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九十九章四卿(七)

「孟從使，依你看，今日獵事，該是誰家拔得頭籌？」邢雍偏過頭來，略薄的唇在晨光中揚起一道狡黠的弧度。

小孟自高台上放眼望去，只見澤原遼闊，智趙魏三家行陣各異，涇渭分明。

右翼如黑色洪流奔瀉而出，領前那人玄褐戎裝顯得十分醒目，小孟目光不自覺追隨著那道挺拔身影，過了須臾，才中規中矩道：「智、趙、魏，三軍各有千秋，小孟不知。」

邢雍聞言笑道：「昨夜見孟從使乃性情中人，是知音人，怎的今日這般拘謹了？」

小孟略帶歉笑，低眉斂首道：「小孟人微言輕，淺薄見識不值一提。」想到昨夜趙脩與張熙言談間，對邢雍頗多提防，於是愈發謹言慎行起來。

邢雍不依不饒，再問：「知道我因何邀孟從使一同觀獵嗎？」

小孟抬眼，目光在他面上轉了轉，眨眨眼搖頭道：「小孟不知。」

「唉……」邢雍輕嘆一聲，惋惜般笑了笑，「四卿相爭，各懷心思，實是辜負這大好風光。邢某滿腹情懷，無人可訴啊！」

他自顧自嘆息，見小孟並未接話，當即話鋒一轉，問：「從使有無心上人？」

小孟愣了愣，垂眸道：「親使何故有此一問？」

邢雍看了她一眼，隨後眺目遠望，神情難得真切溫柔，低聲道：「知音皆從情起，有情之人方明白。」

小孟明白，但她卻選擇不應。

他又接著傾訴，「若從使有心上人，便該知曉，這世間最美的景色，莫過於他的笑；最難受的苦楚，莫過於他的愁。便是為了令他破涕為笑，做什麼也甘之如飴。」

邢雍勾起唇角，輕笑了聲，神情間盡是滿足。

她默默聽著，不知邢雍說這些話是何意？卻鬼使神差地問：「是嗎？那如果要你做違背良知的事，親使也是心甘情願了？」

邢雍幾乎是不假思索、篤定地道：「心甘情願。我待他好，那便是待他好，無論他好壞，無關是非。我所鍾情者，是他，而非世間準繩。」

「若情有前提，那你所鍾者不是他，而是自己。」邢雍朝小孟笑了笑，斷然論定。

也不知是不是迎著曦光的緣故，小孟忽然覺得邢雍的笑很純淨，那些爾虞我詐，心機算計，只不過是他的皮囊。

兩人別開臉，不再言語，沉默地看著這場狩獵。

但邢雍的話已隨著九原降下的風，吹進小孟的心間；她望著遠方趙氏騎隊，領頭之人早已沒入林中，不見蹤影。

她陷入沉思，便全然未見邢雍一雙銳眼，緊緊盯著趙氏的幡旗，目光灼灼。

也不知過了多久，獵場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小孟醒了神，著眼望去，只見蘆葦蕩中，一隻白鹿上下竄伏，而緊追其後的，褐衣黑騎，正是趙脩。

隔著獵場遼遠，她看見他勒馬引弓，箭指那在逃的白鹿。

眼角餘光卻瞥見邢雍，身體微微前傾，搭在欄杆上的手漸次收緊，她忍不住側首望向他，欲看個明白。

然而下一瞬，卻見邢雍失望了眉眼，重重吁了口氣，似是無比惋惜。

她眼尾輕揚，再度回望獵場——

趙脩已放下角弓，在趙氏騎隊的驅趕下，那白鹿驚惶奔逃，直奔中軍方向。

智氏陣前，一名身材魁梧的甲士帶著徒卒衝出，團團圍住那頭白鹿。

隨後，智瑤的戎車駕到，張弓搭箭，箭矢疾射而出，正中白鹿項頸。那白鹿哀鳴數聲，身形一晃，頹然倒地。

魁梧甲士快步上前，拔出箭矢，雙手抱起白鹿；那白鹿體型不小，少說也有百餘斤重，而那甲士卻是步伐沉穩，恍若無物。

他行至智瑤車前，高舉白鹿上呈，洪亮的嗓音響起：「恭賀主公射得祥瑞！」

智瑤迎風大笑，好不得意，「好！今日白鹿現身，乃天降吉兆，預示我晉威再振，霸業復臨！」

「晉威再振，霸業復臨！」

智氏甲士齊聲複頌，氣勢滔天。

「智伯威武，霸業復臨！」

也不知誰起的頭，把前一句改了，喊出了智伯當口號，登時，智氏陣營再度歡聲雷動。

高台上，小孟望著這幕，智氏群起激昂的情緒令她隱隱不安。

身旁邢雍的聲音卻悠悠傳來，「智卿倒是得了名勇士。此人名叫豫讓，昨日便聽聞智卿對其勇武甚為賞識，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小孟聞言一怔，「豫讓？」

她定睛望向那魁梧甲士，雖然距離甚遠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確與那日在漳隰渡，與阿澈切磋的劍士十分相似。

她心口微微發緊，此人在漳隰渡見過自己，若此時身在趙氏被認出，難保橫生枝節。她心念既動，便想離去，遂道：「獵事已了大半，承蒙親使相邀，小孟先行告退了。」

邢雍挑眉，笑道：「孟從使這便要走？不再看看後續？」

小孟勉強一笑，「小孟身體微恙，不便久留。」

「那倒可惜了，」邢雍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去吧。」

小孟拱手作禮，連同白桃一道離去。

目送兩人背影，邢雍笑容斂去，轉首望著志得意滿的智瑤，神情漸冷。

高車上，智瑤的豪情仍在繼續，對眾甲士大肆嘉許。

而遠處蘆葦蕩邊，趙脩策馬而立，眸光幽深，唇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他眼角輕輕掃過高台——

我不入你的局，又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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