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深處,距離這顆星球,遠得無法用尋常的度量單位計算。
一艘外形近似巨大晶體結構的觀測艦,靜靜懸浮在虛空之中,艦體表面流轉著幽微的光紋,彷彿一件本身就在呼吸的活物。
觀測艙內,一道由純粹能量構成、勉強維持著人形輪廓的存在——議會記錄官「凱依」(Kaye),正凝視著懸浮在半空中的一組數據流。
那組數據,來自這艘觀測艦,遍布銀河各處的無數個監測錨點之一——編號「793」,對應著一顆此刻正被記錄官稱之為「殞地」的邊陲星球。
『警示:殞地793號監測錨點,偵測到守護者構裝體能量訊號,強度突破休眠閾值。』
『交叉比對:訊號特徵,與檔案編號「玄武」高度吻合。』
『追加訊號:兩組獨立的意識共鳴波動,特徵符合「共感菌絲」宿主啟動模式,強度異常,超出歷史平均值47%。』
凱依靜靜地讀取著這串跳動的數據,臉上——如果那團流轉的光紋能被稱為「臉」——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那雙由能量凝聚而成的雙眸,卻在讀到「玄武」這個檔案編號時,極其短暫地,閃過一絲近乎凝滯的停頓。
『記錄官凱依,是否需要提升殞地793號監測等級?』觀測艦的核心意識,透過艦體傳來詢問。
凱依沒有立即回答。她調出了殞地星球的完整檔案——那是一份塵封已久、標記著「未完成」字樣的古老記錄,記載著一場遠在議會現任成員出生之前,就已經爆發的戰爭;記載著四具守護者構裝體,如何在那場戰爭之中,逐一殞落——白虎、青龍、朱雀,檔案上分別標註著「確認寂滅」,唯獨玄武那一欄,寫著「狀態不明,最後訊號:休眠」。
而在那份檔案最末端,附註著一行議會歷代記錄官,代代相傳,卻始終未曾被證實的警示——
『注意:殞地793號星球,裂縫深處,殘留有「深淵之敵」意識殘片,尚未確認完全湮滅。任何守護者構裝體訊號的異常活躍,皆可能與此相關,須列為最高優先級追蹤事項。』
凱依凝視著這行字,久久沒有移動。
『記錄官凱依。』觀測艦的意識再度傳來詢問,『是否需要提升監測等級?』
「維持現有等級。」凱依終於開口,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溫度,卻透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覺的凝重,「僅作記錄,暫不介入。」
『理由?』
「殞地793號,」凱依緩緩陳述,像是在對自己,也對艦體核心意識,重新確認這個決定的合理性,「距離議會現存勢力範圍,過於遙遠。貿然介入,資源損耗過鉅,且此星球歷史上,曾經多次出現訊號異常波動,最終皆未證實與『深淵之敵』有直接關聯。」
『但此次訊號強度,』觀測艦的意識提醒道,『超出歷史平均值,且伴隨兩組獨立意識共鳴波動——此組合模式,未曾出現於過往任何一次記錄。』
凱依沉默片刻,指尖虛點,將這組最新的觀測數據,連同那份古老的警示附註,一併封存進一份標記著「待議」的加密檔案之中。
「將此份記錄,」她緩緩下達指令,「呈交至下一屆議會全體會議,列入議程——但不作緊急事項處理。」
『已執行。』觀測艦的意識回應。
凱依獨自留在觀測艙內,望著懸浮在虛空中,那顆此刻僅僅只是一個編號、一組數據的遙遠星球,眼神裡浮現出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自己初任記錄官時,曾經聽聞過的一段古老傳說——傳說中,議會的前身,正是那個曾經橫跨星海、卻在與「深淵之敵」的戰爭中幾乎耗盡一切的古老文明,殘存下來的倖存者後裔。議會存在的唯一使命,便是持續追蹤、封印那個曾經幾乎毀滅一切的存在,散落在各個星球的殘留意識碎片,確保它,永遠沒有機會,重新完整地甦醒過來。
而殞地793號,正是議會歷代記錄,始終未能完全確認「已徹底清除威脅」的少數星球之一。
「玄武……」凱依低聲唸出這個編號,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你終於,還是甦醒了嗎。」
觀測艦緩緩調轉方向,繼續巡航向星海深處,其他等待記錄的監測錨點——殞地793號的訊號,暫時被封存進那份標記著「待議」的檔案之中,靜靜等待著,某一屆議會全體會議,將它重新翻開的那一刻。
而在遙遠的殞地星球,此刻絲毫不知道,自己正被一雙來自遙遠星海、擁有著遠比帝國、比解放軍、甚至比血焰教團所理解的一切,都更加古老而龐大的觀測目光,靜靜地,重新凝視著。
裂縫深處,那道殘存的古老意志,此刻依然沉浸在,因「玄武甦醒」而重新甦醒的、模糊而混沌的初醒狀態之中——它尚未察覺,在遙遠的星海彼端,它的存在,早已被一個,它以為早已徹底遺忘了它的古老文明,重新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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