摟得好緊好緊，鼻息就埋在她頸肩，明明只是轉瞬之間，偏生像過了經年，她終於聽見他喑啞的聲音在耳邊，「別再離開我了……」

霎時間，她眼中淚水不爭氣地滑落，彷彿抑累半生的情緒都在此時潰堤，她緊緊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他扶著她顫抖的肩，將人轉了過來，輕輕捧起她的臉，帶著薄繭的指腹替她拭去淚，卻不經意將她眼角下的朱紅淚痣給暈抹了開來。

那抹嫣紅染上了眼尾，猶如在雪地裡洇開的丹脂，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破碎與妖嬈。

她抽咽地說著，「阿耶總說會陪著凝兒……可是，可是他最終還是選了……」

趙脩低頭吻了上去，將她未盡的言語堵在唇齒間。

她含淚的眼睫輕輕顫著，一時忘卻了所有反應。

他的吻起初是帶著衝動的，見她沒有抗拒便輾轉纏綿了起來。

她輕輕闔上眼，任由他吮著軟嫩的唇瓣。

他一手托住她後腦，一手攬上了腰間，將她整個人更貼近自己；舌尖輕易地就撬開她的齒關，溫柔地與她交纏在一起。

直到她渾身失了力氣，堪堪倚仗著他覆在她腰上的手，才不致癱軟滑落。

他緩緩離了她的唇，低垂著眉眼，望著她將額頭輕抵在自己胸膛上淺促喘息著。

過了半晌，她忽爾用力推開了他，惶惶然奔回庭院深處的寢屋。

趙脩猝不及防，身形晃了晃，望著她遁入夜色的背影，幽深的眼底還殘存著未褪的情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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