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肯拉瑪──亞瑟
「靈能」,阿克斯納克擁有的能力,又或者他就是那樣的存在。亞瑟又想起波哈沙納的那段日子,斐克斯特領軍出發的第九日,天空有點陰,像是要下雨卻下不下來,整個空氣悶得像是在一口大悶鍋裡。他和西爾克雅依靠在牆邊的布棚下。
「亞瑟,你說的那件事是真的嗎?」西爾克雅還抱著胸,一手拿著煙斗,神情依舊是那副謎語人的凝重。
「哪件事?」
「你說……你遇上的祭司就是阿克斯納克。」西爾克雅吐完煙,轉過頭看向他。
亞瑟點點頭。「我當時就是因為這樣而愣了一下。但我想不透……」
「想不透什麼?」
「這不是我第一次遇上祭司,但我感覺他……」亞瑟聳聳肩,「好像不是同一個。對了,到底什麼是『靈能』?」
西爾克雅別過頭,又拿起煙斗抽了幾口。眼前一批身軀龐大的馱獸車隊經過,因為輪穀碾到坑洞,車斗上的石簍震了一下,落下了幾籃。亞瑟趕緊前去幫忙但被回絕,那些士兵說會處理好。等他回過頭時,西爾克雅的姿態從未變過,仍是一副思索的樣貌。
亞瑟走回棚下,西爾克雅微微轉過頭。
「我不確定以後的我是不是這樣告訴你,但我會回去斐利斯查清楚。」西爾克雅說。「我也許……也可能遇過其中一個。」
「祭司?」亞瑟看著西爾克雅凝重的眼神,那位守護者再次點頭。
「那天你問我,那房間的兩個聲音……」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緊盯著剛剛路過的那頭馱獸車隊,「其中一個是赫賽伊,另一個則是隆哈納爾。他們是──」
西爾克雅語音未落,剛剛運載的馱獸忽然倒下,背上幾乎像是一棟房樓的石簍如崩落的山體滑落,現場一片哀嚎。亞瑟才剛想要轉頭,西爾克雅的身影幾乎是瞬間消失在眼前。那天的情況猶在眼前,那些石頭看起來都不大,但是匯聚起來恐怕都能把那些士兵壓成肉醬。幸好,馱獸的身軀和粗壯的木頭支架在石堆下擔起了支撐的角色,那些士兵都只有受到輕傷。
然而,這裡的神民就沒那麼幸運。
他踏下階梯,再次來到熟悉的區域,唯一不熟悉的就是那股氣味──血腥、腐臭以及肉體被焚燒殘留的氣味。腳下傳來的不再是記憶中石磚的清脆聲,而是某種濕軟、黏稠的擠壓感。那是乾涸到一半的血漿混合了建築碎屑的泥濘。
空氣不再流動,厚重的腥臭味像是一塊浸滿腐水的濕布,死死地勒住他的口鼻。他腦中那個閃耀著象牙白光澤、熱情夾道招呼的神民之地正被眼前的現實一片片剝落──曾經雕刻精美的噴泉池裡,現在塞滿了殘缺不全的肢體,灰白的腦漿與汙水攪拌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誰是誰。
那些被隨意丟棄的屍骸,皮膚在焚燒後呈現出如乾裂皮革般的焦黑,死者空洞的眼窩正無聲地審視著這座神選之城的陷落。
迦耶蒙的身軀就在那些景象之後,巨大的鱗甲緩緩移動,每動一分,碎石與鱗甲磨擦的聲音刮耳。地面震動、碎石落下。
有那麼一刻,他很想把太陽刺入那傢伙的身體裡,但他知道與迦耶蒙對戰會是一番苦戰,而且更可能讓阿克斯納克逃得不知所蹤。也許他還不知道他們已經闖入奧肯拉瑪,那麼這才是抓住阿克斯納克最好的時機。
對付迦耶蒙?留給路尼斯吧,亞瑟心想。
他走過長廊,轉頭看向左手邊的大廳,入口處已經足夠高大,卻仍是被硬撞出一個大洞。「殘破不堪」是他能給這地方的一個寫照。四周擺設凌亂,屍體散佈。周圍的裝飾則像是被什麼撕裂,狠狠破壞一番。過去那裡安靜、沉穩,是眾人的休憩之地,周圍還有那些各樣奇特在地物品的商品。嚴格來說,那些店家不能稱為商店,因為斐利斯不用貨幣。
亞瑟走近曾經提供手鍊綴飾的店家,那裡早已沒有那位笑容可掬的女孩。而那些飾品也散落一地,地面上拖出一條明顯、乾涸的黑色痕跡。他撿起了一顆發著彩光的珠子,雙指捏起,放在入口處射入的陽光下。它依舊是這麼美麗,就像那個時候一樣。
瞬間,它外表反射的地方抹過了一道黑影。
亞瑟趕緊轉頭,可那個進入圖書館前方的入口並沒有什麼。
他將珠子緩緩放到唯一一張沒有傾倒的桌面上,從腰上拿出劍柄,甩出光刃,然後緩緩走近那道通往圖書館的大門。
那裡面,味道更加濃厚,而且失去了大部分的照明後就像煉獄一樣。他看向那道被破壞的秘密大門,那是通往展品區的通道,希魯和薩洛梅的寶石就是在那裡偷回來的。亞瑟走進裡面,巨大的掛畫已經變成破碎的布條,微微搖擺著。
他抬頭看著焚燒的痕跡,大半已被火焰吞噬,碳化成脆弱的黑色灰燼。原本色澤豔麗、描繪著關於哈薩司的愛洛斯神話就此殞落,像是被野獸撕咬過的腐肉,無力地垂掛著。也許製作它得耗時百年以上的歲月,也許動員了上千人來編織,而如今,只剩下殘缺不全的軀殼掛在斷裂的橫樑上。它在飄盪,畫像上的愛洛斯只剩一只流露出堅毅而傲視的眼睛,在焦痕中若隱若現。
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又襲來,如同瀕死者的嘆息,穿過圖書館破損的穹頂,幽幽地灌了進來。它吹動了掛畫殘破的布條,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在死寂的空間裡聽起來就像是無數冤魂在竊竊私語。
那剎間,亞瑟彷彿感受到什麼。
他覺得不對。那種感覺讓他感覺到一股撕裂與錯愕感。
他仔細看著布條的擺動。
風,不是亂吹的,它似乎有著明確的源頭。
亞瑟瞇著眼,試著讓自己在這昏暗的空間裡看得更加明顯,那幅畫後面原本粗糙且不加裝飾的石牆牆面,他記得有幾盞打亮的燈光,顯得刺眼。可在那黑暗的背後,似乎仍有一個更加黑暗的區域──看起來像是破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他的汗毛豎起,內心的直覺就像聖安克多承認自己的錯誤想法一樣──
錯了!我們都錯了!
也許……世界鐘不在奧肯拉瑪的「最底部」,也許指的位在底部三分之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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