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管從他因驚愕而張開的嘴上滑落。
「我的恩薩爾！」薩洛梅被落下的餘燼燙得一縮，猛拍大腿，眼睛卻死死黏在計時器那串不可思議的數字上，「我們、我們才離開不過幾日，怎麼會……」
顯示屏上，時間跨越的幅度，赫然已長達十幾個宇宙年。
亞瑟無聲地點了點頭，短促地吁出一口氣：「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很確定，你那張烏鴉嘴……又應驗了。」
他轉回身，啟動引擎，設定前往剛剛獲取的座標。那也許是此刻唯一能為所有異象提供解答的目標。兩人陷入一片沉重的靜默。
由於大量定位星系的消失，薩洛梅只能再次發揮他的「人工導航」本領，交叉比對著，艱難地指引航向。當他們歷經漫長旅途終於抵達座標位置時，那裡依然只有一片塵埃，而飛船，再次收到了內容相同的訊息。
接下來的數個週期，他們不斷重複著這個令人沮喪的循環：接收座標、長途跋涉、面對虛無、收到重複訊息。
某日，他們遇上了一艘正遭盜匪打劫的土洛司商船。「體力過剩」的兩人沒費多少力氣便驅散了盜賊，並順道「補充」了飛船裡即將耗盡的補給品。
商船主人一家為表感激，設下豐盛餐宴。席間的談話，讓兩人逐漸拼湊出宇宙這場劇變的始末──
一切，始於他們離開後的第二個週期。
各重要星域陸續出現詭異飛行物體，吞噬活人的恐怖生物從此刻爆發。
隨後，賴以維生的恆星開始接連爆炸、坍縮，毀滅臨近的一切。宇宙如同凋零的花朵，迅速枯萎、死去。過往輝煌的文明疆域分崩離析，「領域」一詞早已淪為歷史，盜匪猖獗，劫掠四起。
聽聞敘述，兩人大驚失色，其中又以薩洛梅最為誇張，驚得連手中的餐具都掉落在地。
「什麼！」
「是啊。」商船主人重重疊起眉間，眼神顯露疑惑。「你們怎麼會不知道？每個區域早就毀得面目全非了。」
亞瑟臉上維持著尷尬的微笑，腳下偷偷踢了薩洛梅一記。
「這傢伙最近才從醫療艙出來，腦子還不太清楚。」他起身，張大五指，貼在胸口鎖骨交會處，回以標準的土洛司禮節，「Spasi ji bo cavkaniye，Hanaya’Uaas（感謝您的資源，保重再會）！」
土洛司人回禮後迫不及待抓過亞瑟的手，頭上兩根圓潤光滑的觸角豎起，眼眶泛紅，嘴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Demek deju e min gotina bere nebihistiye，niyan consi de juyavba，sayibasi e dunka hame, Hanaya’Uaas（我許久沒聽見故鄉的語言了。幸運的我們蒙您搭救。願天神庇佑你們找到歸途。）」
商船主人抓起亞瑟的手背，貼在自己的額頭──這是土洛司人獻上最大的感激。
亞瑟頷首回應，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土洛司人放下亞瑟的手，輕吻手背，然後從腰間取出一份星圖，塞進亞瑟手中。
「Niyan conhelop, Dehim me geotrute merkisutei, hsuiti Tukun！（這是我摸索出的安全中途站標記，或許對你們有幫助。路上務必當心『Tukun』！）」
「土酷？」
商船主人凝重地點了點頭。「Hanaya’Uaas。」
亞瑟看著對方的眼神，睛亮圓滾的眼眸裡有著關懷，也有著一絲恐懼。也許亞瑟讀懂了那份含意，沒有追問下去，只是輕輕抱了抱商船主人。
「Hanaya’Uaas。」他輕聲說。
雙方道別，各自駛向漆黑的深空。
回到船艙，薩洛梅癱進座椅。或許是飽食後血液都流向胃部，他慵懶地望著投影發呆。
「原來，搞錯時間的不是這艘船的計時器，是我們。」他緩緩說道。「十九個週期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去那一趟，怎麼感覺像走錯了世界？」
亞瑟看著一度空蕩的後艙再度被補給品填滿，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他走到薩洛梅身後，捏了捏後者結實的肩膀，也癱進自己的椅子。
「也許我們真該把薩斯吉抓來問問。」他忽然反手甩了薩洛梅手臂一掌，「你要是早知道我們這烏鴉嘴的厲害，就該明白什麼時候該閉嘴。」
「那可能只對你靈驗，我可不一樣。」
「你確定？」
薩洛梅朝亞瑟無奈地揮揮手，順勢點燃了菸管。「算了，我們倆最好都閉嘴。現在去哪？」
亞瑟伸手，指向環繞在投影周圍、剛剛解析完畢的文字。
「在我們料理那幫混蛋的時候，數據破解出來了。前往下一個座標吧！」
最後，又是接連幾個座標。每到一處，亞瑟腦海中便會浮現路尼斯一行人當年的驚慌──那想必又是一段生死攸關的瘋狂逃亡。
他深信路尼斯和其他人一定還存活著。
他有這樣的感覺，而且很強烈。
想到這兒，他不禁悶哼一聲──也許大家都沒想到，有生之年竟然可以目睹宇宙尺度的變化，然後被消亡的星系追著跑。
思緒流轉間，數個月週期悄然流逝。飛船不時發出令人疲憊的警報，兩人將所剩無幾的零食投入空杯當作賭注，猜中數據解析結果者就能贏得所有──這已是他們眼下僅存的、苦中作樂的消遣。
透過星圖比對，他們已橫跨整個哈茲亞克拉的舊域。薩洛梅再度辨識出幾個邊緣的參照星系，飛船在此刻也進入了曾經的巴蘇哈泰領域，且位置靠近其母星星系。
今天，又是一場無聊的遊戲。
而這一場，兩人又是不分上下。
亞瑟走回座位，無力地癱進椅背，新的座標訊息再次傳來。
「巴蘇哈泰也沒了。」他說。
「那些王八蛋早該死光！」
「哎，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亞瑟聳肩，一臉無奈。「阿奇柏德不過是其中……最『傑出』的一個代表。」
「『傑出』？你對這詞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亞瑟瞥了他一眼。「算了，你這小賊腦理解不了。」
「嘿，亞瑟，」薩洛梅忽然壓低聲音，回頭撇了前方的投影，「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早就去斐利斯了？」
「不清楚。但你知道怎麼去嗎？」亞瑟話音剛落，便見薩洛梅整個人瞬間凝固，如同雕像般愣住──這可是亞瑟認識他以來，首次見他在時空問題之外愣住的模樣。
「怎麼，沒話說了？」亞瑟問。
「嘿！亞瑟……」薩洛梅的聲音有些緊繃，雙眼盯著屏幕，那隻手伸向亞瑟旁的扶手，卻摸不到他人在哪裡。
他轉過頭，亞瑟就在他身邊。
「我想，你最好看看探測器數據……」薩洛梅說。
看見對方的眼神後，亞瑟緩緩移動目光，數據分析出來了。解析出的座標，竟離他們不遠。這與先前那種遙不可及的指引模式截然不同──或許意味著，漫長的追尋終於接近終點。
座標將他們引導至一個星系的荒蕪邊緣。飛船懸停在一顆行星的破碎殘骸上方，信號源被安置在一個巨大的隕石坑附近。
「要打撈上來嗎？」薩洛梅問。
「你不會想下去。」亞瑟指了指那個他們如今絕不敢忽視的熱度表，「這裡才剛崩解，恐怕在踏出艙門的那一刻，我們就會被輻射烤成灰燼。不過好消息是，這次的訊息量……非常龐大。我們應該越來越近了。」
薩洛梅興奮地擊掌歡呼。
「太好了！終於不用再玩該死的宇宙捉迷藏了。」他指向後艙日漸空蕩的儲物區，「再找不到他們，我們可能真得完蛋……看看後面還剩多少存糧。」
距離他們上次「補充」補給──從那幫宇宙海盜手中──已過去數個週期。商主那頓晚宴，幾乎是這整年下來最豐盛的一餐。此後旅途，再未遇見任何「行動中」的商船，連盜賊的影子都比尋找一顆特定行星更為稀罕。
他們曾經探勘過一些漂流中的廢船，可惜那裡早已空盪，被盜賊掃蕩一空，剩下的只是飄在空中的冰冷軀體。
「再豐厚的存糧，也經不起無止境的消耗。」亞瑟聳了聳肩，展開土洛司商人贈予的星圖，「我記得這附近好像有一座登記在冊的中途站。」
「如果它還在的話。」薩洛梅不等他說完，立刻投來一個「別抱希望」的眼神，「我們一路走來，哪個中途站不是只剩塵埃？」
亞瑟乾笑兩聲。「那我們只能等死了。餓死的那種。」
「等一下。亞瑟，你看訊息……」
他們滿心期待飛船能解譯出關鍵指引，未料投影上只是一段不斷增生的、無意義的符號代碼。它運行了一陣，然後徹底停滯，凝固在屏幕中央。
薩洛梅屏息等待了片刻，指引的訊息彷如死去，沒有回應。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他隨即怒拍扶手，壓抑已久的暗火瞬間燎原，「我們找這些該死的座標，花了整整一年多！從遙遠另一頭跑到這裡，結果就給我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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