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者：亞瑟 - 第五章節九之歸途（七）

眾人來到最底層，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座半拱形的廣場，周圍白色鋼板尚未覆蓋完全，部分粗糙岩石裸露，這裡高度約二十英尺，對薩洛梅與安提索倫來說特別友善──也許可能也較符合聖安克多的身高。

但這裡幾乎蓋得像是螞蟻的巢穴。

廣場上雜亂不堪，和上層一樣，隨處都是正在施工的人員，而中央，一堆人圍著，他們或抱、或拿著文件等候前方的人簽署──路尼斯忙著畫押。他從人群中的縫細撇見薩洛梅身影，側身看了一眼，那令他想念、心疼的身影出現。

他拍了拍前方工程人員的肩膀，低聲對他們說了一些話，趕緊打發。他快步穿越人群，來到亞瑟面前。兄弟倆同時微微偏頭，發出笑容。

路尼斯先張開手，亞瑟向前相擁。

短暫寒暄後，路尼斯帶領眾人走向廣場邊緣一條三英尺寬的白色甬道，兩側有許多房間，這裡的設施幾乎完善。他們來到最後一間房間前。路尼斯沒有敲門，因為裡面布萊爾的聲音已經蓋過一切。

「來吧！大家都很期待看見你們。」

路尼斯推門而入，空氣裡馬上飄來一陣豆類焦香。

這裡明顯比剛才廣場更高，半圓形的穹頂延伸到尾端，地面鋪上白色亮面的石磚，像是斐利斯的餐廳，以階梯式上升。左半邊的壁面變成書架，被完全塞滿，有些堆到高出前方的環形沙發。白色調讓這裡顯得更加寬廣。

「這裡還真大，但怎麼冒出這麼多書？」亞瑟的目光始終在那一大面牆上。

「回到卡達渣魯星的時候順便搬回來的。」路尼斯聳聳肩。「你想不到，那個洞穴裡面還有密室，現在還有一大堆在另外一間倉庫。」

「亞瑟。」薩洛梅輕推亞瑟手肘。「我真覺得我們來錯世界了。」

「也許，我們真的在這二十年間錯過許多。」

亞瑟撇了撇嘴角，才剛將視線轉移到右邊那刻，傳來熟悉的聲音。

「天吶！」張羅物品的提寧從書櫃後方走出，率先看見亞瑟，立刻放下手邊的東西。「他們說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她快步走下階梯，來到亞瑟面前，眼眶立刻被淚水潤濕。

她低頭牽起亞瑟的手，慢慢撫摸過他的手掌，然後抬起頭。

「我、我真的不是作夢嗎？」

亞瑟搖了搖頭，強硬擠出嘴角。

「不是，我們回來了。」語落，後方傳來一陣咳嗽聲。亞瑟輕輕拉過提寧，輕輕拍了她的後背，在她的耳邊輕聲說：「有人吃味了。剛剛蕊絲也是這樣。」

說完，提寧忍不住嗤笑，差點把鼻水都噴出。

「是啊。讓人擁抱的感覺真好！」薩洛梅說完後吹著口哨。

她正身，隨意抹去鼻間微微的水漬，越過亞瑟來到薩洛梅面前，猛力捶了他的胸口後一把抱住肥厚的肚子。

「來，少不了你的。」她退後一步，朝他招了招手。「蹲下來！」

她擦去眼淚，在薩洛梅蹲跪的同時雙手抱住他的臉頰，親了額頭。

「歡迎回來。」她輕聲說。

趁著那兩人寒暄之際，布萊爾看著亞瑟，眼眸中彷彿充滿了無盡的激動。他張開雙手，微微偏著頭，勾起那抹熟悉的嘴角。

「來個許久未見的擁抱？」他說。

亞瑟發出哼笑，然後走向前，兩人相擁片刻。

「我怎麼不記得布萊爾有這麼黏人？」

他說完，重重拍了拍布萊爾的背，然後朝身後的雷爾夫和凱薩琳挑了挑下巴。布萊爾輕輕推推開亞瑟，接著一拳捶向對方的胸膛。

「聽說你高興得跳上半空了？」亞瑟瞇下眼，故意拉高尾音。

「如果沒有天花板，我可以跳得更高。」布萊爾抓緊亞瑟雙臂，重重拍向後者肩膀。「我還擔心再也見不到你呢。」

「是我，還是那老粗？」亞瑟眨了單邊眼。

「都一樣。」布萊爾大笑兩聲，又是一拳朝亞瑟胸口捶去。

亞瑟拉過布萊爾，將頭貼近他耳邊：「那個紅色光頭佬，整路都在碎唸你的事。我想，你再不關心他，又得吃醋了。先是蕊絲，提寧，再來就是你了。」

說完，他輕拍布萊爾胸口同時，那雙銳利的眼神果然又來了。布萊爾忍不住嗤笑出聲。他收起嘴角，微微低頭，眼神瞟向長桌前方階梯的角落，示意亞瑟那個始終與這裡氣氛格格不入的身影。

布萊爾眼神變得嚴肅而凝重。他緩緩靠近亞瑟耳畔，低聲說道：「希魯的事，你知道嗎？」

亞瑟點點頭。

但此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將兩人籠罩，一雙大手紛紛覆蓋在他們的肩膀上。那突兀鼻梁上的小眼鏡顯得明顯而熟悉。

「讓我和亞瑟談談吧。」聖安克多說。

亞瑟拍了拍布萊爾的肩膀，朝薩洛梅的方向勾了勾下巴。

布萊爾離去後聖安克多將亞瑟拉到沙發前；亞瑟則先是輕輕摟著聖安克多，然後抬起頭看向他。

「能看見你真好。」亞瑟說。

「哦？」聖安克多拿下眼鏡，睿智的雙眸閃閃發亮。「你的眼神變得清澈了呢。這是個好現象。」他又拍了拍亞瑟的肩膀。「但在我們聊天之前，我想給你看看這個……」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好、半毀的皮紙塞到亞瑟手上。亞瑟輕輕翻開，部分焦痕與凌亂的皺折足以讓他推想這張紙的下場是如何。他記得，帶著希魯離開依洛的時候，哈得洛德交給了希魯一封信，即便屬名的部分已經不見，但仍記得大致上的內容。

「這是……哈得洛德那時候給他的。」

他看向聖安克多，然而，後者只是聳了聳肩。

「那應該沒錯了。」聖安克多寬大的嘴唇抿了抿。「幾週前，我在基地外的森林發現他，從我身旁哭著掠過。這張，就是從火堆中救回來的。」

他的聲音原本低沉，然後又壓得更低，像是一團話黏在一起。

「他們都說，只有你，可以安撫他。」他聳聳肩。「也許是這樣。這裡多半的人都嘗試過了，包含我也是。他好像把自己封在那回憶裡。」

聖安克多說完，抬頭看向壁面的宇宙鐘，接著轉頭看向階梯上方那張空蕩蕩的長桌，輕拍亞瑟肩膀。

「我會請慈曼達和提寧弄慢點，你去和他談談吧。」

亞瑟點了點頭。

聖安克多輕咳一聲，以眼神支開其他人：布萊爾抓著雷爾夫跟著凱薩琳走進後面的廚房，幫忙慈曼達；薩洛梅牽著蕊絲，被薩斯吉押到外面去看看其他區域，安提索倫也跟在後面；路尼斯充當提寧的幫手，順便抓走倚靠在門邊，凝視著希魯的密絲綺。

室內彷彿陷入了某種幻境，頓時一空。

亞瑟看著角落的身影，胸腔緩緩被縮緊，接著抹了抹鼻尖。

他踏上階梯，來到希魯身邊，在身旁坐下。希魯抬起頭，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將頭撇過。

「嗨，亞瑟大人。」說完，他緩緩低下眼睫。

亞瑟張手越過後背，摟住他的肩膀，搖一搖。

「嘿，希魯。我們回來了。」

語音一落，希魯的淚水便開始滴落，哽咽的哭聲被悶在他的嘴裡，但不小心從雙唇間逃跑出。那刻，亞瑟彷彿看見自己跪在愛默兒床前的那晚──他忍不住將希魯摟入懷內。

「如果想哭，那就哭。」他用力捏揉希魯的肩膀。「我們必須得讓眼淚沖淡心中的痛苦才行，折磨自己恐怕不是辦法。」

希魯從亞瑟懷中抬起頭，哭成了淚人兒，然後又趴到亞瑟的大腿上。亞瑟看見的那個人，已經變成真正的成年人，然而無論面容變得如何成熟，身體變得有多強大──那顆心、那眼神，卻不曾改變。

他依舊是亞瑟心中的希魯。

亞瑟伸手輕撫希魯的頭髮，緩慢說出像是恩西亞會說的話：「我親愛的希魯，你長高了。」

「嗚啊──」希魯猛敲亞瑟大腿，哭聲頓時綻放，「你在說什麼啦，那有人這樣安慰的……嗚啊……」

亞瑟微微一笑，感覺到一股溫熱從胸腔裡慢慢耿住喉嚨。

「或許這就是我吧。」他輕聲說。「老爺子的事情……我很抱歉。」

希魯瞬間一愣，越哭越大聲，像是把所有的悲傷都放出。

「亞瑟大人──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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