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離開堡壘時已經進入夜間時刻。
他抬起頭,人造日光橫亙在天空,像是一道長城,跨越到背後燦爛炫目的星雲。他嘆了口氣,隨後走向離大門約有半哩路的廢墟,那裡曾是烏克‧外丘的管理站,寂靜、頹圮地在原地等候,而後方卻不知道何時長出了一大片森林。
這裡過去敵軍也曾轟炸、佔領過,現在已經蔓草橫生;可即便荒涼,卻能讓那群曾服務遊客的駝獸繼續存活下來,牠們在此發展出自己的生活模式,偶爾三三兩兩地出現在森林邊緣。
他在森林與坍塌的結構體之間找了一塊合適的地方,利用撿拾來的枯枝升起篝火,接著在平坦的石塊坐下。他看著火焰冉冉飄動,心思又飄到了那城牆上的對話。
那份請求──始終沒有出現。
他忍不住將手深入斗蓬內,從懷中取出一封聖安克多交給他的──西爾克雅留下的信。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人竟會留下訊息,盯著信封上筆跡,久久沒有動作。最終他嘆了口氣,用手指推開那已沾不牢薄蠟。不久前,他才壓抑過一次,可那份情緒並沒有完全退去,而是靜靜在內心某個角落,等待著。
隨著字句逐漸揭露,那股情緒再次翻湧,彷彿幽影,在某個未癒合的記憶的裂縫上,悄悄撥弄最深處的傷口。這封跨越無數時間的信,終於將那份情感與想法傳遞給他。
他將信折起時,眼裡已是被淚光模糊的迷濛。
亞瑟揮手擦拭淚水,凝視篝火許久,正想將信投入火中時,背後傳來一陣窸窣腳步聲。
「又在想那些事了嗎?」薩洛梅叼著煙管,從黑暗中走出來。
亞瑟瞥了他一眼,收回了手,將信掐在手中。他沒有回應,只是緩緩別過頭,凝視著火堆裡搖擺的火焰。他可以聽見身旁傳來皮褲磨擦的窸窣。他又微微撇了一眼,餘光看見薩洛梅靜靜坐在身邊,雙手撐地仰頭望天。
「他們都看見你離席了,希魯怕你又想做什麼,先是雷爾夫,後來又是聖安克多把他攔住。」薩洛梅抖了抖肩膀。「我也跟他說,現在可沒什麼值得你抓狂的對象。」
亞瑟仍保持靜默,手掌緊握那封皮信,攥得指節失色而蒼白。他知道心裡面有個結,猶豫又無奈──
薩洛梅嘆了口氣,提手將煙管塞到嘴裡,狠狠吸了一口。「說出來,或許好過一點。就算只是罵幾句也行。」他輕輕拍了拍亞瑟肩膀。
亞瑟緩緩轉頭,視線又變得模糊。他抹去眼淚,抽了抽鼻子,胸口像是有股悶氣,可是到了喉嚨後卻又沒有力氣說出。最終,他選擇將那封信交到薩洛梅手中。
「怎麼,你從那裡弄來──」薩洛梅問。
「聖安克多給我的……」
薩洛梅皺了眉,接過後攤開,低頭靜靜看著。隨後,他彷彿被那封信驚醒,目光很快抬起,迎上亞瑟的臉。亞瑟在那雙眼裡讀懂的瞬間,雙唇顫抖,眼淚止不住地滑落。
也許,那封信講的不是一段故事,而是一段來自跨越無數時間的真實,只是在此刻狠狠撞擊了他們的靈魂。
薩洛梅愣了片刻,腦海裡盤旋的都是那些事。他心裡被一股力量狠狠蹂躪著,彷彿明白亞瑟的感受──那封信有種魔力,幾乎讓人說不出話的魔力。
他低頭再次確認,但那些文字與那些回憶完美吻合。原本急促的呼吸漸漸緩下,心裡平靜的那刻,他的手被煙管幾近燃盡的餘溫燙了一下,但並不在意,任由微微星火就這麼落入地面,緩緩熄滅。
他放下信,微微揚起下巴,深深吸了口氣。
「噢,我的恩薩爾。難怪……」
亞瑟強忍著淚,朝他露出一抹淒苦的笑。
「哈……你說,我們是不是……笨蛋啊?」
薩洛梅見亞瑟的神情,忍不住嘴角的哀傷,握緊那封信,一聲低吼從胸腔擠出:「笨蛋,都是他媽的笨蛋!」
話落,亞瑟的眼淚再也抑不住地湧出。它在無聲中緩緩滾落。
「你這傢伙,給我過來!」
薩洛梅一把摟過亞瑟,努力將眼眶裡的淚逼回,獨自吞下喉嚨的哽咽。
他必須忍住──
像是過往一樣,得做亞瑟的靠山。
薩洛梅沒有說話,因為此刻他不想打擾在懷裡傷心的伙伴──也許那人正用這樣的方式,將那份心意,傳遞到世界樹底下。
那再也碰觸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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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稍早的宴會結束當下,那時場面喧囂,聖安克多坐到亞瑟身邊,將那封始終沒有揭開的第二封信交給他。亞瑟接過,但封蜡顯然撐不住時間的侵蝕,一條綴鍊滾了出來。
亞瑟伸手接住的那刻,瞳孔瞬間一縮。
聖安克多注意到了他的反應,很確信那條綴鍊的背後還有亞瑟沒有說的故事,但他不想追根究底,只是選擇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這是西爾克雅給你的。我想,你應該很需要它。」
他凝視著亞瑟的一舉一動,遲遲不將目光移開。亞瑟低頭,緊緊握住那封破舊的信,一手死死攥著綴飾。他的內心彷彿充滿了掙扎,情緒都寫在臉上;那人凝視著手上的獸皮信,雙手一邊揉搓,一邊推動那層已皺摺的信紙。
「不打開來看嗎?」聖安克多低聲問。亞瑟抬起頭,眼神失了光,神情沉鬱地望向他。
「你覺得……西爾克雅讓我們去追尋這一切,最後卻留下這堆爛攤子的用意是什麼?也許你跟他相處那麼久,應該知道點什麼。」
聖安克多聳了聳肩,深深嘆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
「或許,有些事──是他辦不到的。」他終於開口。
亞瑟猛地抬頭,眼裡盡是驚愕與不可置信的情緒。那句話,也許擊中了他的心。
聖安克多喉嚨裡發出緩緩的低吼,沉穩地點頭來安撫他的疑問,接著又伸手壓在亞瑟的手背上,希望能用自己的體溫化去他手指的冰冷。
「也許他早就告訴你了,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他說。
「告訴我?」
「是的,我親愛的亞瑟。」他的語氣柔和,眼神卻始終注視著亞瑟。「你不在的這段期間,我不斷想你和他的事。還記得最初他給的那封信?我猜,他想說的,可能不只是關於迦耶蒙,而是整件事的真相……甚至,是他的心意。」
他微微咂嘴,接著說:「現在,我能理解他的處境。就像他對你說的──有人在覬覦這樣的東西。他的用意可能很單純,也許只是想保護你,不讓你太早知道秘密,以免讓任何一個──可能知道內情的敵人,對你不利。他的作法和艾斯簡直一模一樣。你應該明白,那是多麼孤單的事,對吧?」
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辭,然後輕聲說:「老實說,我一直很訝異,他為什麼會選你來接下這未盡的使命。但從波哈沙納那段過往來看……也許,你真的就是他生命中的一盞明燈。」
「我?」亞瑟眉頭更深了。「不是波哈沙納嗎?」
聖安克多搖了搖頭。
「不,那不過是慰藉自己的話語。」他說。「感動人的……不是地方,而是人心。」
他抿了抿嘴,接著說道:「這讓身為長者的我很吃味。他都在保護我們,而我們之間的區別則是──你,不僅僅只是受保護者,更是喚起他共鳴的伙伴。」
聖安克多見亞瑟想反駁,立刻將食指放到嘴前。
「亞瑟,記得我跟你說的嗎?你身上總有一股讓人安心的氣息,也許正是它讓西爾克雅明白,他能真正卸下內心的重擔,讓他足以信任。」
「我?有這樣嗎?」
「那可是我和慈曼達都認同的。」他再次拍了拍亞瑟的肩膀。「那種獨特、讓人安心的魅力也許只存在你身上。從我們第一次遇見你,到現在,這感覺從沒變過。你不在的這期間,布萊爾也跟我提到同樣的事,而且有同樣感受的不止他。」
他凝視著亞瑟的眼眸,那雙眼裡映照出來的是那人的不安與疑惑,更從掌中感受到對方肩膀因過度緊繃產生的不自然。
「也許,西爾克雅也是這樣。畫在我手中的重要印記、這些安排都足以證明,不是嗎?」聖安克多補充說。
「可是──」
「嘿,亞瑟。」聖安克多搖了搖頭。「在你反駁前,讓我們回顧一下。從交付給你那把『武器』開始,乃至於我們第二次相遇前──前來支援的路尼斯。我想是西爾克雅怕你無法獨自應付而埋下的伏筆。為了怕你找不到『摩哈羯帝』,在你看見記憶的末段,對你植入尋找到它的想法;還有對薩斯吉信任的問題。想想看,不正是這樣?」
亞瑟睜大了眼,整個人愣了一瞬。
他閉上眼,嘆了口氣後又睜開。
「他是在那個時候……做的?」亞瑟說。
「我想,你應該想想當時怎麼告訴我的。」聖安克多輕輕點頭。「他一直在你身邊,用他的方式來照顧你。儘管,他無法確定你身邊是否會出現變數,也怕你無法接受真相,所以才選擇這麼迂迴又隱晦的方式。然而,你能成為今天的你,光靠那些遠遠不夠。」
聖安克多的聲音壓得更低:「也許他知道,想要解開這一切,靠他、靠我,甚至靠你一個人都做不到。」停頓片刻,目光投向宴會遠方歡鬧的人群,又收回來落在亞瑟臉上。
「現在的你,身邊擁有這麼多值得信賴的夥伴,也許……他是在引導你走上這一步。儘管他身上還有太多我們無法看透的事,但在我的眼裡,他──對你的信任,與愛菲斯一樣。」
亞瑟垂下眼簾,眼角緩緩泛起淚意,水珠悄然落下。
「可是……恩西亞那件事──」
「嘿──」聖安克多搖頭,語氣堅定卻溫柔。
他再度伸手輕拍亞瑟的手背,嘴角揚起一抹安慰的微笑。
「還記得我們在哈迪瑪拉的沙灘上,你做下的決心嗎?」他凝視著亞瑟,語氣低緩卻有力,「他的心,往往沒有臉上那樣殘酷。以我對他的了解……也許只是沒能留下所有話語,那份心思有可能在這封信裡,就像他留給我那封一樣。」
說完,他對亞瑟眨了下眼,在對方眼裡看見自己淡淡的俏皮。
亞瑟低下頭,視線再度回到手中的獸皮信。指尖緩緩摩挲著皺摺,那封沉默不語的信,在此刻彷彿在他心中有了新的重量。
空氣裡傳來的吵雜聲音頓時像是消失了,布萊爾和安提索倫兩人的嗓門也不敵這裡的寂靜。亞瑟的沉默比他預想的還久,但那都無關緊要,他已將自己的理解與心意傳達到對方那裡了。
「是你……」聖安克多輕聲開口。「告訴他,我在未來的悔意嗎?」
「我、我只是希望你們不要……」
「噓──」
聖安克多豎起食指放在嘴前,微微一笑。
他湊近,輕聲在亞瑟耳邊呢喃──
「謝謝你,亞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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