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深處,終年不見天日。
血焰教團的祭壇,就建在這道裂縫的邊緣——一道自地底延伸而出、寬約十丈的巨大縫隙,縫隙深處終年瀰漫著一股淡紫色的霧氣,霧氣裡偶爾會傳出低沉到幾乎無法辨識的震動聲,教團上下都虔誠地相信,那是「深淵之神」正在向他們低語。
大祭司莫拉(Mora)跪在祭壇最前端,雙手交疊置於胸前,身後跟隨著十餘名身披暗紅色長袍的信徒,同樣屈膝跪地,口中低聲誦念著只有教團內部才會傳授的禱詞。
「今夜,」莫拉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裂縫周邊迴盪,「深淵之神的低語,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清晰。」
跪在她身後的信徒們,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混雜著狂喜與敬畏的神情。
血焰教團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將近百年前。傳說中,第一代教主偶然來到這道裂縫邊緣,在一次瀕死的高燒昏迷中,聽見了一道自稱「深淵之神」的聲音,向他許諾了超越凡人肉身極限的力量,唯一的代價,是必須找到「合適的容器」,讓深淵之神的意志,逐漸滲透進這個世界。
百年來,教團一直深信不疑,這道低語,正是他們苦苦追尋的神諭。
「今日嘅儀式,」莫拉站起身,轉向身後的信徒,「我哋要感謝深淵之神,賜俾我哋一個絕佳嘅機會。」
她抬手示意,兩名信徒立刻押著一名神情茫然、雙眼失焦的年輕女子,走到祭壇中央。這名女子身份不明,是教團半個月前,在鄰近一處邊境村落,意外捕獲的獵物,身上帶有微弱、卻確實的、與構裝體共鳴的印記。她的手腕上,纏繞著一圈由教團特製的、能夠壓制心智的暗紅色藤蔓,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被抽離了大半,連自己的名字,此刻都已經無法回想起來。
「呢個女子,」莫拉的聲音帶著近乎狂熱的興奮,「身上帶有同構裝體共鳴嘅印記——雖然強度唔算高,但呢個係我哋成十年嚟,都未曾遇上嘅罕見容器。」
信徒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與讚嘆。
「深淵之神話俾我知,」莫拉高舉雙手,聲音陡然拔高,「只要透過呢種容器,將深淵之神嘅意志,一點一滴滲透進呢個世界,終有一日,祂會徹底掙脫束縛,降臨凡間,賜予所有虔誠嘅信徒,永恆嘅力量!」
祭壇周圍響起一片近乎癲狂的歡呼聲。
儀式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莫拉引導著那名女子,走到裂縫最邊緣的位置,讓那道自深淵深處滲出的紫色霧氣,緩緩纏繞上她的身軀。她茫然的雙眼,隨著霧氣的纏繞,逐漸染上一絲詭異的血紅色,嘴唇無意識地開闔著,發出一些教團信徒們聽不懂、卻異常興奮的呢喃。
儀式結束後,莫拉獨自留在祭壇之上,屏退了所有信徒,只有她的心腹——教團的執行官萊斯特(Lester)留了下來。
「大祭司,」萊斯特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今晚嘅說話……有咩唔同?」
莫拉沉默了片刻,望著裂縫深處那片始終不曾散去的紫色霧氣,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猶豫。
「今晚嘅聲音,」她緩緩開口,「唔係咁簡單。」
「即係?」萊斯特追問。
「我聽到……」莫拉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句我從未聽過嘅話。」
萊斯特屏息等待著。
「『它們……終於甦醒了。』」莫拉緩緩複述著那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的寒意,「我唔知道呢句話嘅意思,但呢個係我第一次,喺深淵之神嘅低語入面,聽到咁清晰、咁具體嘅一句說話。過往百年,佢嘅低語,一直都係模糊、破碎嘅片段,唔似今晚咁……清醒!」
「大祭司,」萊斯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呢個會唔會代表緊,深淵之神……即將降臨?」
「我唔知道。」莫拉罕有地承認了自己的無知,「但我有一種預感,今晚呢個容器帶嚟嘅共鳴,同過往任何一次都唔一樣。佢身上嗰種同構裝體共鳴嘅印記,雖然微弱,但可能正正就係令深淵之神嘅低語,變得咁清晰嘅關鍵。」
她轉身望向萊斯特,眼神裡重新燃起那種近乎狂熱的堅定:「加強對佢嘅監控,我要日日夜夜都有人守喺裂縫邊,一有任何異動,即刻回報我。同時,繼續搜索附近有冇更加強嘅容器。如果連呢個微弱嘅共鳴,都可以令低語變得咁清晰,一個更強嘅共鳴者,可能會令我哋,離降臨嗰一日,更加接近。」
「明白。」萊斯特躬身應下。
莫拉獨自站在祭壇之上,望著那片翻騰不休的紫色霧氣,久久沒有離去。
她並不知道……或者說,她從未想過去質疑,那道自稱「深淵之神」的聲音,其真正的來源,究竟是什麼。
百年來,教團上下深信不疑的「神諭」,其實不過是一道被封印在裂縫最深處、殘存意志的殘片,正透過漫長的歲月,一點一滴地滲透、影響著這片土地上,任何一個願意傾聽它、靠近它的靈魂。
而今晚,那道殘存意志之所以罕見地變得清晰,並不是因為深淵之神即將降臨的「恩賜」,而是因為在極其遙遠的裂縫核心深處,某個曾經被重創、卻始終未曾真正消亡的存在,感應到了地表世界,久違地出現了它熟悉的氣息——那是屬於「守護者構裝體」甦醒時,特有的能量波動。此刻,那具沉睡在遠方廢墟深處的機械龜,正是首次,因為Leon的到來而發出了微弱的甦醒訊號,這股訊號,跨越了整片荒原,第一次,讓裂縫深處這道沉寂已久的殘存意志,隱約有所感應。
那道殘存的意志,此刻正透過裂縫深處那層薄弱的封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望向了地表世界。
它已經沉睡了太久太久,久到連它自己,都快要忘記了「甦醒」這件事,究竟意味著什麼。
但此刻,它感覺到了——那頭它曾經視為死敵的守護者,並非徹底寂滅,而是仍然殘存於世,並且,正在緩緩甦醒。
裂縫深處,那股低沉到幾乎無法辨識的震動,再度傳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一分。
莫拉猛地一顫,下意識雙膝跪地,雙手合十,虔誠地向著裂縫的方向叩首。
她並不知道,此刻她所虔誠跪拜的對象,並非什麼慈悲的神祇,而是一頭正在緩緩睜開眼睛的,來自遙遠過去的,古老的敵意。
而此刻,被抓來作為容器、身份無人知曉的這名女子,仍在紫色霧氣的纏繞下,繼續著她連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從何時開始、又將持續到何時的,漫長囚禁。
莫拉望著眼前這個微弱卻真實的共鳴容器,心裡默默盤算著——如果連這樣一個尋常村落擄來的女子,都能讓低語變得如此清晰,那麼,若有朝一日,教團真正尋獲一個更強大的共鳴者,那將會是怎樣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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