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零六章石邑(二)

管成及其部眾百來人，被宮老迎入狐家別邸。

起先，管成是想婉拒的；依他的想法，恨不能立即到現任邑宰智原的面前，請求出兵支援，搶回那七車輜重。

但他被宮老幾句話給勸服了。

「狐公有交代，石邑素來承邯鄲邑宰關照，務必妥善接待諸位將軍，請放心至敝府休息罷。」

「管將軍不必著急，依在下看，將軍不去找智邑宰，他也會來找你了。」

想來平素邯鄲邑宰傅衡，沒少給石邑好處，確保這條趙氏輸送道的通暢。眼下雖不清楚當前石邑中，智原與這位狐公關係如何，但見進城時，智氏那幾個家兵的鐵青臉色，估計不十分和睦。

既來之，則安之，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果然，就在大夥兒於別邸洗去一身髒污後，智原就帶著家兵出現了。

別邸的正堂內，燈火通明。

管成到的時候，智原已坐在主位之上，而宮老居於下首，狐公則是未出現。

儘管被喧賓奪主，但宮老臉上卻絲毫不見慍色，神態從容，指示著家僕給智原斟酒遞水。

「管將軍，」智原見管成進來，立即問候道：「吾聽聞趙氏車隊遇劫，心急如焚，本欲親自接待了解情形，不想將軍卻先來了狐公這兒了。」

智原生得白淨細鬚，這番話說得綿裡藏針，既點出自己才是當前石邑的正主，又暗指狐岐越俎代庖。

宮老聽得一笑，也不揭穿稍早是誰在城牆上阻饒管成等進城，只順著智原的話道：「邑宰言重了。在下也是顧慮大人公務繁忙，經守軍將領驗符無誤，便斗膽先接待了管將軍。大人既然來了，後事當由大人定奪。」

智原橫了宮老一眼，心下暗忖，自己來接掌石邑後，狐家一直安安靜靜甚是配合，不知何以今日卻積極起來？

先是拂了自己的意思接管成進城，現在又是語帶揶揄，是誰給了他們膽子？

管成卻無視雙方較勁，只按著禮數，向智原見完禮，隨即開口道：「邑宰大人，我趙氏車隊被劫，這批輜重對邯鄲至關重要，還請大人主持，助我等追回輜車。」

智原看著管成，腦中轉了轉，「管將軍，稍安勿躁。這輜車是如何被劫的？將軍可有賊人頭緒？」

「稟邑宰，那些賊人仗著地利之便，這才得手。匆忙間，見賊人服飾，像是中山蠻狄。不過天色已昏，也不是十分肯定。」管成如實答覆。

智原手撫著下頷，佯作沉思。如依己之見，輜車丟了就丟了，誰要耗費力氣去幫趙氏找輜重？

可這管成一臉不願善罷甘休的模樣，若是置之不理，傳出去又不太好聽，只得將就道：「吾知道了，夜裡搜山不易，估計賊人夜間也走不遠。待明日一早，吾立即派人追查，將軍莫急。」

哪知這管成卻是個聽不懂人話的，臉色說變就變，登時語氣不悅，「邑宰大人，莫非是看管某可欺，敷衍管某？實不相瞞，來石邑求援前，管某已派兩名弟兄暗中尾隨賊人。」

說著，他竟還冷笑起來，「再者，我趙氏車隊行走井陘道，不是頭一兩天了，倒是首次被劫！管某倒想問問邑宰大人，這到底是哪裡來的『賊人』，竟有此能耐，能精準伏擊我趙氏的車隊？」

智原臉色一陣青紅皂白，依他言下之意，竟是懷疑自己派人設伏了？正要大聲斥責，卻突然意識到自己今日帶來的家兵不夠。

智原眼神飄來望去，這別邸除了狐氏的人外，現在還有管成等百來士卒；光是瞧見管成那精壯手臂，便知不是好對付的。

只得按下一口氣，好言安撫：「既然將軍都派人追蹤了，相信很快水落石出。這樣罷，今日諸位早點休息，明日若有線索，吾自當鼎力相助！」

管成見智原答應下來，態度也立時轉變，爽快稱謝；宮老則無事人般，勸酒客套幾句，三方又周旋一陣，智原才率著家兵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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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天剛破曉，智原就被管成來訪打擾，說是派出去的探子已經回報，那夥賊人果真是蠻狄，還在石邑西北的某高丘有營寨落腳，甚是囂張。

如此一來，這就不單單是輜車被劫的問題，而是有外敵入侵的疑慮。

智原也不馬虎了，立刻叫來帳下司馬公孫朔入堂商議。

公孫朔乃是智氏本家的家臣，一入正堂，見智原面色凝重，當即拱手道：「大人，可是管成那處有消息？」

智原頷首，將管成探得的情報盡數告知公孫朔。

公孫朔聽畢，道：「今日一早，屬下即派人去查探管成所述的遇伏地點。」

「如何？」

「管將軍所言不虛。現場的確有打鬥過的痕跡，散落的箭矢、凌亂的車轍印、還有來不及炊煮的釜灶。」

公孫朔邊回憶邊答著，但隱約想到了什麼細節，頓了一頓，道：「但有一處，屬下頗有些疑慮。」

智原眼中精光一閃，問：「什麼疑處？」

「似乎沒見到屍首。」公孫朔道。

「哎，」智原呼了口氣，「是了，管成昨日便說，賊子佔了地利之便，他們倉促不敵，便來石邑搬救兵了。」

說著，又啐了一口，「這幫龜孫子，輜重說棄便棄，還好意思來討救兵。」

公孫朔點了點頭，「是啊，可是這次牽涉到中山狄人，大人以為如何？」

智原勾了勾嘴角，道：「此次來接管石邑，智伯已有交代，我大晉之威不容侵犯，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望了眼公孫朔，智原又搓著下巴，語氣轉為耐人尋味，「可吾明白，智伯還有另一層用意。」

公孫朔雙眼微睜，靜待智原後話。

智原冷笑了數聲，「中山蠻狄，那是一定要討的。只是，司馬可知何謂『一舉數得，借刀殺人』？」

「願聞其詳。」公孫朔深深一揖。自被外放至石邑，他總想著能有些建樹，儘早離了這邊鄙，此刻見智原似有謀劃，心中頓時騰起希冀。

「你親去點我智氏五百精兵，隨管成入山剿匪。記住，必須全是我智氏嫡系，不要有邑兵。」智原強調道。

公孫朔慎重點頭。

「待你同管成滅了賊人後，心生鬆懈之際，」智原目露凶光，手勢在自己脖子狠狠一劃，「立即將他們就地誅殺，不留一個活口！」

「嘶……」公孫朔倒吸了口涼氣，他心知上面有意打壓趙氏，卻萬萬沒料到手段竟這般毒辣。

彷彿向他再次確認般，智原面色森冷，連連頷首。

公孫朔定了定心神，「屬下懂得。只是……」

「有什麼顧慮便說。」智原手一抬，望著他道。

「若所佈全是我智氏精兵，那傷亡代價未免過重。」公孫朔沉聲進言，「不如，大人下令徵召些青壯民勇，讓他們打頭陣，將這場戲演得更加逼真。」

他語聲漸冷，「過後自然也一個不留！」

「哈哈哈哈，」智原放聲大笑，笑得眼角都流出淚來，伸指朝公孫朔點晃著，滿眼讚賞，「你啊你，此計甚妙，吾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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