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嬸,衣服洗好了。」顧凌璇聲線輕軟,尾音帶著忙後微喘,頭也未抬,依舊攥著衣角擰最後一下。
顧凌璇指節泛白,雙臂扣住粗布衣衫使勁擰,渾黃水漬順著布縫淌落,砸在青石板青苔上暈開淺印。她指尖泡得發漲通紅,指腹薄繭蹭過布面,指頭微顫卻不肯鬆力。衣裳擰乾後,她緩緩抖開,踮腳搭在麻繩上,晚風掀動衣擺,衣角水珠墜落兩下便沒了聲息。
她垂手站定,雙肩緩緩塌下,滿是整日勞作的滯重。紅腫指尖貼在褲縫旁,不揉不皺眉,只垂眼盯著地面濕痕,唇線抿成直線,臉上無半分波瀾,像風裡紮根的野草,柔軟卻不肯折腰。
日頭貼著西山下沉,暖橘光暈裹住整個村落,穿過老槐枝椏漏下斑駁碎影,落在顧凌璇髮頂。那頭白髮枯軟灰敗,纏在晚風裡貼住她泛紅的臉頰,她抬手用指背輕輕撥開,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周遭。
斜陽為遠山尖頂鑲上金邊,炊煙隨風飄散,柴草焦香混著泥土濕氣撥過鼻尖。她胸口微起伏,輕吐一口氣,白霧在涼風裡轉瞬散盡,佇立原地未動。
木門軸吱呀一響,吳嬸掀簾走出,半舊藍布褂裹著瘦削肩背,布鞋踏過青石板毫無聲響。她目光落在顧凌璇身上,眉眼緩緩彎開,掌心朝內輕輕招手,聲音緩綿溫柔:「璇璇,累著了吧?外面風涼,進來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顧凌璇輕聲應和,緩緩挪過院壩跟在吳嬸身後進屋,木門輕輕闔攏,將滿院斜陽與冷風徹底隔在門外。
小屋陳設極簡,土坯牆斑駁掉皮,牆角堆著捆紮齊整的乾柴,木桌上擺著兩隻帶豁口的粗瓷碗,櫃門銅鎖生滿紅鏽。灶膛火舌舔著鍋底,熱氣混著濃烈薑辣味撲面而來,吳嬸掀鍋動作利落,白騰熱氣騰起,瞬間糊住她眉眼。
粗瓷碗盛著滾燙薑湯,湯面飄著幾片碎薑,吳嬸捏著碗沿遞過去,指節佈滿勞作厚繭,輕聲囑咐:「慢些喝,仔細燙嘴。」顧凌璇雙手捧住碗底,指尖被燙得微縮卻依舊攥緊。她垂眼輕吹,白氣聚散無聲,小口啜飲下肚,辛辣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胃裡,再緩緩蔓延四肢百骸。她輕輕哈氣,碗沿白霧轉瞬乾透,安靜捧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屋外傳來雜沓腳步,說笑聲越逼越近,破舊窗紙上映出密密麻麻的晃動人影,擁擠又喧鬧。顧凌璇握碗的手頓住,側頭望向窗紙,聲音細如風草:「吳嬸,這麼晚了,村裡還這麼熱鬧?」
吳嬸擦著灶檯,粗布抹布反覆蹭過木紋,語氣平淡清晰:「明日天淵劍宗的人要來村裡探查,這可是頂大的事。村長在曬谷場講仙人傳說,全村人都湊去熱鬧了。」
顧凌璇指尖輕扣碗沿,漆黑眼底驟然亮起一絲光,指節無意間攥緊衣擺泛出淡白印子,聲線微揚:「仙人傳說?」
吳嬸抬眼看向她,眼神軟了幾分,歎氣叮囑:「村長年輕時走南闖北,故事講得動人,每年劍宗來前都是這規矩。想去聽便去,記得早些回來。」頓了頓,她眉峰微蹙,聲音壓得更低,「若是聽到難聽話,別往心裡去,當耳旁風便好。」
窗外幾個村民快步走過,眼神閃躲嫌惡,腳步未停便鑽進巷弄深處,瞬間沒了蹤影。
顧凌璇未曾察覺這些異樣,將空碗輕置木桌,瓷碗相碰輕響一聲。她站起身,衣角掃過凳腿也渾然不覺,快步走向門口,一頭白髮在燈火下輕晃,推門往村中心跑去,布鞋踏過泥土,揚起細碎塵土。
曬谷場早已擠滿人群,說話聲、咳嗽聲、孩童嬉鬧聲纏繞喧鬧。村長坐在場中石碾上,脊背微駝,手攥一杆旱煙,煙鍋輕磕石面,噠一聲響後,沙啞嗓門緩緩飄開:「很久很久以前,有位仙人,名喚羽玄寒。」
顧凌璇個子瘦小,在人縫裡艱難擠行,肩膀被撞得內斂,胳膊擠得發酸卻一聲不吭。聽到這名字時,她指尖猛地攥緊袖口,指節泛白,仰著頭一眨不眨盯著村長,瞳孔映著場間燈光,亮得發燙。
「他法力通天,御劍凌空,呼風喚雨,鎮壓世間妖邪,正是天淵劍宗掌門。」村長聲音沉緩,繚繞整個曬谷場。
她側過頭,指尖輕輕碰了碰身旁老婦的胳膊,聲音細若蚊蚋:「大嬸,請問……」
老婦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釘在顧凌璇的白髮上,臉色瞬間沉下,嘴角一撇狠狠甩開袖子,往旁邊狠挪兩步拉開距離,低啐一聲厲聲呵斥:「離我遠些,晦氣東西!」
顧凌璇的手僵在半空,緩緩收回垂於身側,指尖死死攥緊衣角,指節泛白到幾乎要戳破布面也渾然不覺。她低下頭,死死盯著鞋尖磨破的粗布,剛才亮燙的眼眸瞬間黯淡,從此再未抬頭,安靜立在人群裡,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
人群突然爆發陣陣哄笑,村長在石碾上笨拙比劃御劍動作,手腳僵硬模樣滑稽。顧凌璇嘴角勉強扯出淺笑,又立刻斂平,呆呆站在人群邊緣,像一顆被遺落的石子,無聲無息。
月亮攀上枝頭,清輝灑滿曬谷場,村長的故事也到了尾聲。眾人三三兩兩散去,笑談聲漸行漸遠,熱鬧場地很快空寂,只剩滿地塵土與零星柴草。顧凌璇的影子被月光拉得修長,孤零零走在回屋的路上,腳步緩慢沉重。
推開小屋門,屋內只有一盞油燈,火苗微弱晃蕩,映得光影明暗不定。吳嬸站在案板前,菜刀貼著青菜,聽見動靜便轉身,一眼瞧見顧凌璇垂落的眉眼,當即放下菜刀走上前,掌心輕覆她頭頂,緩緩順著白髮摩挲,聲音軟得裹住傷心:「受委屈了?」
顧凌璇搖搖頭,扯出淺笑,嘴角卻垮著,滿是難掩低落,聲音啞啞:「沒有,故事挺好的。」
吳嬸沒再多問,只輕聲安撫,語氣摻著疼惜:「命是天定,路是自己走的,心存善念比什麼都強。仙人傳說聽個熱鬧便罷,真正靠得住的,從來都是自己的心性與力氣。」
顧凌璇緩緩抬頭,望進吳嬸溫和的眉眼裡,漆黑眼眸重新聚起光亮,重重點頭,伸手緊握吳嬸的手,掌心相貼,溫度纏繞間驅散滿心寒涼。
咚咚咚。
輕淺敲門聲驟然響起,打破屋內安靜。顧凌璇與吳嬸對視一眼,皆面露疑惑,一同走向門口。吳嬸緩緩拉開門栓,將門推開一條窄縫。
門外站著村裡的張婆子,手拎一隻磨得發亮的空竹籃,籃邊帶著幾道淺裂紋。她斜睨著顧凌璇,臉上堆起客套笑臉,眼角卻耷拉著,隨意甩了甩袖角,滿是不耐:「我家藥材用盡了,明日幫我去靈怨山採些回來,急用。」
顧凌璇手指微微蜷縮,目光落在竹籃上,唇瓣緊抿,轉頭看向吳嬸,眼神藏著淺淺慌亂無措,沒敢立刻應聲。
吳嬸瞥了張婆子一眼,眉頭微皺隨即鬆開,輕拍顧凌璇的肩膀,語氣溫和篤定:「去吧,鄉里鄉親的,幫個忙無妨。路上當心些,別往深山深處走,就在山腳轉轉便回。」
顧凌璇緩緩點頭,伸手去接竹籃。指尖剛碰到籃柄,張婆子便猛地縮回手,像觸到燙手山芋,嫌惡之色藏也藏不住。顧凌璇的手頓在半空,隨即攥緊,穩穩接過竹籃,聲音平穩無波:「明日午時,我把藥材給您送去。」
「好。」張婆子隨聲應下,轉身就走,飛快逃離,瞬間消失在夜色深處。
吳嬸望著她的背影,壓著怒氣想追出去斥責,卻被人拉住了胳膊。她轉頭看向那雙顫抖的小手,終是歎了口氣,壓下了心頭火氣。
深夜,顧凌璇躺在硬板床上,薄被帶著濃重潮氣,蓋在身上冰涼刺骨。她裹緊被子縮成一團,月光從窗紙破洞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清晰照亮那一頭刺目白髮。
她睜眼盯著漆黑屋頂,瞳孔無半點光亮,直到天邊泛白也未曾合眼。
這一夜漫長孤寂,只有滿屋清冷相伴。
屋外房頂,立著一道高大黑影,黑衣緊裹周身,背對滿天月光,渾身散發逼人寒氣。他凝望窗內人許久,指尖死死扣著瓦片,留下淺淺印痕。
他猶如蟄伏已久的石像,衣袂被晚風吹過,竟半分不搖,眼底深不見底,藏著與這凡俗村落格格不入的深沉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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