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者：亞瑟 - 餘響II

滴……滴答。

時鐘的回響再度在亞瑟耳邊盤旋，隨即慢慢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嘈雜的喧鬧聲，像是從酒吧深處傳來的嘻笑與杯觥交錯，又或者是一場正在進行的熱鬧派對。熟悉的聲音若隱若現地竄入耳中，喚起模糊的記憶。他想睜開眼睛，卻感到沉重的眼皮強烈抵抗，好像在滴答聲響起之前，他正身處於某個難得寧靜、令人沉醉的時刻。

「亞瑟？亞瑟──」

「喂，醒醒啊，亞瑟！」

終於，亞瑟從黑暗中緩緩甦醒。眼前的景象在他睜眼那刻逐漸明朗。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氣味──酒精、煙草與皮革混合的氣息撲鼻而來。他眨了眨眼，才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家嘈雜的酒館中，眾聲喧嘩，人影交錯。

但更強烈的是，體內殘留的酒精正透過每一寸肌膚蒸騰而出，那感覺幾乎讓他再次昏沉過去。

「亞瑟……亞瑟。」

那聲音一再呼喚。他眨了眨眼，努力將目光聚焦。

「恩西亞……？」

他幾乎是下意識喊出那個名字。眼前的女子身影如此熟悉，他愣住了，趕忙揉了揉眼睛。那真的是她嗎？他不敢置信，又再狠狠揉了一次。

那不是幻覺。

「快點啦！」恩西亞不耐地搖著他。「醒來就別再睡了。最精彩的來了──薩洛梅和墨艾利斯馬上要開打了。布萊爾剛才還口出狂言，結果撐不到一個回合就被打趴，輸得一塌糊塗。快點，我們不能再輸下去了！」

「什麼……？我……怎麼了……？」亞瑟喃喃地說，思緒像還泡在酒精裡，混沌得像片濃霧。但片刻後，那抹震驚彷彿如同大錘狠狠重擊他的靈魂。

「恩西亞……真的是妳？」他盯著她的臉，眼眶不自覺泛起濕意，手慢慢伸出去，輕輕觸碰她的面頰。

「當然是我。」她先是皺起眉頭，旋即拉住亞瑟的手，試圖拉他站起來。「快點，一起來吧！」

酒館的喧鬧聲幾乎可以掩蓋細微的話語。

亞瑟聽不清楚她嘴裡的呢喃，只能感受到她的急迫。她剛要邁步，亞瑟一把扯了回來。他看見她回過頭的神情有些錯愕，但那面容早已在淚水間漸漸模糊了。

「怎麼了，我的小溝鼠？」

「我、我……」

恩西亞輕輕捧了他的臉，拇指滑過他的眼角，抹下淚水，但隨即輕聲笑了，似乎在回應一種深藏於心的熟悉情感。

她毫不猶豫地抱住他，像是把一隻失而復得的小獸緊緊擁進懷裡。然後，指尖輕柔地穿過他略顯凌亂的髮絲，輕輕在額頭落下一吻。

「我的亞瑟啊，是不是睡太久了？還是喝太多了呢？」她柔聲低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呢？」

亞瑟用力回抱她，想將所有情緒鎖進這個擁抱裡。突然，他又遲疑地從她懷中退開一點，愣愣地看著她的臉。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眸、嘴角、髮絲與眉間一一掠過，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只剩眼淚靜靜滑落，像是渴望從每一道線條裡確認她的存在是真實的──

「妳是真的恩西亞。」

「亞瑟，你說什麼呢。你是不是還沒──」

他沒等她說完，再次緊緊擁住她，把臉埋進她肩頭的凹陷處。彷彿只要鬆手，她就會再一次從他生命中消失。他能聽見胸腔裡劇烈的心跳聲，那熟悉的氣息──她的髮香與衣料上的味道──一如當年，真實得幾乎令他窒息。

「我真的好想妳……」

恩西亞輕笑出聲，語氣中帶著一如既往的柔情。

「我在這裡呢。」她手輕柔地撫過他的頭髮。「我的小溝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黏人了……不過──這才是我熟悉的亞瑟。我真的……很高興。」

氣氛正濃，一隻手卻忽然扯了扯恩西亞的袖子。

亞瑟隨著恩西亞的視線低下頭，只見哈得洛德站在身旁，滿臉通紅，那雙眼像是沒了焦點，卻讓人感覺被凝視的監視感。他默默地、不帶情緒地拍了拍亞瑟的後背──力道沉重得像要把他從回憶裡拍出來。

亞瑟匆忙拭去臉上的濕意，哈得洛德酒後的臉充滿嚴肅，朝戰局方向比劃，指頭一下一下地敲向桌面，節奏迅猛，毫無耐性。

「老爺子，怎麼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噢，拜託你們兩個──」亞瑟的視線越過恩西亞肩上，雷爾夫遠遠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大聲哀號。「現在可是關鍵時刻！可以把你們的恩愛先暫停一下嗎？」

話一出口，雷爾夫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得洛德終於說話了，語氣低沉而堅定：「亞瑟大人，那位粗魯的大人恐怕不是對手……就看你了。適當的時機──」他一邊說，一邊比了個簡潔俐落的割喉手勢。「在下……相當堅持！」

說完，他就踉蹌著、帶著濃厚醉意，朝艾利慕達那頭走去，步伐雖不穩，但殺氣十足，一副隨時準備宣戰的樣子。

恩西亞轉回頭，輕捧亞瑟的臉，指尖抹去他臉頰上的淚痕。

「來吧。」她笑著說。「今天可是很重要的日子呢。還好你醒了──要是薩洛梅輸了，我們可就沒王牌上場了。」

眼前的景象令亞瑟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回到了烏拉瑪革的將軍酒吧，卻又不全然如此。

四周的木造結構少了許多，天花板上的橫樑也不再被煙燻得焦黑，而是斑駁且蒼老。這裡明顯比將軍酒吧寬敞，空間幾乎大了一倍。

舞台桌前熱鬧非凡，兩派人馬為了比腕力叫囂不休。

哈得洛德與艾利慕達隔桌對峙，仇視的目光在空中交鋒，火花幾乎要點燃空氣。雙方互噴垃圾話，酒杯頻頻撞擊桌面，震得整張桌子都在顫抖。

「嘿，亞瑟！」布萊爾在一旁大聲喊著，袖子捲得老高，不斷甩著手腕──看來剛才敗得不輕。「我看薩洛梅那傢伙撐不了太久，就靠你啦！」

凱薩琳站在他身旁，一臉無奈又溫柔地替他捏著手臂上的肌肉。布萊爾的表情介在痛苦與幸福之間，滑稽得令人發笑。

「去你的！」薩洛梅立刻反嗆，「你的紀錄只撐了三秒，是全場最短的那個吧！」

「去你的，是五秒！」布萊爾毫不示弱地比出一個誇張的致敬手勢，立刻被凱薩琳一掌拍掉，引來眾人哄堂大笑。

莫拉法特仍是那副冷靜模樣，雙肘支在吧台上，嘴角帶笑，看起來對這場鬧劇樂在其中。雷爾夫與札米拉在一旁跟著起鬨；而據恩西亞說，那兩位正在大笑的人不久前才被薩洛梅擊敗──應該沒人贏得過那個紅色大塊頭──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來吧！」薩洛梅捲起袖子，迎上對面身材同樣壯碩的墨艾利斯，擺出備戰姿勢。

「這回想賭幾杯酒才甘願？」墨艾利斯仰頭大笑，雙臂肌肉隆起，像兩條戰鼓。

亞瑟的目光掠過他們身後，只見卡赫巴正叼著菸管，與艾斯和西爾克雅愉快交談。他們注意到亞瑟的視線，三人便朝他舉起圓胖的酒杯，對他微笑後一飲而盡。

亞瑟下意識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這裡的光線、氣味、聲響、觸感……每一樣都那麼真實。

那麼，剛才那個世界，又是什麼？

他開始動搖了。

現實到底是哪一個？

這是夢嗎？還是他從未醒來過？

他轉回頭看向恩西亞，然後輕輕摸著她的手臂，衣服的觸感以及柔嫩的臂膀就像是記憶中的一樣。

「怎麼了？」她轉過頭輕撫著亞瑟的頭髮，接著將他的頭壓入自己懷中。她身上的香味一如既往，令他貪戀。

「這是真的嗎？」他低聲問。

「你說呢？」

恩西亞的語氣輕柔得如同夢境本身。她輕輕撫順著他的頭，接著鬆手捧住亞瑟的臉龐，落下一吻。她的嘴角揚起，那份幸福的笑容轉瞬間變得狡黠。

「快點，你要是讓那個老粗輸了，下一個可就輪到你了。」

她站直身子，拉著亞瑟朝「比劃」桌邊走去，步伐輕快如風。她以半威脅的語氣對薩洛梅喊道：「薩洛梅，你可不能輸給他！輸了的話，回去後看我不拿菜刀伺候你！」

薩洛梅抬起頭，對他們挑了挑眉。

「不會輸的，你們就放一百個心！」他說。

眼前的每個人都讓他不捨得轉移視線，但比起……他無法抗拒她的身影。

她豎起拇指比了讚，接著又回過頭對亞瑟笑了。那笑容一如往昔，是午後微冷日光裡最溫暖的一道光。儘管她的反應似乎有點割裂感，但這樣的意外才是恩西亞。

眼前的女人輕輕依靠在亞瑟的胸口，將他的手拉起，環在自己身上。

「雖然……我很喜歡亞瑟醉倒的樣子──但這次可是關乎我們的面子問題呢！」她說。

亞瑟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心底某處卻微微一震。忽然間，覺得過去所經歷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場夢。

那個念頭、手中的溫暖扭轉了他的思緒──

也許，現在才是真實。

也許，他只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他再次環顧四周。

眾人喧笑不斷，桌邊酒液飛濺，火光搖曳。

最終，他的目光無意落在比賽桌後方的牆上──那裡，仍然掛著一幅紅底針織毛毯，邊緣以無數交錯圓圈縫成花框。而中央，那奇特的圖騰正在緩緩浮現字跡，如同從織線自身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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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你所在，那就是真實。

獻給──我們的亞瑟

菲‧奧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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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還有一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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