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尼斯愣了一下,懊悔地嘆了口氣,伸手抹過額頭。
「噢──又是那該死的阿克斯納克!」
亞瑟點頭悶哼一聲,與路尼斯抬起的目光撞個正著,空氣中閃過一絲只有兩人懂得的默契。這時,身旁傳來薩洛梅低低的笑聲,那笑意在凝重的氣氛中顯得有些突兀。卡赫巴被笑聲吸引,轉頭皺眉盯著薩洛梅那抹得意的嘴角。
「亞瑟,你知道什麼?」聖安克多緊湊的追問,將他拉回了現實。
「我也看見了。」亞瑟抿了抿嘴,將手放到雙眼前,疲倦地揉著。「我在過去的波哈沙納裡,與我們熟悉的『黑影祭司』交過手。我借用卡赫巴大人的能力轟掉那層外殼。我親眼看見他,那雙眼、那輪廓,不會錯認。是『阿克斯納克』。」
這號人物自西爾克雅首次警告,他一直銘記在心。
只不過,那份警告對他並無太多感觸。甚至到了斐利斯,他認為阿克斯納克的企圖也許只是在鞏固自身地位的手段,直到心裡警鐘不斷響起,將他逼上天台。
「可這邏輯說不清啊?」薩斯吉率先提出質疑。「布萊爾說你們在漢默德的樓頂上交手,路尼斯和你在大樹封印陣前,那他應該早知道是你,早在斐利斯就可以將你──」
「我也是這麼想。」亞瑟點點頭。「這就是我一直想不通的疑點。」
他盯著薩斯吉灼灼的眼神片刻,然後又看向聖安克多等人,那些無聲的催促讓他嘆了口氣。
「好吧,這件事我問過西爾克雅。」他說。「因為他回憶裡,看不見的那兩人對話聲調實在令我好奇,讓我想起那幾次與黑影祭司的交手。那聲調真惹人厭煩。」
「那聲音屬於黑影?」薩斯吉見亞瑟眨了眼表示認同。他繼續問:「西爾克雅怎麼說?」
亞瑟將手微微捂著嘴,深深吸了口氣,想到那時西爾克雅告訴他的──那聲音,有來自於童年的回憶。
「當時,他告訴我兩個名字,但我始終記不得。最終,我們的結論是──」
「是什麼?」薩斯吉追問。
「『黑影祭司』可能不只一個。」亞瑟微微閉上眼,深吸口氣。「這是我們推論出最有可能的情況。」
語畢,空氣像是瞬間凝結。眾人面面相覷,驚愕中沉默無聲。亞瑟從他們的面容上看得出,也許在場人也如當時他的錯愕。西爾克雅提出這個想法時,他也像是在場的人一樣,可不久後卻釐清了思緒裡大部分疑點──屢次遇上的黑影雖然聲音幽暗,但說話語氣卻藏著一絲不同。
「我想……這樣的推論並非空穴來風。」聖安克多首先低聲開口,打破靜默。「這讓我想起往事,西爾克雅年輕時曾與一股靈能對抗。那個黑影的身分,早在阿克斯納克之前就已存在。現在看來,要對付阿克斯納克,恐怕要以倍數來算。」
路尼斯忽然發出一聲哼笑,卻充滿苦澀。他咂了嘴,看向亞瑟。
「我終於搞懂了。在大樹前與黑影對峙時,那股強行轉換的力量恐怕來自另一個。」路尼斯說完,看向聖安克多。「那麼,西爾克雅有說世界鐘藏在哪兒嗎?」
聖安克多閉上眼,吐了一口大氣,接著將桌面那塊銘牌推了出去。
「壞消息是……它一直在阿克斯納克的腳下。西爾克雅是這麼寫的。」他說。
「別告訴我這是某個摩哈羯帝的鑰匙。」
「也許是奧肯拉瑪的。」聖安克多說。「別忘了,它也是一座摩哈羯帝。」
路尼斯聽聞,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神情任誰都知道──燈火下的黑暗……經不起照明。
「不對。」薩斯吉插嘴。「問題是,他們既沒有鑰匙、也沒有原魂石,更沒有黑天使……那他們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薩斯吉,顯然他們已經找到替代方式取得它了。」聖安克多微微仰著頭,緩緩吸了幾口。他再次低下時,眼中的疲憊更加明顯。「那麼,我重新來跟各位說明我的推論。此刻,我更深信是如此。」
他目光停留在眾人臉上,接著說:「這事,跟這裡所有人都有關係,線索就在我們這些人的經歷裡。」
他清了喉嚨幾聲,抿了抿嘴。
「主謀者為了啟動世界鐘,所以創造了黑天使。但,他們可能想不到黑天使竟然會失控,然而,那場遠古戰爭與守護者的出現,幾乎讓他們所有計畫都退回到原點,也許,世界鐘也在那場戰亂中遺失。可他們沒有放棄,無數的歲月裡正尋找其他可以復活黑天使的方式,而且,更找到了那樣被藏匿的物品。」
他吞了一口口水,繼續說:「我猜想,艾斯可能早知道他們的計畫,而藏暱世界鐘的人,一定也很熟悉摩哈羯帝的原理。我不排除是西爾克雅。過去,他們還缺少兩塊拼圖:黑天使的權能以及這塊銘牌。
「我相信,阿克斯納克不會無端介入戰爭。所以路尼斯對抗黑天使的時候,很明顯就是利用他來削弱黑天使,最後企圖取得它的權能。那麼,這遺失的銘牌該怎麼辦呢?它可是通往最後的關鍵鑰匙。」
「哈,那還不簡單?」薩洛梅聳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轟開不就得了?」
「轟開?」薩斯吉驚呼一聲。「你這老粗的頭是不是──」
亞瑟知道薩斯吉在意的是什麼──堅硬得不得了的地質。澳雷泰雅過去就是這樣,大部分地質皆難以攻克。他一直懷疑目前地下分布得像螞蟻窩,也是因為地質過於堅硬的結果。能鑽到這樣的程度,已然超越過去許多了。
「薩斯吉,他說的沒錯!」
聖安克多一句話,讓眾人皆驚愕萬分。
「他們有一把『鑿子』。」聖安克多接著說,「一把能撼動板塊、粉碎地殼的鑿子。」
「鑿子?哪來那種東西?」布萊爾皺眉。
「有,布萊爾,你想想看。」
薩斯吉臉色驟變,猛地看向聖安克多。
「難道是……依洛的那東西?」他說。
聖安克多點點頭,那動作彷彿是無聲的宏大咒術,將所有人的時空全數凍結。
「我們一直以為迦耶蒙的復活是黑天使降臨的惡兆……錯了,全都錯了。」他搖了搖頭。「主使者的真正的目的是要用牠來『鑿開』奧肯拉瑪。地質問題也許令人頭疼,普通技術無法解決,但透過猛爆一點的咒術就行,我們在這裡驗證過了。也許,對迦耶蒙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不信?」聖安克多緩緩轉頭看向布萊爾,語氣如冷水般灌下。「我同樣對艾西特事件感到疑惑。但這個思路可再明顯不過,哪有那麼及時的救援?又為何──讓你們這群人去尋找封印?」
他停頓片刻,冷笑一聲。
「他們的目的可想而知,便是取得那塊迦耶蒙被封印的殘骸。而你們,也許不會按照他們計畫走,但另外兩個顯然不是。只要給個征服宇宙的理由,就足以讓阿奇柏德和堪薩斯心甘情願地賣命。」
那一句像是銳箭,快而狠準,命中了那些曾經與他們交手的人。
布萊爾與凱薩琳互看一眼,亞瑟則看著他們兩人後輕哼一聲。聖安克多話語真實且中肯,那些認識阿奇柏德和堪薩斯的人都知道,從過往封印石的爭奪到依洛的襲擊,所有看似瘋狂的舉動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還真的?我的恩薩爾……迦耶蒙怎麼可能撼動奧肯拉瑪?牠在依洛的等級恐怕連那座地層都無法撼動半分!」薩洛梅瞪大眼,脫口驚呼。
「哈,我還以為你腦子突然通了呢。」聖安克多不屑地笑了。「我早說過,真正的迦耶蒙──遠不只那點力量。」他語氣轉冷,眼神銳利,「你去過斐利斯,也見識過。以為能掀起傳說中那樣規模的洪水,會是只有那種能耐嗎?」
眾人紛紛低頭,沉默無聲。
亞瑟看向希魯。迦耶蒙最後一個封印曾在希魯手中,哈得洛德為了讓希魯對已逝的黑夏爾有所慰藉,從亞瑟手中拿回將它交給了他。而那場與阿雷托戰役後,布萊爾則將那個被封印在黑石中的主體交由哈得洛德保管。
這一切脈絡顯得更加清晰,所有事情都有了充足的動機。
阿雷托不會毫無目的引爆澳雷泰雅那場大亂,但如果是想奪回希魯藏在峽谷中的封印,那便合理一切;而哈得洛德捨命的那場戰役,阿克斯納克為的可能不只是那些傳送門,更是尚未被毀壞的封印石。
亞瑟看了布萊爾一眼,隨後低下頭,他知道希魯直視他們的那一刻,場面將會變得更尷尬。那一刻,也許布萊爾心裡和他都想著同樣的事──期盼時空再次倒流。
再有一次,他會毫不猶豫徹底摧毀那兩樣東西。
悔恨,在他心中悄然共鳴,然而現實卻總是殘酷、不容改寫。
希魯撐起身子,泛淚質疑:「可、可是……迦耶蒙不是被亞瑟他們摧毀了,封印石還有作用嗎?」
「恐怕有的。」卡赫巴插嘴,搖了搖頭,語氣低沉。「那只不過回到最原始的狀態,等待重生。尤其他們手中又握有喀司達文山脈的力量──」
希魯猛地站起,準備將手上的杯子往身後的書櫃扔去,但最終沒扔出,只是徒手將金屬杯捏成了一團,他低下頭,猛地拍打自己大腿,臉上的淚水與鼻水已經混成一團。
亞瑟站起來,將希魯摟在懷中。
「對不起,希魯。如果我當時──」
「不要說了……亞瑟大人,拜託……」
「我也是。」布萊爾越過幾個人,來到兩人身旁,輕拍希魯後背。「抱歉,希魯──」
「那不是你們的錯啊──嗚噎──」希魯猛地推開亞瑟,大聲哭喊,彷彿要將心底的壓抑全然吼出。
卡赫巴壓低半邊眉毛,與亞瑟對看片刻,接著緩緩沉了一聲。
「你叫希魯,對吧?」他語氣平靜卻堅定。「我們誰也無法預見未來。所面對的,並不是單純的陰謀,而是一場跨越無數時間的佈局。我明白失去親人的傷痛,但埋首過去,對現實並沒有幫助。」
他頓了頓,看向亞瑟,而亞瑟也無奈點了點頭。
「我們無法閱讀人生劇本,甚至這裡所有人都逃不了這樣的規則。」卡赫巴接著說。「人生從來就沒有完美的選擇,只能抬起頭,面對未來。繼承那些已逝的靈魂,延續他們的期望。你說是嗎?」
眾人沉默地點了點頭。
空氣中短暫沉寂,但不再壓抑,反倒像一層溫柔的包覆。
也許是那樣,讓希魯顫抖的身軀漸漸緩和。亞瑟再次將他摟在懷裡,輕輕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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