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已久的前情提要:
亞瑟試圖證明自己並沒有經歷幻境,也努力說服薩洛梅。
一件件證明,那些經歷都是過往的痕跡。然而,此刻的他似乎意識到什麼,也想起西爾克雅的交付,那線索正在聖安克多身上。
他急於揭開西爾克雅的秘密,也許,那將是一切的終點……
兩人終於回到飛船。亞瑟站在艙門邊,等待薩洛梅將靴子裡的沙土盡數倒出。隨著艙門緩緩閉合,視野逐漸收窄,他心中也悄然漫上一縷空茫。當金屬門閂發出最後一聲叩響,他仍忍不住從最後的縫隙投去一瞥。回到駕駛座時,薩洛梅已癱在副座上,嘴裡斜叼著菸管,雙眼失焦地望著前方,彷彿靈魂仍遺落在身後那片無垠的沙海之中。
亞瑟驅動飛船升空,屏幕上,無盡的黃沙如褪色的地毯向地平線鋪展。灰色的大氣凝滯如舊,隨日光衰微而愈顯沉重,幾乎要將大地壓垮。飛船穿透厚重如棉絮的灰霧,沙漠最終被徹底吞沒。外部世界漸漸沉入黑暗,隔絕艙壁之外,冰涼的繁星開始一一浮現,寂靜而遙遠。
這裡的一切,終將歸於永夜──
而亞瑟心中浮現的,卻是那些被星光溫柔包裹的夜晚。
離開前,飛船繞行星球一週,但無論從哪個角度,地表都隱沒在無法透視的渾沌之下,彷彿這顆星球決意將所有秘密連同自身生機一併埋葬。一道白光劃過漆黑,飛船終於加速脫離,將這片死寂之地拋在身後。然而亞瑟的思緒,卻像繫著一道無形的繩索,仍牢牢纏繞在那片乾涸的湖床之上。
「怎麼?捨不得走?」薩洛梅慵懶地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用手肘碰了碰他。
亞瑟回神,聳了聳肩。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他低下頭,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將某種沉甸甸的情緒壓回胸膛。「早知如此,應該硬把一口湖水塞進你嘴裡。」
「亞瑟,你──」薩洛梅的駁斥被亞瑟輕輕按在他臂上的手截斷。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當時也在……或許就好了。」他強嚥下喉嚨裡的苦澀,「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希望那裡才是我們該去的『未來』。」
薩洛梅抿緊嘴唇,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吧,」他改變了態度,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嚴肅,「這次我不打斷你的話。那些……無法解釋的事,究竟是怎麼發生的?我要知道全部。非常堅持!」
他刻意模仿哈得洛德那種古板而堅持的腔調,讓亞瑟的嘴角勉強牽動了一下。
然而,就在亞瑟即將開口之際,飛船內部響起一陣尖銳、彷彿金屬摩擦的刺耳警報。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蹙眉,幾乎是本能地撲向前方的控制台。投影展開的星圖上,代表異常的紅色標記如潰瘍般蔓延,觸目驚心。
「搞什麼鬼?」薩洛梅低聲咒罵。
導航系統無法鎖定任何可靠的路徑,依靠恆星定位的座標正大規模地失效、錯亂。沒有準確的星圖,他們便如同失去羅盤的孤舟,飄蕩在看似平靜、實則危機四伏的無垠深空。
他們轉為手動核對,但三維投影所呈現的星域狀況,與記憶中的航圖截然不同,近乎陌生。
整個宇宙空間彷彿一張被無形巨手猛然抖動的黑絨布,其上點綴的星辰紛紛移位、墜落。更令人心悸的是,許多理應存在的恆星,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徹底消失了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亞瑟與薩洛梅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震駭。
這絕非尋常的天文現象,即便偶有恆星步入死亡,也絕無可能如此大規模、同步地發生集體的「缺席」。他們以為是幻覺,但兩個人同時陷入同一種龐大世界的幻覺,概率微乎其微。
於是,他們又核對了一次。
「你說……我們會不會只是『特別幸運』,碰巧路過了什麼?」亞瑟將視線從混亂的星圖移向薩洛梅。
「幸運個屁。一兩個星系完蛋還能說是運氣,」薩洛梅的聲音有些乾澀,「我眼前至少有五十幾個……不見了。」
話音未落,警報聲再度撕裂寂靜。
就在他們注視下,不遠處一顆恆星的數據急速衰減,像是被掐滅的燭火,緊接著,監測器捕捉到劇烈的能量爆發──它坍縮成了一顆驟然亮起、又迅速冷卻的中子星(註)。兩人目睹這宇宙尺度的死亡,一時失語。
(中子星:是恆星演化到末期,經由重力坍縮發生超新星爆炸之後,可能成為的少數終點之一。)
「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薩洛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亞瑟卻發出一聲短促的乾笑。
「別說這種話,在下面的時候你就夠烏鴉嘴了。」他快速調取之前的記錄,對比座標,「看來不是儀器故障。是這消失……或者說死亡的速度,遠超過我們知道的任何模型。」
「那我們……還回得去嗎?」
亞瑟立刻坐直身體,「咔嗒」一聲利落地扣緊安全帶。薩洛梅見狀,也迅速照做。
「祈禱剩下的路標足夠我們找到歸途。」亞瑟調出航行日誌,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動,「老粗,我需要手動駕駛。系統運算跟不上了。你幫我篩選那些暫時還穩定、沒有從星圖上被抹掉的星系。我們得趕在它們消失之前,把它們當作燈塔。」
飛船如離弦之箭般射入深空,卻又像狂濤中的一葉扁舟,在紊亂的重力漣漪與星辰臨終的餘輝間跌撞前行。從遙遠的第三視角看去,它的尾跡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細長、扭曲且不斷顫動的光痕,宛如宇宙這張巨幅畫布上,一道正在撕裂開來的傷口。
恆星接二連三地從導航邊際黯淡、消失,有些剛剛點亮新生星系的胚胎甚至在瞬間徹底湮滅。行星帶失去恆星的引力牽引,相互碰撞,崩解為無序飛旋的碎石與塵埃,又被新誕生中子星爆發的致命輻射,沖刷成一道道蒼白、詭異的光弧。
一個個星系停止了旋轉,只剩下被抽走靈魂後的空洞結構,如同巨獸死後曝於虛空的蒼白骨架。
飛船在劇變的宇宙中顯得渺小而倔強。
推進器不斷嘶吼著修正航向,試圖對抗那些正在被重寫的物理法則,但每一次校正都彷彿慢了半拍,像是在與一個無形巨人的呼吸搏鬥。
空間本身失去了慣有的溫順──它被拉伸、擠壓,又在轉瞬間喪失連貫性;座標彼此錯位,如同記憶的碎片無法拼合,而曾經穩固的航路,正從星圖的記憶體中自行淡出、抹消。
遠方,一個尚未完全死去的星系迴光返照般閃爍了一下,如同瀕死者最後一次睜開眼睛。飛船朝那縷微光偏轉,試圖將其作為目標,卻在抵達前目睹了終結:星系核心向內塌陷,旋臂被無情地捲入深淵,整個宏偉結構像被揉皺的紙頁般向內折疊,最終,只剩下一片逐漸冷卻的、幾乎無法偵測的背景輻射,如同嘆息後的沉默。
宇宙的邊界正在退縮,而其退後的速度,超越了任何航行紀錄所能記載的極限。
飛船持續前進,彷彿在追逐一張被無形之手逐寸撕碎的地圖;每穿越一段距離,身後的空間彷彿歸於虛無。在這個尺度上觀看,他們不像是經歷「返航」,而是被迫在崩潰的巨牆上尋找裂縫,沿著尚未斷絕的狹窄縫隙掙扎滑行,搶在一切湮滅之前,奪取最後的通道。
而那條通道,正在飛船身後,一節一節地熄滅,如同斷線的燈串。
飛船的警示音再次響起,他們幾乎已對此麻木──只要能量讀數突破紅色區間,意味著又一個星系迎來了終結。而他們才剛剛掠過它。
巨大的紅星急遽脹大,吞去了周遭的星球,在他們身後緊追著。
「我的恩薩爾!這數值怎麼可能跳成這樣?」
「抓穩!」
話音未落,一道狂暴的高能輻射流如同死神的光鞭,自後方疾掃而來。飛船在亞瑟的操控下驟然加速,將那道致命的光弧遠遠甩在身後的黑暗裡。艙內警報聲隨之沉寂。
「……不會真的這麼倒楣吧?」薩洛梅的聲音帶著餘悸。
「這劇本不知道是誰寫的,誇張得毫無道理。」亞瑟咬牙道,迅速將雙手重新嵌入操縱器的感應環中,「現在只能祈禱,我們的速度能快過『消失』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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