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公爵醫師 - 第 6 章：納德斯

「發生甚麼事？」

艾肯和艾力最先衝到總部外。

中央廣場周圍已經聚集了一群人。人群之中不斷傳來驚呼聲，有人伸手想幫忙，有人卻又不敢靠近，僅能站在原地發抖。

艾肯立刻分開人群，走向廣場中央。

果然，一名年輕男子躺在地上，左側腰腹以下、大腿和小腿一部分被一個巨大的酒桶斜斜壓住。他身後有一輛馬車，上面原本載滿了沉重巨大的酒桶，木板和繩索散落一地，顯然是在搬運期間發生意外。

幾名身材壯碩的男人正圍在酒桶旁，用肩膀和手臂勉強抵住桶身。他們的臉漲得通紅，額角滿是汗，顯然早就嘗試過把酒桶搬開，不過那個酒桶實在太重，他們不但搬不動，反而僅能盡力防止它再次滾動，免得造成二次傷害。

那個酒桶足有數百公斤重，桶身仍在微微滲出紅酒，濃烈的酒香混着塵土和血腥味，在廣場上蔓延開來。

年輕男子臉色發紫，意識全無，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即使滿身塵土和血污，仍看得出他年紀不大，肩背結實，像是平日做慣粗重工作的人。

「大家請讓開。」艾肯沉聲說，「我是醫師。有人知道他被壓了多久嗎？」

人群裡一陣混亂的低語。

一名酒商模樣的男人臉色發白，聲音也在發抖。

「大概幾分鐘前⋯⋯我不敢肯定。」他說，「他是我酒莊新來的年輕工人。人很勤快，就是經驗還不夠。我們剛把酒桶送來，準備卸貨，繩子好像沒有綁緊，其中一個酒桶突然滾下來。他可能想伸手扶住它，結果反而被壓在下面。」

「他有沒有求救？」艾肯問。

酒商搖頭。

「沒有。事情太突然了。我聽到一聲巨響，回頭就看見他已經倒在地上，連聲音都沒發出來。我們幾個人馬上想把酒桶搬開，可是搬不動，僅能先扶住桶身，不讓它再滾。」

艾肯看了一眼那幾名仍在酒桶旁勉強支撐的男人。

他們的臉漲得通紅，肩膀和手臂死死抵住桶身，顯然已經撐了一段時間。那個酒桶太重，一旦稍微失控，就可能再次碾過傷者的腰腹和腿部。

艾肯沒有再追問，立刻蹲到傷者身邊，迅速確認氣道、呼吸和頸動脈搏動。年輕男子的頸動脈仍然摸得到，但非常微弱，呼吸也僅剩下細不可察的喘動。

還有機會。

但不多。

「艾力，氧氣，手動甦醒器。」艾肯說。

「知道。」

艾力立刻打開醫療包，取出氧氣瓶、面罩和手動甦醒器。

此時，湯瑪斯也跑了過來。他看了一眼被酒桶壓住的年輕男子，平日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情瞬間收斂，臉色沉了下來。

「擠壓傷？」

「很可能是嚴重擠壓傷。」艾肯說。

他注意到酒桶底部與石板路之間，除了滲出的紅酒，還混着一縷更黏稠、更暗的血色。

那不是單純擦傷會有的出血。

「壓住的是大腿和骨盆附近，那裡的肌肉量大，酒桶也太重。時間也許不長，但不能冒險。」艾肯低聲說，「下面可能有開放性骨折，或者血管損傷。移開之前要先準備好，不然酒桶一抬，人可能撐不住。」

湯瑪斯看了艾肯一眼。

不用再問，他已經知道艾肯在想甚麼。

「我回公會叫人。」他說，「生理鹽水、大口徑靜脈針、備血、心脈描記儀、手提式除顫器。氯化鈣、碳酸氫鈉和霧化沙丁胺醇也一起帶出來。」

「好。」

湯瑪斯沒有再多問，轉身就往納德斯公會總部跑去。

那種反應，是多年任務裡磨出來的默契。

艾肯把傷者的頭稍微調整到較安全的位置，保持氣道打開。艾力把氧氣面罩扣在傷者口鼻上，接上手動甦醒器和氧氣瓶，隨即按照艾肯的節奏，一下一下把氧氣送入傷者肺內。

傷者的胸口終於隨着通氣微微抬起。

「呼吸太弱。」艾力說。

「繼續通氣。」艾肯說，「不要過快。」

艾肯的視線仍停在酒桶底下那片混濁的紅色上。

所謂擠壓症候群，並不是單純「被重物壓住」那麼簡單。當大範圍肌肉在重壓下缺血，細胞會開始壞死，肌紅素、鉀離子和酸性代謝物會困在受傷的組織裡。壓迫還在時，它們像被關在一個破裂前的桶裡；可是一旦壓迫解除，血流重新灌進去，那些東西就可能一口氣衝進全身循環。

最要命的，是鉀。

血鉀太高時，心臟的電流會變得混亂。它可以讓心跳變慢、變寬、變得毫無規律，甚至直接停掉。酸中毒則像把整個身體的內環境往壞處拖，血液變得過酸，心肌和血管對急救處置的反應都會變差。

眼前這名年輕工人也許沒有被壓很久。

可是重量太大，位置太壞，酒桶底下又已經有血。

他們必須一邊準備，一邊解除壓迫。

沒多久，湯瑪斯便帶着兩名護士和一名當地公會醫師跑了回來。幾人手裡提着急救箱、血袋、藥瓶，還有一個小型木盒狀的心脈描記儀和一具沉重的手提式除顫器。

那具除顫器外殼以深色木板和黃銅包邊製成，側面嵌着玻璃刻度與旋鈕，兩片銀色電極板以粗厚的絕緣線連在機身上。它不像一般醫療器械那樣輕巧，倒更像一件危險而昂貴的電學裝置。

「東西來了。」湯瑪斯說。

「很好。」艾肯抬頭看向酒桶，「這個酒桶太重，直接抬起來很容易二次碾壓傷者。有沒有酒桶錐，或者木工手鑽？」

那名酒商立刻回頭喊道：「馬車上有！」

另一名工人很快從馬車上取來一支螺旋形的酒桶錐和一把木槌，交到湯瑪斯手裡。

「這個可以嗎？」湯瑪斯問。

「可以。」艾肯說，「在靠近底部的位置開一個小孔，不要讓酒桶滾動，也不要開太大。」

他又看向那幾名一直扶着酒桶的男人。

「麻煩你們繼續穩住桶身。不要推，不要抬，也不要讓它往任何方向滾動。」

「明白！」

幾名男人咬緊牙關，繼續用手臂和肩膀抵住酒桶。湯瑪斯蹲下身，把酒桶錐抵在桶身較低的位置。

木槌落下時，湯瑪斯的動作很穩，力道也控制得很好。幾下之後，木板被鑽開一個小孔，深紅色的酒液便沿着桶身慢慢流了出來。

紅酒流過石板路，像一條蜿蜒的血。

「速度可以嗎？」湯瑪斯問。

「可以。」艾肯說，「不要再擴大。讓重量慢慢減下來就好。」

艾力一邊替傷者通氣，一邊看着艾肯。

「哥，要開靜脈通道嗎？」

「要，兩條。找肘窩和前臂的大靜脈。如果找不到，就準備骨髓腔通路。」

「知道。」

艾力把手動甦醒器交給旁邊趕來的一名護士，示意她按剛才的節奏繼續通氣，自己則迅速戴上手套，取出大口徑靜脈針。

傷者已經接近休克，手臂上的靜脈並不明顯。艾力沒有急躁，用指腹沿着肘窩摸了一遍，很快找到一條仍然可以使用的血管。

針尖刺入皮膚，回血出現。

「第一條通道完成。」

他沒有停下，又在另一側前臂建立第二條靜脈通道。

「第二條也完成了。」

「接生理鹽水。」艾肯說，「先維持循環和腎臟灌流，不要讓他崩掉。」

生理鹽水不是為了把所謂的毒素沖淡。真正重要的是維持循環，讓腎臟還有血流可以工作。肌肉壞死後釋放出的肌紅素，會堵塞和傷害腎臟；如果血壓垮了、尿流停了，後面就會變成另一場災難。

「鈣劑先抽好。沙丁胺醇接氧氣。碳酸氫鈉放旁邊，等酸中毒證據更清楚再說。」

艾肯說得很快，但沒有一句是多餘的。

湯瑪斯已經蹲到心脈描記儀旁。

「我接心脈描記儀。」他說，「除顫器先放旁邊？」

「對。但先不要充電。」

公會醫師立刻協助。他把兩枚銀色電極貼上傷者胸前，細線接到木盒般的儀器上。盒內傳來輕微的嗡鳴，細小的指針開始顫動，旁邊的紙帶緩緩轉動，墨線在紙面上留下歪斜而不規則的痕跡。

這不是人人都用得起的普通儀器，而是國家大醫生公會近年才配發給幾個重要分會的電學急救器械。它不能像人一樣判斷病情，卻能把心臟細微的電流變化記錄下來，讓醫師看見肉眼看不見的危險。

艾肯看着紙帶上的墨線，眉頭沉了下去。

「心律很慢，也不穩。」他說，「像是高血鉀，酸中毒也不能排除。」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具沉重的手提式除顫器。

「先不用電擊。」

「不是心跳亂了就電？」艾力問。

「不是。」艾肯說，「如果是高血鉀把心肌拖垮，電擊未必救得到他。先把心肌穩住，用氯化鈣。」

護士馬上把氯化鈣遞過來。

艾肯確認標示後，抽取十毫升百分之十氯化鈣，接上靜脈通道，慢慢推入。

氯化鈣不能把血液中的鉀降下來。它真正的作用，是先穩定心肌，讓心臟在過高血鉀的攻擊下不要立刻崩潰。

那不是治本。

但急救現場，爭取到幾分鐘，有時已經足以把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沙丁胺醇好了。」艾力說。

白色霧氣從霧化器裡冒出，被接進氧氣回路，再隨着手動甦醒器一下一下送入傷者肺中。

沙丁胺醇平日多用來打開收縮的氣道，可在這種情況下，艾肯要的是另一個效果：它可以暫時把一部分鉀推回細胞裡。

「血準備好。」艾肯說，「酒桶一抬，先看出血。」

「明白。」護士說。

此時，酒桶裡的紅酒已經流出大半，原本沉重得無法撼動的桶身終於稍微變輕。

幾名原本扶住桶身的男人重新調整位置，這時又有兩名農民從人群裡走出來幫忙。

「酒桶減重了不少。」其中一名身材健碩的大漢對艾肯說，「現在應該可以抬起來了。」

艾肯抬頭看着他們。

「可以，但聽我指示。」他說，「我數到三，你們慢慢抬。不要快，不要讓酒桶滾動。抬起來之後不能鬆手，先穩住，等我確認傷勢。」

「明白！」

幾名男人圍到酒桶旁，湯瑪斯也站到其中一側，雙手按住桶身。

艾肯確認艾力、護士和公會醫師都已經準備好後，才開口。

「一、二、三。」

酒桶被緩緩抬起。

就在壓力解除的一剎那，鮮紅色的血液突然從傷者左小腿噴出來。

那不是普通滲血。

血流一下一下地衝出傷口，沿着石板路迅速蔓延開來。傷者左小腿有一道撕裂傷，傷口中可見粉白色的骨端，明顯是開放性骨折。

「動脈出血！」艾肯沉聲說。

艾力立刻跪下，用紗布壓住傷口近端，可血仍從他的指縫間湧出。

「壓不住！」

「止血帶。」

護士立刻遞上止血帶。艾肯把止血帶繞過傷者大腿，迅速收緊。噴出的血流終於弱了下來，但還沒有完全停止。

傷者的身體忽然抽動了一下，紙帶上的墨線也跟着變得更加紊亂。

「頸動脈摸不到了！」公會醫師喊道。

「胸外按壓。」艾肯立刻說，「艾力，接手通氣。湯，你來。」

湯瑪斯沒有任何遲疑，立刻跪到傷者胸旁，雙手交疊，開始胸外按壓。

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動作沒有平日半分吊兒郎當。肩膀垂直壓下，手臂穩得像機械，每一下都沉實而乾淨。

石板路冰冷而堅硬，胸骨在掌下傳來沉重的回彈。湯瑪斯臉色很沉，與平日那個總是笑着開玩笑的人判若兩人。

艾力繼續以手動甦醒器通氣，艾肯則一邊確認止血帶位置，一邊快速評估左小腿的傷口。

「裡面還有出血點。」艾肯低聲說。

「我來。」艾力說。

艾肯看向他。

一個眼神，艾力便明白了。

「看得見嗎？」

艾力盯着傷口，呼吸微微一沉。

「看得見。」

「不要亂找，不要擴大太多。直視下夾住它。」

「知道。」

艾力接過止血鉗。他的手沒有顫抖，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中穩住手指，避開碎裂的骨端，然後準確夾住深處可見的出血點。

血流終於明顯減少。

「夾住了。」艾力說。

「做得好。」艾肯說，「不要鬆。」

公會醫師盯着心脈描記儀旁的紙帶。

「心律還是很慢。」

「繼續按壓。」艾肯說。

湯瑪斯沒有回答，因為他根本沒有停。

胸外按壓一旦中斷，剛勉強維持起來的循環便會再次下降。可是按壓本身極耗體力，尤其是在石板地上，動作稍微變形，效果就會立刻變差。

一輪結束後，湯瑪斯額角已經見汗。

艾肯靠近他身旁。

「換。」

湯瑪斯完成最後一下按壓，幾乎同一瞬間，艾肯的手已經落到傷者胸骨中央。

兩人的交替沒有空隙。

艾肯繼續保持姿勢，一下一下地按壓。

剛做完第一輪，腰背的肌肉很快開始發緊，疼痛沿着脊柱往上爬，可他的動作仍然穩定，沒有半分猶豫。

「要換我嗎？」艾力問。

「先不用，你守住那條腿。」艾肯沒有抬頭，「看完心律再說。」

下一秒，紙帶上的墨線忽然顫動了一下。

公會醫師立刻伸手摸向傷者頸側。

「有了！」他說，「頸動脈有微弱搏動。」

艾肯沒有立刻停手，又確認了一次。

頸動脈下方，的確重新出現了微弱的搏動，於是他停止了按壓。

他停下來時，才發現自己的呼吸也變重了。

湯瑪斯看着紙帶，又看了一眼血壓。

「可以開始慢速輸血。」他說，「血壓還是低，但至少有搏動了。」

艾肯點頭，視線仍沒有離開傷者。

「左小腿開放性骨折，合併動脈出血。止血帶已上，活動性出血點已夾住。」他說，「不要在這裡拖太久，先送進去。」

公會醫師立刻點頭。

「處置室已經在準備。」

「轉移時不要停通氣。」艾肯說，「那條腿也不能鬆。止血鉗、敷料和止血帶都固定好再動。」

此時，又有幾名護士和支援人員推着擔架趕來。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傷者轉移上去。艾力一直等到止血鉗和敷料都被固定好，才慢慢鬆開手。

他的手套上全是血。

湯瑪斯看了他一眼。

「做得不錯嘛，弟弟。」

艾力喘了一口氣，抬頭看他。

「誰是你弟弟？」

湯瑪斯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37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T9KPFKg3

傷者被送入納德斯公會醫院的處置室後，三人也立刻跟了進去。

處置室不大，卻比外面的廣場安靜許多。門在身後關上，圍觀者的驚呼聲被隔在外面，室內只剩下腳步聲、器械碰撞聲、手動甦醒器被擠壓時低沉的氣流聲，以及心脈描記儀紙帶緩慢轉動的沙沙聲。

白色燈光照在木製處置台上，牆邊的金屬櫃裡整齊放着繃帶、藥瓶、手術器械和消毒紗布。護士迅速剪開沾血的衣物，露出傷者身上大大小小的瘀青和擦傷。

「血壓還是低。」一名護士說。

「脈搏很弱，呼吸不穩。」另一名護士看着血壓計與心脈描記儀道。

艾肯走到處置台旁，再次確認傷者的頸動脈、瞳孔和胸廓起伏。

「繼續通氣。」他說，「血壓不要再掉。輸血慢慢來，看反應。」

湯瑪斯站到傷者頭側，接過手動甦醒器。

「我來管氣道。」

他平日總像一個不太正經的情報員，可是站到傷者頭側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不再帶笑，而是冷靜地盯着面罩、胸廓、紙帶與血壓計。每一次擠壓手動甦醒器的力道，都穩定而準確。

湯瑪斯本來就是麻醉科出身。

不過後來進入情報組後，很多人便忘了，他曾經也是一名長年站在手術台旁、負責守住病人氣道、呼吸和循環的醫師。

「下顎鬆了，舌根後墜。」湯瑪斯說，「面罩密合不夠好。口咽氣道。」

護士立刻遞上器械。

湯瑪斯動作很快，卻不粗暴。他把口咽氣道放入傷者口腔，重新調整頭頸位置，再扣緊面罩。下一次通氣時，傷者胸口明顯抬高了一點。

「好多了。」湯瑪斯說，「不過他意識不清，休克又不穩，隨時可能需要插管。進手術室前，氣道要先準備好。」

「現在插嗎？」當地公會醫師問。

湯瑪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心脈描記儀旁的紙帶和血壓計。

「可以。」他說，「不過，他現在循環太差，麻醉藥一下去，血壓可能會直接崩。要用最低有效劑量，升壓藥先備好，輸血和輸液同步。」

艾肯點頭。

「我同意。」

艾力仍在處理左小腿的傷口。

「止血帶有效，出血控制住了。」艾力說，「但血管不能靠止血鉗撐太久。」

「手術室已經在準備。」當地公會醫師說，「清創、正式止血、骨折固定，血管部分也會請外科組一起進來。」

「不要被那條腿騙了。」艾肯說，「現在看起來最可怕的是出血，但真正麻煩的，可能是擠壓傷後面的反應。」

湯瑪斯一邊通氣，一邊補了一句：「鎮靜藥也別給太大方。」

那句話說得很平靜，卻比他平時那些玩笑話更有份量。

艾力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認真的時候，倒是有點像醫師。」

「甚麼？我本來就是醫師好嘛？」湯瑪斯眼睛仍然沒有離開傷者，但現在情況稍微穩定一點，他又開始調皮。

艾肯這個時候沒有笑，反而變得比剛才更嚴肅。

他看着紙帶上的心律痕跡，又看了看血壓計，直到確定情況暫時沒有繼續惡化，才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

手術室的門外，很快有人推來移動床。當地外科醫師也從走廊另一端快步趕到。

他像是剛從另一台手術下來，手術帽還沒有摘下，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拿着護士剛遞來的記錄板。看見艾肯、艾力和湯瑪斯，他先向三人點了點頭。

「兩位格雷醫師，艾爾歷克醫師，辛苦了。」他說，「剛才我正在進行手術，無法抽身。幸好有你們及時幫忙處理傷者，進行急救。有護士已經跟我初步說明了情況，手術一完成我便馬上趕過來了。」

「不用介意。」艾肯說，「傷者現在只是暫時恢復循環，還不能算穩定。我先交代病情。」

外科醫師立刻走到移動床旁，看向傷者的臉色、胸口起伏和左腿包紮的位置。

「請說。」

「傷者是二十多歲男性，酒桶壓傷。左側骨盆、大腿和小腿受壓，到場時意識不清，呼吸微弱。解除壓迫後，發現左小腿開放性骨折合併動脈出血。止血帶已上，傷口內可見出血點亦已暫時夾住，出血情況暫時沒有惡化。」

外科醫師看了一眼止血帶的位置，點頭。

艾肯接着說：「剛才一度摸不到頸動脈，胸外按壓後恢復微弱自主循環。現在仍然低血壓，正在通氣、輸液和慢速輸血。心脈描記儀曾出現疑似高血鉀或酸中毒的變化，已給氯化鈣和霧化沙丁胺醇。」

「明白。」外科醫師說。

「手術方面，需要清創、正式止血、骨折固定，還要評估血管修復。」艾肯說，「不過進手術室前，先做 X 光照影。已經安排了骨盆、左大腿、左膝、左脛腓骨和踝關節的照影檢查。」

外科醫師點頭，轉頭吩咐身旁的公會醫師。

「先送去做 X 光照影，片子一出來，就直接進手術室。」

「沒問題。」公會醫師應道。

「不要拖太久。」艾肯提醒說，「他現在只是暫時撐住。」

「明白。」

「擠壓傷後續要持續監測血鉀、酸鹼狀態、腎功能和尿量。」艾肯補充。

外科醫師看向艾肯，語氣慎重。

「明白。照影、骨折和血管交給我們。術後會直接送去加護病房繼續觀察。」

湯瑪斯仍站在傷者頭側，手沒有離開手動甦醒器。

「轉運途中不要停通氣。」他說，「循環還差，插管和麻醉要小心。鎮靜藥不能給太重。」

外科醫師立刻看向他。

「知道，艾爾歷克醫師。」他說，「麻醉組已經在手術室準備，我會提醒他們注意血壓和用藥。」

湯瑪斯點了一下頭。

「好。」

艾肯最後看了傷者一眼。

「請盡力救他。」

外科醫師鄭重地點頭。

「放心，我們會盡全力。」

幾名護士小心將傷者轉上移動床。艾力一直扶着固定好的傷腿，確定敷料、止血鉗和止血帶都沒有鬆動，才慢慢退開。

他的手套上仍全是血，指尖卻穩得沒有一點顫抖。

傷者被推往照影室時，艾肯、艾力和湯瑪斯站在走廊旁，目送那張移動床消失在轉角之後。

三人站在走廊裡，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湯瑪斯才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剛才那個嚴肅的自己收回去一點。

「好了。」他說，「至少沒有死在廣場上，應該還有希望的。」

艾力看了他一眼。

「哈，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糟糕。」

「但很誠實。」

「誠實不代表不糟糕。」

艾肯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讓三人之間緊繃的空氣稍微鬆了下來。

直到此刻，艾肯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剛才繃得太緊了。

「受雷爾病毒感染的狼犬超過百分之九十會患上雷爾氏躁狂症（Raëlian Lymphansemia），轉化成芬里爾。雷爾病毒主要經血液和體液傳播，包括唾液和汗液，其中以唾液的傳播率和風險最高。」
——《英格特皇家醫學期刊》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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