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者：亞瑟 - 第五章節八之幻象餘痕（四）

「我說過了，我眼睛就沒離開過那湖面。」

「但事情還是發生了，不是嗎？」亞瑟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也許……就在那一刻，我們所處的時間被錯開了。」說完，他轉頭看向湖泊的方向。

「真的是湖水嗎？」他又喃喃自語，「是湖水的乾涸，才把我拽回這片現實？」

亞瑟的眼神變得空洞，思緒顯然已飛越沙海，回到他夢裡的那個地方。

薩洛梅早已習慣亞瑟這樣。

然而，他是怎麼也想不到這麼短短的期間，那夢境是如何形成。而且，不可思議的現象越來越多，這些證據像是往復敲擊的重鎚，撼動他根深蒂固的認知。

最終，他只能長嘆一口。

「嘿，亞瑟。」他輕拍亞瑟的肩膀，將他從遙遠的思緒中喚回。「也許我不該全盤否定你，但你也該明白，這種事……實在沒什麼邏輯。聖安克多說過，這地方──」

亞瑟搖頭打斷他，嘴角揚起一道苦澀而堅定的弧度。

「無論他怎麼說，我所觸碰到的溫度、聽到的笑聲──都是活生生的。」

他轉身撩起上衣，露出胸前那道猙獰的舊傷。他低頭看著皮膚上由厄斯科留下的烙印，低聲說：「我遇見愛默兒時，差點死在魔物爪下。這道疤，就是那場戰鬥的證據。它總在提醒我，那不是幻覺。」

薩洛梅隨意瞥了一眼，撇了撇嘴。

「說實話，我看不出什麼特別。」他聳了聳肩，「你別忘了，上次我們攻進亞斯奇摩總部，你身上留下的傷痕可比這誇張得多──」

他抬手制止亞瑟即將脫口的反駁。

注視著亞瑟的側臉，那神情雖然浸滿失落，眼眸深處卻燃著一股久違的光──如同恩西亞離開之前，那個靈魂尚且完整的亞瑟。也許，他遺失在過往的某一部分，真的被找了回來。

然而，即便亞瑟真的回到了「過去」，又是如何辦到的？憑藉一湖水？他依然無法說服自己。

「先聽我說完。或許你真的去過某個地方，但我一點也不想繼續待在這兒了，這地方讓我渾身不對勁。」他頓了頓，語氣稍稍緩和，「不過，從你眼裡的光彩看來……這趟『旅程』對你而言，並非全無意義。」

亞瑟點了點頭。

「的確不是。我在那裡……還遇見了……」

「遇見誰？」薩洛梅皺起眉。

剎那間，亞瑟彷彿被什麼擊中，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不再瀰漫著迷茫與哀傷，而是閃爍著一種銳利、急切、近乎灼熱的明悟。

薩洛梅心頭一緊，心底那份重重的威脅感又爬了上來。

「我們得立刻離開，現在就走！」亞瑟重重一拍薩洛梅的肩膀，藉力撐手，俐落地翻出了沙坑。

果然！

「噢，又來了！」

「老粗，等著，我馬上回來！」

「嘿！你突然發什麼──」

薩洛梅還來不及抓住他，亞瑟已如脫兔般竄出。這一次，薩洛梅內心雖有無奈，卻奇異地少了先前那份焦慮。亞瑟眼中那抹確信的光芒，讓他選擇了等待。

「這個性怎麼跟西爾克雅一個樣……這鬼地方到底有什麼魔力？」他搖了搖頭，緩緩爬出沙坑，乾脆仰頭望天，靜靜等待。他放棄了無謂的追逐，那個眼神讓他決定，這次就相信亞瑟的判斷。片刻之後，遠方沙丘頂端揚起一道煙塵，一道黑影正全速衝來。

亞瑟懷中緊抱著一團用自己斗篷裹住的物件，如風般掠過他身邊。

「死老粗，別發呆，快跟上！」

薩洛梅只見他揮手示意，連一秒也不願耽擱，便縱身躍下山谷，沿著陡坡滑降。連喊他名字的餘地都沒有，亞瑟已經抵達谷底，並以驚人的敏捷開始攀爬對面的沙丘，那副充滿爆發力的模樣，與先前崩潰跪地的他判若兩人。

「去他媽的……這傢伙的身體到底是什麼造的？」

他咒罵著拔起深陷沙中的雙腿，跟著躍下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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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你這一身肌肉難道是裝來看的？」

亞瑟站在斜坡上，將靴子再次蹬進沙裡，胸膛因喘息而劇烈起伏。這段上坡路本在意料之中，但流沙那永不忠實的托承，仍迅速榨乾人的氣力。薩洛梅抬起頭，悶哼兩聲，彎下腰，雙手重重壓在膝蓋上。

「我的恩薩爾，」他喘著粗氣，「你這該死的……早知如此，當初直接把飛船降下來不就好了？」

「是啊，早知道，」亞瑟喘著氣反駁，「就你最有先見之明。」

話音剛落，亞瑟忽然怔住了──

等等……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西爾克雅當初的……

一股微弱的戰慄感竄過皮膚，驅散了肌肉的酸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心臟泵出的、近乎沸騰的急迫。西爾克雅那些隱晦的話語，此刻彷彿都有了指向。只要那個曾託付於他的無形印記，真的落在聖安克多身上……一切便將得到最終的證實。他幾乎能想像聖安克多那副驚愕又不得不信的神情。

「休息夠了沒？快點！」亞瑟朝薩洛梅用力勾手。

「嘿，老大，等等……讓我這身骨頭喘口氣。」

「你還要喘多久？一時刻有了吧？」

「去你的！從你開始催到現在，最多幾『秒刻』！」薩洛梅惱火地甩頭，再次把深陷的腳從沙中拔出。「我就知道這不是好差事，我真寧願你像剛才那樣要死不活，而不是像隻巴獺（註）似的上躥下跳。」

（註：巴獺，一種臂力驚人的小型靈長類，面部多皺，適應力極強，體表特徵會隨著環境改變，能以驚人的速度在複雜地形中移動。）

「少囉嗦，」亞瑟哼笑，「這就是懷疑我的代價。」

薩洛梅猛蹬幾步，總算蹭到亞瑟跟前，可流沙立刻讓他向下滑去。亞瑟及時伸手，一把將他拽穩。薩洛梅又連喘幾口，這才算真正站定，他看向亞瑟──這是這段漫長追逐中，兩人首次近距離對視。

他長吐一口氣，搖了搖頭。

「哎，老大，你回去隨便找個人說說這些事，看誰會信？你總得給我點時間消化，我這賊腦子是不靈光，但還沒進水。」

亞瑟挑起眉，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秘密的狡黠。

「你確定？我已經等不及看見你被事實敲醒的窘樣。」

「敲我？為什麼？」

「想知道更多，就別拖慢腳步！快！」亞瑟重重拍打薩洛梅結實的手臂，「你是我最信賴的人，理應知道一切。休息夠了就動身，上了飛船，我就告訴你西爾克雅留下的下一條線索。跟上！」

薩洛梅一把拽住正要衝出去的亞瑟，在喘息間驚問：「什麼？這裡有線索？西爾克雅不是把該說的都說了？」

「還沒有！」亞瑟搖頭，眼神熾亮，「或許，讓我來這裡，本身就是他留下的最大暗示。」

薩洛梅盯著亞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忍不住抓住他的雙肩，前後搖晃了幾下。

「你到底是喝了什麼邪門的湖水？」他伸手去摸亞瑟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我的恩薩爾，你腦子裡現在是什麼構造？在湖邊睡一覺就把一切都摸清了？」

亞瑟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噴了口氣。他的目光越過薩洛梅，落向身後那已徹底乾涸的湖床。過往的痕跡隨湖水一同蒸發，但留在他腦海中的畫面卻愈發鮮活──彷彿眼前的荒漠正逆轉時光，青草蔓生，樹木拔地，重現那片蔥鬱。

「如果你見過我所見的，你就會明白……」他的思緒被拉回初抵彼端的時刻。他無意識地喃喃：「愛默兒……」

「嘿，亞瑟，那線索到底在哪？」薩洛梅推了他幾下，將他的視線拉回現實。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eavwHDYJ

亞瑟嘴角微揚，拍了拍薩洛梅的胸膛。

「可能近在咫尺。」他朝飛船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來吧，想揭曉答案，我們得先回到船上去。」

「又賣關子？你真是學透了西爾克雅那套。」薩洛梅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低頭與又灌進沙子的靴子搏鬥。「快告訴我，是不是在澳雷泰雅？」

等他再抬頭，亞瑟已經跑出一段距離。

「回去你就知道了！」亞瑟頭也不回地喊。

「那地方又不會長腳跑掉！你急什麼？」

「你不是最想知道西爾克雅最後的秘密嗎？」亞瑟回頭喊道，手臂急促揮動，「快點！死老粗，平時最沉不住氣的是你，現在怎麼慢得像隻老爬蟲龜！」

「去你的！這鬼沙子就愛跟我作對！」薩洛梅大吼回去。

他忍不住掏出菸管點上，猛吸一口，奮力拔腳。再次抬頭，那充滿動力的身影已變得更小，更遙遠。

「這傢伙……總算是有點活人樣子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a4InNCHE

他藏不住胸腔發出的哼笑，心裡那場關於亞瑟會崩潰或做傻事的獨角戲，終於可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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