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洛梅凝視著屏幕上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宇宙，思緒一片空白。星圖投影中，大片區域已化為毀滅中的恆星相互角力、撕扯的疆場，重力彼此擠壓、扭曲、吞噬。僅存的少數星系雖能與舊星圖勉強對應，但誰也不敢保證，它們能否撐到下一秒。
兩人同時吐出一口壓抑已久的涼氣。
「亞瑟，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亞瑟雙眼發直，聲音乾澀，「只能祈禱他們都還活著……」
飛船在茫茫星海中艱難航行。多虧薩洛梅眼尖，終於辨識出那兩顆纏繞運行的氣態行星──正因其軌跡過於奇特，出發時他們還為此討論過好一陣子。
歸家的路標，總算找到了。
然而，當他們抵達哈迪馬拉本應所在的座標，眼前只有無邊無際、壯闊得令人絕望的塵埃雲，其間交織著多個狂暴的引力源。在致命的輻射加持下，別說星球，連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奢求。那顆曾經美麗的水星球，已蕩然無存。
「亞瑟，現在怎麼辦？」
「我只希望……是我們找錯了地方。」
「怎麼可能？」薩洛梅驚愕地指向投影上清晰的星圖參照，「我還認得這裡與周邊幾個星系的相對距離！」
薩洛梅說得對。
他們的哈迪馬拉，確實消失了。
消失得一乾二淨，彷彿從未存在。
儘管哈迪馬拉看似位在很平靜的地區，可當越接近，遠程掃描的結果卻讓兩人心頭一涼。亞瑟看了看星圖，緩緩嘆了口氣。他推想，哈迪馬拉早已經歷過那場遽變。也許不是平靜，而是歸於沉寂。所謂的「太空」，如今正以一種殘酷的方式被實現──因為宇宙，正史無前例變得空前曠寂。
哈迪馬拉的消失再度讓他們失去了目標。
他們商量出結論：與其在星海中漂流，等著被吞噬，那麼也許在那刻來臨之前，也要盡可能看看這宇宙的變化。
最終，他們決定朝最熟悉的星域──瓦倫圖庫瓦（Valentukva）超星系前進。更慶幸的是，路尼斯遊走的區域眾多，飛船導航系統能夠參造的「燈塔」──星系或恆星──多到讓他們安心。
然而，那也許是短暫的幸運。
內心的期望遠遠不及現實，那些參照物正逐一改變中。連日來，薩洛梅練就快速核對星圖的本領，他得快點記錄每個點位的相對座標，因為航程的時間將會遠慢於那端崩解的速度。
於是飛船再度動身出發。
那些日子，他們從期待變成絕望，想要真正找個「人」都難以迄及。一艘孤寂方舟，穿越浩瀚星海，朝著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前進。
失衡的宇宙無法支撐穩定的重力穿越驅動，好幾次，飛船在超空間航行時被強力推出。為了壓縮航行時間，亞瑟連續幾日都盯在駕駛座前的投影上。不久前，飛船才被「踢出」超空間，他能感受到空間看不見的變化──重力扭曲。
疲憊的亞瑟決定不再使用，連續幾日缺乏睡眠下，已經無法支撐他的專注力。窗外的永恆不變、視覺疲乏的毀滅圖景，反而在此刻像是一首睡眠曲，幾乎靜得無聲的機艙讓意識又開始向下沉淪，視線陷入一片黯淡、黑寂。
在他幾乎要陷入昏睡前，負責導航的薩洛梅在偶然抬頭中瞥見，兩人座位之間那枚危險指示器的數值，正詭異地向上跳了兩格。
薩洛梅反手用指節敲響錶盤讓亞瑟微微睜開眼，但他隨即又閉上眼。
可他沒看見的是──數值竟又攀升一格。
「亞瑟，這玩意兒叫什麼來著？」他又敲了兩下，數值總算回落，「它是不是壞了？」
亞瑟耳裡竄入了一些聲音，但只有「壞了」這個詞被他接收。
那刻，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立刻睜大眼睛轉頭望向薩洛梅。這段路，飛船的航行平靜許多，那指示器沒有過份的激動──它往往跳上紅色區間後又會馬上下落。
然而，在看清後者那副純粹是煩躁而非驚恐的神情，他又鬆懈地陷回座位。他閉上眼睛又張開，接著深深嘆了口氣。他壓著扶手坐正，甩了甩頭，手肘撐在扶手上，搓揉著臉。
「路尼斯稱它是『熱度指數』，我不知道為什麼起這名字。」他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倦意。「我以為用不上。現在看來卻是我們的保命符。」
「是啊。」薩洛梅嘆了口氣。「只希望這玩意兒能安靜點，讓我們兩個好好睡上一覺。昨日起碼響了上千次。」
亞瑟發出一聲乾澀的哼笑：「真懷念可以持續啟動超空間引擎的日子，至少不用擔心隨時被甩出來，然後變成一團碎渣。」
「現在還敢啟動超空間的，我只能給他大力拍手。」薩洛梅說。
話音剛落，另一段警告音再度響起。兩人只是條件反射般地抬頭瞥了一眼，又意興闌珊地移開視線，幾乎將這噪音當成了背景裡無休止的白噪聲。
然而，下一秒──
兩人萎靡的精神被控制台上陡然湧現的、一串瘋狂滾動的不明數據流猛地刺穿。他們同時驚醒，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猛地趴向控制台。
剛剛回落的指數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以令人心驚肉跳的速度直線飆升。艙室內的亮度在瞬間急劇增加──一道無比強烈的慘白光芒蠻橫地穿透觀景窗，將整個駕駛艙淹沒在吞噬一切的刺眼蒼白中，視野陷入長達數秒的徹底模糊。
飛船的警告聲從單調的提示驟然升級為淒厲的頻繁尖嘯。
隨後，一陣細微卻不容忽視的震顫從腳底的金屬甲板傳來，迅速加劇，變得越來越麻，最終匯聚成一股將整個飛船幾乎凌空掀翻的猛烈搖晃。那種感覺，宛如一艘小艇被拋入了恒星風暴的中心。
亞瑟覺得自己好像又再次體驗去到卡達渣魯星的過程──最原始的暴力與失控。兩人來不及繫上安全帶，被甩落地面。
「亞瑟，發生什麼事了？」
「我怎麼知道？」
兩顆頭快速升起，就在那一刻，空間裡彷彿傳來兩股心跳撞擊的鼓聲。
在投影上，他們再次親眼見證了一個星系尺度下的區域如何被抹除──以非常近的距離。
中子星合併時釋放的能量洪流首先剝去了前方行星的大氣層，隨即令其地表如被火星舔舐的紙張般全面燃燒。堅固的星球在接踵而至的衝擊下，如同被無形巨手捏碎的泥塊，頃刻間分崩離析，衝擊與潮汐撕扯下崩解，整顆星球失去自持力，碎裂成失序的殘骸。
飛船外殼的溫度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亞瑟明白，若非這艘飛船特殊，他們此刻早已化為灰燼。
兩人瞬間愣怔，被這宇宙尺度的暴力震懾得失語。
「我的恩薩爾啊……我們會不會被烤熟？」
「當然會。你想出去試試嗎？」
「那還不快溜！」
飛船姿態驟然失衡，艦體被無形的力量扭轉，遠大於飛船可以應付的程度。
兩人又被慣性狠狠甩了出去，警報聲在瞬間拉滿。船內燈光熄滅了數分刻。他們在混亂與黑暗中摸索著爬回座位，死死扣上安全帶──即使這艘飛船用上斐利斯的科技，在宇宙這巨人面前，也絕非無堅不摧。
飛船在薩洛梅的咒罵聲中恢復運作，搶在下一波毀滅性能量抵達前，化作一道銀色流光疾馳逃離。他們拼命駛向那片相對熟悉的星域。
「我的恩薩爾！剛才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薩洛梅驚魂未定地拉緊安全帶，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能量指數表，再也不敢對它有絲毫輕忽。
「嘿，老粗，」亞瑟瞥了一眼儀表，轉頭看向他，聲音低沉，「猜猜剛才怎麼了。」
「怎麼了？」
「剛好趕上這裡的毀滅洪流。」亞瑟強嚥一口，「五顆中子星……在同一個時刻、同一個座標上合併了。」
「噢──這是什麼世界？」薩洛梅的嘴角垮了下來，驚恐地回望亞瑟，「我們到底在哪兒？地獄？」
「那我還寧願待在那兒。」亞瑟的話戛然而止，他瞥見投影上閃過一串雜亂的代碼，「等等，飛船收到奇怪訊號了。」
一段斷續的符號在投影邊緣環繞，被飛船自動接收、轉譯。其中出現了幾個字詞和一組星際座標。對星海中漂泊的他們而言，這無疑是一針強心劑。
「說什麼？」薩洛梅急問。
「是路尼斯！」
看到發訊者名字的瞬間，兩人用力對擊一掌。
「快！還有更多訊息嗎？」
薩洛梅興奮地點起菸管，但亞瑟隨後那無奈的聳肩，給他澆了一頭冷水。
「大部分……都被剛才的脈衝吞掉了。」亞瑟別過頭，仔細辨讀殘存訊息的時間戳記，眉頭瞬間緊鎖，「該死，衝擊波不會連飛船的計時器也搞壞了吧？我們的時間怎麼……往後跳了這麼多？」他得承認，自己這段時間根本沒有留意到計時器的問題。
薩洛梅聳聳肩，朝上方吐出一口白煙。
「沒被烤熟就夠走運了，壞個時鐘算什麼。」他嘟囔說。「怎麼？難道我們還穿越到未來了？」
亞瑟轉過頭，沉默地盯著他。那目光越是持久、越是堅決，薩洛梅心裡就越發覺得不妙。終於，在亞瑟眼神的示意下，他看向那段訊息的發送時間，再對比飛船內置的計時器。
菸管從他因驚愕而張開的嘴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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